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官道,谢轻凭冷着脸与茗烟共乘一骑。
茗烟烟绿色的衣襟半敞,露出大片雪色肌肤,腰肢儿软若无骨,水蛇似的勾人。
换了寻常男子只怕早被勾得骨头酥软,谢轻凭却不敢稍稍低头一寸,看看怀里美娇娘的无限春光。
银鞍白马驮着二人大摇大摆从芙蕖门进城,这一幕落在知晓谢轻凭身份的人眼里当即变味。
他六皇子可是有婚约的人,如今王妃还未进门,竟敢当街与陌生女子卿卿我我未免太嚣张些。
淹死人不偿命的流言沿着朱雀大街八百里加急传进李府,正是那未过门的王妃母家。
消息进了李府再由前院传到中院,再传到后院的客厅外,好似秋叶落进漩涡里打转半点不由人,可有些事传着传着就掺了料。
一说姑娘是六皇子的救命恩人,凭借自己高超的医术医活了身受重伤的六皇子,实乃菩萨转世。
二说姑娘是南边来的巫女,深谙巫蛊之术,最擅蛊惑人心,六皇子这是被她迷住了。
三说姑娘是精怪变的,六皇子印堂发黑,怕是一早被精怪吸食了精气。
孙嬷嬷一双毒眼挨个扫过眼前的小丫鬟,这事由谁去说?说好了有赏,说不好只怕主子怪罪。
入府久的丫鬟一早找好借口躲远,都怕染上不必要的是非,只有新入府的还不知道事情的轻重。
“你,叫什么名?”孙嬷嬷食指点点最中间那个。
圆脸盘,肉鼻子,长相平实,看着不讨主子嫌。
“奴婢攒枝。”小丫鬟声音清脆似黄鹂鸟。
孙嬷嬷一听鱼尾纹笑出来,声音也不讨主子嫌,不错不错。
“你来,我吩咐你个事。”
孙嬷嬷亲昵地拉过攒枝的胳膊,不忘回头训斥底下:“其余的都散了吧,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仔细点,若是犯事让打出府去可别怪本嬷嬷丑话没说在前头!”
“是。”
小丫鬟们听完训,规规矩矩走了。
片刻,攒枝按照孙嬷嬷的吩咐跨进客厅,李云歌瞧着她面生,瘦削的身板跪在堂中,嘴巴一张一合讲着一篇不知真假的故事。
盈盈笑意浮现唇边。
她一般不笑,可若笑起来则是绝妙。
眉眼弯弯,眉尾上挑,水洗过的眸子认真凝着对面,里头的水绵柔的很,无论谁来了都缓缓泡软人家的心肠。
传闻一年春日宴,五个打马出游的妙年公子见她素手挑起车帘盈盈浅笑,个个羞红脸,情不自禁跟上马车。
由那五人开始队伍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许多不知情的群众纷纷跟上,直跟到城门口,守城的城卫说要查大家的户籍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不舍地散去。
故事听到一半,春杏气红眼,小嘴一撇跺着脚替李云歌叫屈:“小姐,这可怎么办呐?定是那小蹄子有意勾引六皇子。”
瞅着自家小姐不急不躁的模样,春杏恨不得替她上柱香,只求老天保佑自家小姐顺顺利利嫁入王府。那些劳什子绿衣姑娘、红衣姑娘、粉衣姑娘的统统都离六皇子远些吧。
李云歌挑眉,回首望着春杏,眸子上下扫视一圈她娇憨的肉脸,“你啊。”宠溺地捏一把春杏的鼻子。人前训丫鬟不是她的习惯,且等回自己的满庭芳。
只一下春杏立马闭嘴,她知道自己嘴快,有时说错话需得李云歌递个眼神,或者指头点点她才知道收敛。否则便要说个没完没了,得了罪人也浑然不觉。
李云歌转过身继续听下去,她不是不介意谢轻凭与其他女子往来过密,只是她的出身总让她比旁人多出一份底气——她父亲是镇国大将军李澜,母亲是安阳郡主谢秀,哥哥是忠武将军李振。
李澜一支中只有她一个女儿,是嫡女也是独女,自幼又在太后宫中长大还是皇后为福安公主钦定的侍读。
出生高门,世代簪缨,荣宠优渥,难道还比不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李云歌不信谢轻凭这么不知轻重。
送香嫂嫂坐得离李云歌最近,白玉绞丝镯随着嫂嫂伸来的手发出泠泠脆响,温润的指头牵紧她的掌心宽慰:“不急不急,许是底下人听岔了才传出这般有鼻子有眼的瞎话。”
分明嫂嫂自己的手也抖个不停却还在尽心宽慰她。
“不要紧的嫂嫂。”李云歌细嫩白皙的手紧紧握回去回以浅笑,看着似乎并不当回事,可还是在丫鬟端着银质螭纹香炉里的炉灰出去时猛吸一口凝神。
闻完她试着安慰自己,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搁心上,谢轻凭叫她忧心的事恐怕就如天上的星子数也数不清了。
