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西市北的一处偏远山区，数十辆大巴车先后开进崎岖山路。
七月暑热正盛，山风也降不下温度。两侧树上蝉鸣不止，聒噪得让人心烦。
车里还算凉快，再加上山路颠簸，学生们昏昏沉沉地睡倒一片。
车队又转过两个大弯，前面的路才宽广起来。
最后一辆大巴也停到车位上时，章南放下手中的游戏机，碰碰身旁的人：“程遥，醒醒，到地方了。”
程遥睁开眼，杏眼里还带着刚醒的水汽和茫然。
他前一天行李收拾得太晚，一大早又坐了两个小时的车。
直到随着人流下了车，看到前方铁门上用红色油漆刷写的“军训基地”时，他才有精力感叹——他长达15天的军训生活已经开始了。
原西大学的军训一贯安排在大二前的暑假。
这些准大二学生，经历了从高中到大学的过渡，没了高考前夕奋力备战的认真刻苦，犹如池鱼入江海。
少了学校与家庭的约束，随着新生活的开始，不少人开始放飞自我，熬夜通宵，迟到早退……
赵得立能够理解校方选在这个时候军训的原因。无非是想要用这一场军训，来纠正原本混乱的作息，回归秩序与纪律。——只是苦了他们这些教官。
他在心底无声长叹。
面前的祖国花朵们肉眼可见的自由散漫，想要拨乱反正，可谓是长路漫漫、举步维艰，很有必要杀鸡儆猴以示“军”威。
哨声一响，原本搬行李、闲聊天的学生们好像有所触动，安静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到之前七嘴八舌的状态。
赵得立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乌泱泱几千人，眉头狠狠一跳：“都给我立正！”
基地空旷非常，据说曾是著名的军事要地，近几年才作为军训基地重新使用。
主席台两旁的电线杆子上绑着历史稍微有些久远的大喇叭。他这不留余力的一嗓子吼出来，喇叭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随后才传出变了调的几个模糊字音，音量之大直击耳膜，犹如摧枯拉朽。
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赵得立放下手里的麦克风，换了个扩音器继续说：“你们是来这里军训的，不是来菜市场挑菜的！现在，都拿上自己的行李跟着教官回宿舍收拾，换好衣服，三十分钟后按班级在这里集合！”
“都动起来！我就站在这给你们掐表！”
程遥他们被带到各自的宿舍，每人都大包小包地拖着行李，走不快。
领完衣服进到宿舍时，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
章南把行李甩进屋门，撇嘴抱怨：“那人谁啊？刚来就这么凶，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他们来不及收拾行李，匆匆忙忙地开始换衣服。
程遥脱下原本的白色T恤，对他说：“快换吧，再磨蹭怕是更不好过。”
基地给他们每人发了两套迷彩服，一套短袖，一套长衫，无论是哪套，都有一个共同点——系腰带。
这种军训腰带上有一个铁片和两个搭扣，程遥试了几次才扣上。
刚弄好就听见章南叫他：“你怎么弄上的？我不会，你帮我一下。”
程遥走到他身边，伸手帮他把对折的腰带调节到合适的长度，再把铁片插入到扣环里面扣好。
这时候本来只需要再把两个固定环扣上，可是不巧，章南领到的这套衣服不知是几年前的库存货，金属制的固定环已经生锈了，程遥试了两次，还是不行。
宿舍里的人陆续离开去场地集合，章南开始着急，催他：“还没好吗？”
他们已经耽误太久，再这样下去就赶不上集合了。
程遥还在低头摆弄：“好像锈住了。”
“这什么破衣服！你用大点力气。”
程遥站到他侧身，顺着腰带的走向用力一扯，原本锈住的卡扣勉强活动起来。
只是他的右手随着发力的动作碰上了什么东西，撞得生疼。
程遥回头去找疼痛的来源，后知后觉地发现，宿舍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他身后站着个留着扁平头的教官，离得很近，看样子已经站了有一会，紧皱的眉头表达着他此刻不满的情绪。
平头是来宿舍检查进度的。他不声不响地来，看到其他人该走的都走了，只有这两个学生凑成一堆，正和腰带奋斗得起劲，甚至没注意到他。
他也看得起劲，很久没遇上这种笨得连衣服都穿不上的学生，心下觉得有趣，于是凑得更近。
而看得太投入的结果就是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刚刚程遥好巧不巧地反手砸上了他的肚子。那一下不算轻，打得他现在有点反胃。
