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铃铃——
“好,时间到了,都停笔。先坐在座位上不要动,等待老师按顺序依次收卷。”
程遥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肯定没问题的。
几天之后,他在图书馆的自助机器上查到了成绩,绿色的“通过”表明他近一个假期的学习并没有白费。
意料之中的结果,可还是会为此欣喜。
无债一身轻的感觉真好。
他想要马上与人分享,又直觉自己不该这样喜形于色。应该更沉得住气一些。
他走过排列整齐的书架,看着满目的书籍,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看书了。
上一个学期,他因为忙于新闻中心的事务而耽误了不少事情,还为此挂了科。
假期又在做题与做家务中不断徘徊。
精神食粮着实匮乏。
他顺着书架一排排走过去,看到感兴趣的就拿下来抱在怀里。
几列走下来,书已经摞到下巴的高度了。
程遥索性把下巴搁在书上,单手抱着继续往前走。
正值午后,空气中弥漫着阳光和纸质书籍的味道。
风里有初春的冷气和纸张翻动时的沙沙作响。
在下一个转角,有人正从另一边转过来。
他的动作受限于怀抱的书本,闪避都迟钝了不少。
然后他看到对面的人抬起头,露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中流露出短暂的震惊。
是余限。
程遥想要和他说话,然后突然想到这是在图书馆,落针可闻,又马上住嘴。
他费力腾出一只手,拿出手机,单手点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余限看着他一通手忙脚乱,不自觉地笑了。
【我补考通过了,请你吃个饭?】他把手机递到余限面前。
后者接过手机,按了几下又递还给他。
【好啊,等我一下。】
余限办完还书手续,大步走出图书馆。
他心情好,走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程遥在后面抱着好大一摞书,跟得有些费力。
前面的人终于停下,问他:“怎么不让我帮你拿?”
“不重,我自己就可以。”
余限有一瞬间的语滞,但还是把他怀里的书全部接过来,“那你也可以叫我停下来等你。”
他们身形相近,对程遥而言摞得过高的书籍,对于余限也是一样。
程遥上前想要分担一半:“我以为你很着急,所以才走得快。”
却被人避开:“那是因为我高兴。”
“高兴?”
“因为你说要请我吃饭,我很高兴。不行吗?”
“……行。”
两个人的对话像挤牙膏一样,问一句才答一句。
但是他们也不觉得勉强,不觉得别扭。
程遥记得好像是哪本书上提到过,最舒服的相处模式,是可以彼此随时保持沉默而不尴尬,应该就和现下的情形差不多吧。
余限抱着书走得也不慢,不一会就走到宿舍楼下,“什么时候去吃?”
“今天晚上吧,你有课吗?”
“没课,”余限问,视线逡巡在他脸上,“我们去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客随主便听过没有,你请客,吃什么当然是你来决定。”余限道。
“可是我请你吃饭是为了让你吃得尽兴,难道不应该按照你的喜好来吗?”程遥近墨者黑,已经学会了余限式反问。
他一本正经与人争辩的样子有点可爱,余限笑笑,“行吧,那我们去吃火锅。”
“好。”
“先把书放你宿舍。”
“嗯。”
两个人下午都没课,出发的就比较早。
四五点钟的时候,还没赶上原西的晚高峰,所以车上的人不多。
他们并肩坐在车厢的最后一排。
余限带着耳机听音乐,这是他的习惯,可以借此隔离开喧嚣的人群。
程遥的习惯与他不同,他从来不在车上戴耳机,还会去听车内的嘈杂和车外的汽鸣声。
他喜欢坐在靠窗的一侧,看车窗外的车水马龙、过路风景。
看够了风景,程遥开始盯着映在车窗上的人影。
吃饭的地方有些远,路也不算平稳,一颠一晃的,余限戴着耳机,快要睡着了。
程遥仔细又有些心虚地看着车窗上映照出的眉眼,玻璃有些花,看得不是很真切,只有大致的轮廓。
但他却清楚地记得那人的相貌,心里的与窗上的面庞互相描摹,渐渐重合。
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部分眉毛,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他的眼瞳,那是程遥最喜欢的部位。
目光在眉眼间流连几许,继续向下,是高挺的鼻梁,不薄不厚的唇角……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着魔了,才会长时间地盯着一个同性的脸看。
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脱离控制,但是气温回升,有新绿萌芽破土。
光线昏暖间,好像一切不该,都值得被原谅。
所以程遥纵许自己的目光停留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原西是商业化城市,连住宅区都穿插在林立的高楼之间。
这种现象到了外围的郊区就会好很多。
原西大学就位于中心区与郊区之间。
也即是说,它既有中心区域的繁华,又有一些更为市井的东西。
两人下了公交车,在巷口间七拐八拐,找到一家露天的火锅店。
“我们在这儿吃?”程遥不太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对啊,两位——”
老板娘热情地为他们拉开长板凳:“好嘞!先坐会,看看菜单,想吃啥。”
程遥接过菜单,推给余限:“你来吧。”
他也不推脱,拿到自己面前。
这家店使用的还是老式的两折页一次性菜单。
余限翻开来看,提笔点单,动作娴熟,“能吃辣吗?”
“能吃。”
他拿笔在九宫格前打勾。
“有忌口吗?”
