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多少次了，她就是不听！不听！”
镜花镇十七栋，一座坐落在主干道拐角边的洋房，花圃里种着各种品类的秋菊，此花开后，燕南将迎来漫漫寒冬。
已经是晚九点，这座洋房的一楼大堂依旧灯火通明，女主人此刻正焦急不安，几条金鱼在水缸里来回游窜，看得江柳更加心烦。
家里的阿姨轻手轻脚从门口钻进来，眼见江柳还在厅里站着，她紧跟上前：“太太别急，咱们再劝劝，小姐会听的。”
江柳又开始摆弄那几张财产转移的单子，接收方那一栏印着的证件照，赫然就是白天印在“谢傅元”学生证上的那位。
而落款姓名却写着“江洇”两个字。
她把几张纸翻来覆去的看：“还没回来？”
慌乱之下，纸张扫过桌面，眼看那边角就要浸到水缸里，阿姨手疾眼快，将那小缸捧远了：“快了，就到门口了。”
果然，几分钟的时间，大门被推开，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走了进来。
江柳急急走向她：“跟你的人都甩了吗？”
江洇累了，现在正心烦，冲她点点头转身就要上楼去休息，江柳赶紧叫住她：“江洇！你给我回来！”
妈妈很少有这么急躁的时候，江洇愣了愣，转头疑惑道：“妈妈？”
“你把那张单子签了，户籍转回来。”
深秋里已经没有蝉鸣，但依然有不知疲惫的鸟儿绕着檐下叽叽喳喳，此刻真是它们归巢的时间。
江洇眨了眨眼，决定忤逆。
“您别卡收养程序，我照样是您的女儿。”
江柳瞬间气上心头，自己这个女儿，从北方回来后就再没有听过话，再不复从前乖巧的模样。
“江洇！你要我把你当成外姓女收养？你是跟着你爸这么些年昏了头了吗？你姓江！你是我亲生的孩子啊！”
说着说着，她红了眼眶。
“将来，你外公和我百年之后，难道要把这些家产留给一个外姓人？”
“听话，赶紧签了！我不管你跟着你爸在那边做什么，签了这个单子，妈妈和外公才能保护好你啊！”
签了这个单子，我可就走不了了。
签了这个单子，父亲的尸骨将无人知晓。
签了这个单子，世上就真的再无谢傅元了。
签了这个单子，三个月以后，她要如何脱身？
江洇强忍着不去看妈妈的眼睛，再次转过身去。
“江洇！我可就你这一个女儿！”
江柳几乎是喊了出来。
那道倔强的身影摇晃了片刻，后又稳稳站定。
“妈妈，再等我……再等我……”
江洇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一切告诉母亲，门口刚停好车的司机蒋叔忽然急匆匆跑进来：“太太，大门那边来电话说，有两位警官想找太太了解点情况。”
话音刚落，江柳心下一紧，抬头往楼梯口望去，哪还有那孩子什么身影？
她一把扯过蒋阿姨往楼上推：“你去，你看着她，千万别吱声！”
客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几条金鱼依然在小圆缸里转来转去，顶光上的水钻随风摇晃，细碎的闪着，圆缸玻璃折射了条柔软的光线撒在江柳脸上，姜哲盯着那张优雅漂亮的脸蛋心想，血缘果然是斩不断的关联。
“江女士有别的孩子吗？”
江柳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有个女儿，随她爸在境外，很久没回家了。”
姜哲一挑眉：“在境外？”
辛朝也跟着附和：“是去留学吗？”
江柳听罢端起面前的水杯，尴尬的笑笑：“我们家，情况有点特殊，这孩子跟她爸都…不是咱们这儿的人。”
姜哲了然：“不是南华人。”
那就对了，难怪谢傅元面相上有几分异域气息，原来是遗传了父亲。
辛朝这小子好像天生缺根筋，根本没感觉到现场尴尬的氛围：“太太，您刚提到孩子很久没回家了，您是和您丈夫分居了吗？”
江柳倒是大方坦然：“我们离婚很多年了，孩子一直跟着他，我平时一个人也挺…孤独的。”
辛朝点点头，好像特别理解一般：“这么大的房子就您一个人住，难怪会想收养一个女孩。”
临走前，姜哲回顾这座洋房一圈，视线停留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处，她轻轻勾起嘴角，又迅速放下，转而对着送至门口处的江柳问道：“江女士会用枪吗？”
“枪？”江柳微笑的脸瞬间僵硬，“呵…怎么会呢？”
她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不明所以，稍一停顿，又道：“燕京内，除了军方警方还有警察学院里的学生们……应该，没有人会用枪……才对吧？”
得到这个答案后，姜哲安慰性的笑笑：“打扰了，江女士留步吧。”
从镜花镇出来，姜哲给徐硕去了个电话：“基本可以确定了，她就是江柳的亲生女儿，不过不是南华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要多走那套收养程序。”
电话挂断，姜哲就看见辛朝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
“……？”
“姜姐，你怎么就确定她就是江太太的亲生女儿呢？”
姜哲面无表情启动好车：“因为我长了眼睛，会看。”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那两张几乎复制粘贴的脸，除了辛朝这个傻小子。
灰暗古朴的老房子，那是一座山沟里的自建房，只修了一层，虽然是钢筋混水泥，但是墙体格外的单薄。