这才刚军训第一天，就能动手拍教官肚子了，以后还不得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平头在心里冷笑，这一下自然是不能白挨。
于是程遥和章南就成为了儆猴的第一和第二只鸡仔。
赵得立站在台上，看着这些学生换了军训服回来列队，心想果然人靠衣服马靠鞍，这些学生穿上整齐划一的迷彩服看起来顺眼许多。
这么短的时间里，喇叭已经被撤下来端端正正地放在台下，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进到军事博物馆，音响箱代替它继续工作。
各班列队基本齐整了，赵得立取下话筒打算先讲两句，权当为接下来的军训动员会抛砖引玉。
他正要开口，眼尖地看见场地入口处，平头的教官带着两个倒霉学生，正往这边跑，虽然速度不慢，但显然已经迟到了。
他舔舔牙齿，正中下怀。
开营仪式依旧有条不紊的进行。
内容枯燥，站得笔直，虽然被要求不能有小动作，可是几乎没有人能真的做到一动不动。
听到振奋人心的话语时在内心跟着澎湃，但很快激动的心情就会平复下去，和以往的任何开幕性质的大会并无任何不同。
不过，对于程遥来说还是有些不同的，毕竟他从来没有站得这么近过。
因为迟到，他和章南被当做反面教材，进行了公开批评，并美其名曰“违反纪律的人应该在最近的距离接受教育”，他们被安排着站在队列的最前方。
这个位置很妙，身前几米是主席台，身后几米是队列，能让他们抬头看清台上人的举动，不遮挡视线的同时感受到真实的压迫。
又能让身后的学生们看清他们的背影，了解到违反规定的下场，以儆效尤。
惩罚与威慑并存，真可谓一箭双雕。
上中学时基本上每个班级都会有被任课老师格外关注的人，而讲台旁边的位置就是为这种对象准备的。
程遥成绩还算好，又不爱和同学玩闹，是最让老师省心的那一类学生，以往都是他看着别人坐那个位子。
没成想，今天他自己也成为了“特殊座位”的拥有者，还是以这种……一言难尽的方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出于人道主义，没有点名道姓，让他们不用马上就家喻户晓。
程遥目视前方，尽量让自己的关注点放在讲话上，以此来消解被两面围观的尴尬与羞耻。
“我们承担贵校的军训任务，感到无上光荣和自豪……”赵得立一脸严肃地说着恭维的话，起到的却是相反的效果。
程遥在心里默默吐槽。
热烈的掌声之后，一个穿着军训服的男生走上前来接过话筒。
军绿色的迷彩上衣束在裤子里，腰带大概在肚脐的位置，像这样自下而上的角度，放眼看去，全是那双笔直修长的腿。
这种穿着很适合他。
只看一眼，程遥就能如此断定。
他并没有见过这位学生代表穿其他衣服的样子，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各位老师，同学，各位教官——”
他讲话时目光平视前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黑得深邃，白得纯粹。
“青春当似火，少年应如剑”
没有辅助提词的稿件，脱口而出的话语不焦急也不迟疑。
“我们已准备好接受一切历练与考验”
晴空万里，无云朵遮挡的光照强烈且炽热。
一如此间少年，不卑不亢，自信明亮。
“在此，我代表2020级全体同学向各位首长、教官、老师们做出郑重宣誓！”
台下，数千名20级学生将右臂举起，握拳放在耳边。
“——尊重教官，服从纪律，一切行动听党指挥”
每个人都不自觉地站得更直，表情严肃。
“——不怕苦，不怕累，艰苦奋斗，顽强拼搏”
风起时，红旗飘飘，彩旗猎猎。
“——高标准、严要求、重细节”
晴空下，列队齐整，呼声嘹亮。
赵得立看着这群年轻人，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积极进取，团结互助，崇尚荣誉，热爱祖国。”
“宣誓人：余限。”
宣誓人：……
宣誓人，……
宣誓人，程遥。
20级，即是2020年9月入学，原西大学的军训安排在大一结束，大二前的暑假，本章的时间线是2021年7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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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军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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