“没有。”
现炒的新鲜底料和铜锅一起端上桌,注入滚烫的骨汤,没一会儿就冒开了泡。
当最后一叠鲜切牛肉被端上桌,老板娘招呼道:“菜齐啦,不够再添。”
程遥看着那一叠牛肉,有点茫然:“你不是不吃牛肉?”
“给你点的。”余限把一盘鸭血滑进锅里,“你请客,不许说谢谢。”
程遥只得乖乖闭嘴。
三月的天气,乍暖还寒。
锅里飘散出辣椒味道的水汽却足够温暖。
扑在脸上,暖在胃里,热在心里。
是个适合吃火锅的好天气。
程遥吃着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牛肉,不夹生也不过熟,火候正正好。
“你常来这里吗?”
“来过几次。”
程遥再次扭过头去打量不远处的摊贩。
花布铺在地上,上面堆着袜子、手串、锅盖等一系列风马牛不相及的物品。
地摊师傅时不时地吆喝一句。
到处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而桌对面的余限穿着长风衣,动作优雅地夹起一片土豆,和这里格格不入。
“我以为你不会来这么……嗯,接地气的地方。”
“你上次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我十指不沾阳春水。”余限面露狡黠,“你以为的我是什么样的?”
程遥开始认真思考。
“应该算是精致那一挂的吧,会注意自己的外表,注意仪态,注意场合,但是又没有刻意地去伪装,做什么都自然而然。骄傲自信,不轻易发火,但并不是不会发,独立意识很强,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
“还算贴切。但是如果光听前半句,会以为你说的是祝一三。”
“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程遥对这个问题好奇很久了。
“他爷爷给起的。”他换了一双筷子,把煮熟的牛肉夹进程遥的盘子里,“他还没出生的时候,算命的说他五格过盛,名字笔画越少越好。”
程遥下意识地想说谢谢,想起这人不让说,又憋了回去,转而问道:“那怎么不叫祝一?”
“我也问过这个问题,他家族传统,姓单名双,姓名要有三个字。”
名字同为单字的两个人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嫌弃和不解。
“我还问过他为什么不叫祝一一,你猜他怎么说?”
“……因为听起来像女生?”
“没错,他觉得这个名字太娘了,并不能展现出他的气概。”余限说道,声音里带着毫无克制的笑意。
一三也并没有霸气到哪里去……
他尽量客观地评价:“一三确实比一一要好一点。”
“哈哈哈哈”余限笑出了眼泪:“问题是,这个名字是他爷爷取的,取的时候他还没出生。”
程遥也跟着他不顾形象地大笑。
等到笑声慢慢平息,余限冷不丁地对他说:“你应该多笑笑。”
像是不曾听到那句话,程遥掩耳盗铃般自顾自地说道:“这个天气吃火锅还是会热的啊。”
余限将冷藏过的酸梅汤递给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不可避免地触在一起。
程遥像是受惊了一样,马上抽开。
“躲什么?”余限这么说着,虽然不解,但莫名地也有点心虚。
果然,吃火锅是会热的,太热了。
这顿饭前半截吃得其乐融融,后半截吃得和谐融洽,只忽略掉中间一瞬的心猿意马,还算是个稀松平常的友人聚餐。
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你和余限吃的哪门子饭?”
“啊?”程遥装傻。
“我都看见了,昨天下午,学院路公交站,别说你俩是一起去逛街的。”
程遥硬着头皮解释:“他假期帮我补习,考过了,我请他吃饭。”
这个理由再正常不过了,但章南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程遥甚至不需要回想,说:“军训的时候,我们两个在第一排罚站,他在主席台上代表学生讲话……”
“我说的不是那次。”
“然后就是运动会——”
“不是这个,诶呀,算了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看着面前的人一脸烦躁又别扭的模样,程遥终于意识到:“章南,你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就因为你和他吃了顿饭?我吃的哪门子醋?他的还是你的?”
反驳得有些过激。看来猜对了。
是他大意了,章南总爱和他开玩笑,真话听着也像假的。
这人不止一次和他说过什么“感觉自己不被重视了”,什么“他在外面有别的仔了”。
他还以为这人只是带着调侃的意味感慨一下。
章南平时看起来太过没心没肺,几乎让人觉察不到,他大咧咧咋呼的外表之下,隐藏着无比细腻的心思。
但是他们认识了十几年,即使中间有过很长一段空白,但作为他最好的朋友,程遥是不该忘,也不能忘的。
有些话,现在就要说清楚。
“章南,我前段时间有些忙,我好像有了想要做的事情。我和余限……他和你不一样的,我们从小就认识了,不会有人,嗯,替代你的位置。”
程遥还想继续说,被章南紧急打断。
“打住打住,这是什么狗血宫斗剧情吗?你以为我在争风吃醋?我——”
话说到这里就卡住了,那他现在在干什么?可不就是在争风吃醋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靠!矫情死了!”
他靠在椅子上,用力抹把脸,“救命啊——”
程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过了一会章南缓过来:“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了,咱俩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想找你干饭。”
“那就走,去食堂,卡里没钱了,你请客。”
程遥揽过他的肩膀:“好——我——请——”
祝一三连打了两个喷嚏,一声想二声骂,一定是样板乔又说他坏话了。
乔锐:无辜躺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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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转角遇到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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