屋顶的防水层没做好，屋里到处都是漏雨发霉的痕迹，不过屋主已经见不到了。
这平房不过几个房间，三两步就能走到头。
徐硕一拍鼻子上的灰，跟着带路的老伯钻了进去。
“哎，他们家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就这么短短两年，一个好好的家啊，就没了。”老伯一边带路一边感叹，“他家小孙子才多大啊！那么一点儿小孩子，无父无母的……”
二人说着穿过堂屋进了里屋，里头摆着一张遗像，落满了灰。
细看原来是谢家老太太，老伯注意到他们盯着那张遗像看，于是自顾自解释道：“老嫂子走了以后没多久，谢老头也走不动咯，他小儿子把他接去城里养老了，哎——”
“小儿子？他还有个小儿子？”说罢，徐硕从兜里摸出来一张照片，是谢傅元的学生证照片：“哎对了，老伯，你认得谢傅元吧？就是他们家那个大孙女。”
老伯一拍大腿：“我怎么不认得？小谢姑娘是个好孩子！前两年老往我们家送栗子糕！这姑娘不容易啊……哎？”
他扯过照片一看：“这不对啊，这不是小谢姑娘啊？”
他把那照片捏在手里仔细揣摩，拇指绕着那张脸转了又转：“十五中……上高中了啊，哎，我老头子老眼昏花了，莫不是女大十八变？嘶——但我记得那丫头不是绿眼睛啊！”
徐硕和向阳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向阳打了个岔，引得众人往外走。
“哎，老伯，你刚说，谢傅元还有个小叔叔是吧？那他怎么不收养谢傅元啊？还有他们家那个小孙子。”
老伯听了摇摇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哦。”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有多难念？”
从谢傅元老家回来的徐硕撑着头靠着墙：“怎么样？”
外勤回来的向阳瘫在椅子上猛灌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快别说了，这家人简直就是刁……”他话还没说完，被李平宁轻拍了一掌在身上，“李哥……”
“啊，没什么，那家人口风很紧，说了半天也只说，他大哥大嫂过世后曾经暂时照看过侄儿侄女一段时间，后来他们就把孩子送走了。”
徐硕点点头：“具体时间呢？”
“去年5月10号，谢庆夫妻俩意外去世，谢祝作为弟弟为哥哥操办了丧事，此后，原本一起生活在老家的谢家老头老太太，包括谢傅元和她那个小弟弟都被接到了燕南城区，谢傅元原本上的初中在乡下，直接就辍学了。”
“直到七月底，两个孩子的领养手续都办好了，才相继被送走，这之间一切都正常。”
徐硕听得直皱眉：“正常？一切都正常怎么到了福利院就换了人？”他一拍桌子，“我告诉你们，咱们现在有人证物证，这个谢傅元就是假冒的！不但是假冒的，还跟北疆那帮人有关系！”
丢了孩子还没人发现，他此刻是真的急上了头：“我不管她是卧底也好间谍也罢，我们的手暂时伸不了那么远，但是谢傅元这个人确确实实是丢了！”
他双手一叉腰，头发都急得要立起来了：“在我们辖区内孩子丢了！未成年！女孩！你们明不明白？！”
“徐队你别急！”向阳看看李平宁脸色犹豫道，“从5月10号开始，到7月底把人送走，这中间肯定发生过什么，谢祝跟他老婆不肯说，但是……”
“但是什么？”
“他女儿好像有话要说，不过被他骂走了。”
“还有，那位老人家他……”
谢继正今年都七十九了，再多一年，他就到了耄耋之年。
原本呢，他和老妻跟着大儿子住在乡下，大儿子家虽然清苦一些，但是好歹熟人熟地，邻里乡亲间有个往来，忙时替儿子儿媳砍两捆柴，照料两块菜地，老妻也能帮着看看孩子。
闲时四处走动，天地广阔依山傍水，日子也不难过。
可去年的一场意外打破了这场微妙和谐的田园梦，两位老人家骤然失了依靠，一向不爱管事的小儿子不得不担起大哥家的所有重担。
小儿媳一看，这不得了，这乌泱泱的一大家子：“大哥没福气也就算了！家里也没个存款，孩子不要吃穿吗？不要读书吗？你娘一直生着病吃着药，你那老爹又没退休金没养老保险！你要把他们都接过来？！除非我死了！”
对着丈夫她尚且如此，对着孩子她就更加心烦了：“你哭什么哭！别哭了烦死了！你都这么大了你妈还要生个小的！要生早干嘛去了！你还给她嚎丧！”她表情有那么一些同情，又想到了什么别的，“你不知道吧，你妈特意等你能干活儿了才生的儿子，就是为了你能养活他！将来你嫁了又有钱拿，这样她儿子女儿都有了，又不用自己费力，将来拿钱娶媳妇儿，儿媳妇孙子就都有了！”
“你对着孩子乱说什么呢！这是做婶婶该说的话吗？”谢祝终于是听不下去了，对着自己的妻子推了一把。
婶婶身形被推得一晃，她不再阴阳怪气，怒从心头来，连大喊都带着哭腔：“我不会做婶婶？她十二岁就去卖栗子糕了！你哪回回老家没吃到这孩子做的栗子糕？从她能上灶台开始，你在这个家里还吃到过你哥哥嫂子做的饭吗？冬天里洗衣服满手的冻疮！我们每回来大包小包的，她分到过一次吗？冬天的毛衣夏天的裙子，都是我这个做婶婶的买的！咱们家谢傅瑶有的哪次没给傅元再买一份？她倒好！想着反正我这个婶婶都给置办了，她做娘的硬是一分钱都不给这孩子花！”
“行了！嫂子走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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