会议室的灯开得很亮，冷白色铺在长桌上，把每一份文件都照得有些过分清晰。
顾念进来时，陆明华的病历已经摊开在桌面中央。厚厚一叠纸页被压在文件夹里，边角整齐，像是被反复整理过很多次。
她把U盘插进电脑，投影亮起的一瞬间，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屏幕上是检查结果和手术路径，线条密集，像一张被精密拆解过的图谱。
顾念开口时语气很平，“主动脉瓣重度狭窄，伴随心功能下降，目前保守治疗空间很小，手术是唯一稳定方案。”
她说话时没有抬头，指尖按在激光笔上，稳得几乎没有偏移。
有人轻轻翻了一页资料。
陆砚深坐在对面，没有看屏幕。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她把所有结论说完。
“手术风险呢。”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微微一紧。
顾念停了半秒，翻到下一页，“死亡风险在常规区间上浮，术中可能出现出血性并发症，术后恢复期不可控因素较多。”
她说得很标准，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陆砚深看着她那一瞬间的停顿，眼神没动。
“概率是多少。”他又问。
“七到十二之间。”
数字落下时，房间更安静了一点。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又很快压下去。
顾念抬眼看了一下屏幕，灯光在她眼底映出一点冷白的反光，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陆砚深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你现在说这些的时候，都这么轻松了吗。”
这句话不像质问，更像压着什么情绪的试探。
顾念没有接。
她只是把下一页资料翻开，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里显得很清晰。
会议继续往下走。
术式选择、备用方案、术中突发预案，一条一条被拆开讲清楚。
旁边有人做记录，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
陆砚深却忽然向前了一点。
椅子轻微后移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人注意到。
他看着她，“如果出问题，你负责吗。”
顾念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没人察觉。
她抬头看他，语气依旧平稳，“我只负责我能控制的部分。”
空气像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陆砚深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她，眼神很深，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压住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靠回椅背。
“很好。”
两个字说得很轻。
会议结束时，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文件合上，椅子轻微挪动，所有人陆续起身。
顾念收拾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一页一页把资料归位，动作没有任何多余停顿。
直到有人离开会议室，门轻轻合上。
空间里只剩下她和陆砚深。
空气一下子变得更空。
他没有起身。
顾念把最后一份病历收进文件夹，准备离开。
经过他身侧时，他忽然开口。
“顾医生。”
她停住。
没有回头。
陆砚深的声音很低，“我母亲的情绪波动，跟你无关。”
这句话很平静，甚至没有攻击性。
但正因为太平静，反而更像某种划界。
顾念点了一下头，“嗯。”
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比里面更冷。
她的脚步没有停，但在拐角处，还是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像是某个数字在脑海里停了一下，又被强行压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黑着。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里。
回到办公室后，病历重新摊开。
顾念一页页翻过去，直到翻到家属签名栏。
那一页停住了。
黑色签字笔写下的名字落在白纸上，清晰得有些刺眼。
陆砚深。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很久之后，她才翻到下一页。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点。
而会议室另一侧的监控画面里，那间空下来的房间仍旧亮着灯。
画面静止在一张被收起的椅子上。
没有人知道他后来又坐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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