倒是谢秀听完攒枝的话大热天的竟生生吓出一身冷汗,蝴蝶团扇扇得飞快,一只玉蝴蝶与一只蓝蝴蝶几乎飞出扇子,她瞧这件事的门道比未出阁的姑娘深些。
沉吟片刻后才抬首对李云歌道:“娘再吩咐人出去打听打听,这女子的婚事最是要紧出不得丁点差错。”
李云歌颔首,她听懂了谢秀的弦外之音——如果谢轻凭与绿衣女子的事是真的,李云歌须得忍气吞声,糊弄了事,拿出未来宸王妃该有的气度来,免得未出阁就落下个善妒的名声。
“娘,我知道,我信他,他不是那样的人。”李云歌照旧风雨不动地坐着,端稳茶盏喝茶。上好的蒙顶石花,滋味妙不可言,可后面嫂嫂和阿娘商量的事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谢轻凭与她乃圣上赐婚,本就不由自己做主,况且她二人青梅竹马十余年,彼此间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偏李云歌是个容易往心里去的,人前不动声色,人后苦恼到半夜。
左右睡不安稳爬起来练字,镂空雕花窗棂将夜色切成规整的梅花状,斑驳的月光和着跳跃的烛火落在李云歌挥舞羊毫的手上沉下一小块栗子糕似的阴影。
小方桌上剩了半盘心烦意乱时下的残局,棋盘边上摆着一卷《广陵散》,上头用簪花小楷写着注解。
李云歌一边练,一边扔,其中一张叫她扔中了哥窑瓶里的白兰花,恍然间她好像听见蒙着白面纱的白兰花哭得梨花带雨。
她停住手,羊毫行军纸上的沙沙声也消停了,只闻满室寂静,再看地上、桌上、凳上全是她练毁的一张又一张好纸。
如今还没成婚便闹出这档子事,叫她日后如何自处?她怔住,失魂落魄地坐去躺椅上,手里还攥着《六韬》。
可惜《六韬》泛黄的纸张言尽兵事却道不尽一个女儿家的心事,窗外竹林传来飒飒风声,李云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这日子真长,烧毕剥毕剥的红蜡般烧不透,也烧不干净。
卯时四刻,朦胧夜色撕开一点口子,天空泛起鱼肚白。
李府走廊上稀碎的脚步声响起了,丫鬟、嬷嬷们一早忙活开,待到主子起来用早膳只留贴身丫鬟伺候这才得些轻活。
李云歌在夏荷的搀扶下跨进西饭堂,早膳一如既往丰盛,酱肘子、酱肉、熏鸡、烧鹅四盘荤菜,鸡油卷儿、羊肉馒头、枣泥山药糕、荷花酥、玫瑰茯苓糕……满满当当八样面点,燕窝每日必不可少,最后还得喝上一碗热腾腾的鸭子肉粥。
只是自打昨夜谢秀托人问了谢轻凭与那女子的事,平日欢声笑语的餐桌上今日竟无一人开口。
李云歌食不知味地咬一口蟹黄汤包,搁下后又开始搅合青花碗里的小馄饨,心头那股不安随着汤匙的搅拌浮上水面。
谢轻凭与绿衣女子的事只怕**不离十。
果然,临近午时。
春杏火急火燎跑进房:“小姐!小姐不好了!宸王殿下带着那女子上门退婚来了!”
“夫人查清了,她根本不是正经出身,是个,是个……”春杏一时噎住,小脸涨通红,眼一闭只管豁出去:“是个烟花柳巷来的娼/妓!”
什么?饶是夏荷见惯大风大浪,比别的丫鬟沉稳些也不由得目瞪口呆,她紧张地咽口唾沫扭头看李云歌。
李云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碧色珠帘哗啦哗啦来回荡,荡得久久不能平息,屋里的扫洒丫鬟个个停下手中活计大气不敢喘。
“呸!死丫头你胡说些什么?成心拿话恼小姐是不是?”夏荷好半晌才回魂,气得抬手要打春杏,如刀般锋利的眼神刺向外间五个小丫鬟。
小丫鬟们战战兢兢低下脑袋不敢再看,也不敢多听,脚后跟挨着脚后跟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李云歌心里的不舒坦夏荷全看出来,她平日就是个知心的,不像春杏叽叽喳喳,没心没肺,看不懂细微的眼色。
只是春杏虽然嘴上没个把门却从不撒谎,这点李云歌也最清楚。
“夏荷姐姐,我没胡说,两人就在府门口跪着呢。”春杏急哭了:“说是小姐不成全他们,他们今天就长跪不起!这分明是逼着我们小姐抗旨!”
“真当咱们好欺负嘛……”春杏小脸皱成苦瓜,嘴也放肆许多。
自家小姐和宸王十年来的情分眼见着就要嫁入王府做王妃,半路竟然杀出个娼/女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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