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根本没有保护过我!”
只有或冷或热的暴力,或软或硬的掌控手段。
祝西栾大声道:“当年那老头故意把我推到长廊里出不去,你在干什么,你最后还让我和他赔礼道歉!”
谭季严明显愣了一下,他不清楚祝西栾在说哪件事。
不过他后边的话让谭季严意识到“老头”指的他的大伯。
“你现在会说,喔,那老头,如今中风躺在医院里,下场很惨,还活着知道你把妈妈和我的名字都写族谱里去了,妈妈现在在谭家也有说一不二的地位!”
“但是我被伤害了呀……”祝西栾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不是被他伤害了,而是你。”
“那老头完全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健康还是疾病缠身对我而言只是听一耳朵的事,可我从小到大被你搁置的情绪,你永远视、视而不见。”
一段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谭季严没开口,不知是否听懂。
祝西栾还在努力教。
他总是缺爱到亲人给一点零星的好就愿意再给对方机会。
谭季严今晚只是亲口和他解释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只是在他发泄的时候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情绪,愿意听他讲,祝西栾就又冒出点希望,果断放弃和他断绝关系的念头,又给了他一个机会。
“就像你这次,你以为我不懂吗?你为了某种利益,把我的安全放在后。”
“不是说你不能这样子,但你完全可以事先和我说一声,商量一下,事后也总要好好说话。”
“我都这样了……但你居然还要怪我,说是我和丁函有私仇,说我为什么要甩掉保镖!”
祝西栾痛苦道:“你会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甩掉保镖?”
小时候的应激创伤严重到精神体系完全坍塌,谭季严明明心知肚明。
他没法接受任何人为了他而牺牲,无论是生命、自由又或者是情绪的忍让,他都受不了。
“可你居然说得出这种风凉话。”祝西栾眼眶都红了,气极了,心脏也抽搐般狂跳不止。
谭季严很久没有出声。
连段的话让祝西栾疲惫不堪,他移开视线,手心攥着被子,又抬手揉了揉眼睛。
“你现在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哭。”谭季严低声询问。
祝西栾手一顿,陡然间,好像整个人被摁进冬天的湖水里,他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一秒,两秒,三秒……三十秒。
谭季严没有再说任何话,没有给零星半点的反思或继续询问。
祝西栾经年累月的痛苦,掩埋不住的情绪,小心翼翼冒头的乞怜、倾诉与求救,依然被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轻轻揭过,动静同翻一页薄薄的纸张没有区别。
那么重的往日,那么轻的一句回复。
这甚至算不得回复,只是转移话题,不让自己落入沟通的下风。
祝西栾一时间没有反应,先自我怀疑——
我刚是不是表述的特别晦涩难懂,他没听明白?
转而又想——
我刚说什么了?
反射弧跑了几轮,等真正意识到谭季严堂而皇之的忽视后,身体所有的情绪已经被按下了中止键,躯壳好似瞬间变成空壳。
这种感觉有些像经年累月省吃俭用辛苦攒下的存款,突然被一个黑色的无底洞轻飘飘吸纳了。
因为毫无征兆、毫无准备而完全反应不及,只留下空白的人影站在原地。
你现在为什么还是这么容易哭。
语气是一种冷静地审视和分析,像研究员在打量一个机器人,脑海里思考着怎样操作或者维修可以解决掉机器人身上出现的麻烦。
又是一秒,两秒,三秒……
温度适宜的病房,祝西栾骤然汗毛倒竖,后知后觉的难堪凶猛地反扑上来。
他怎么会和谭季严这种人倾诉,怎么敢妄想有一日他能理解自己。
谭季严垂首在手机上点了两下:“明天见心理医生,谭家未来总还要靠你,不能在二十多岁的年纪里还心理脆弱成这样,一点小事就哭鼻子。”
无论是听过这种类型的言论多少次,祝西栾仍无法脱敏,甚至会愈加疼痛。
“你、你,你有病吧!”
几乎是哆嗦着发出声音,说出的话连祝西栾本人都觉得实在太不争气。
“你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
谭季严手机震了震,是师文提醒他二十分钟后有一个越洋视频会议,并表示已经来接他了。
谭季严没有回复,看了眼祝西栾抖动的身体:“好了,到此为止。”
他又说:“听话一些,不闹了。”
“……”祝西栾浑身颤栗,张着唇呼吸,像被掐住脖子那般尽是气音。
“……出去,你再、再也别来管我,离我远一点!”
颤抖完全是不受控的,祝西栾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患上某种绝症,离死不远了。
“我可能快死了,你离我远一点吧……”
近乎乞求的话却只会成为谭季严认定祝西栾迫切需要接受长期心理治疗的证据。
但某些字词,谭季严还是很反感听到:“别张口闭口这些话……”
祝西栾完全不想再听他说教,抓着文件夹甩到谭季严身上:“出去!”
谭季严本能地横臂挡住,翡翠珠串顺势脱手,在力道作用下飞了出去。
祝西栾下意识闭眼,鼻头剧痛,一股温热的液体突然涌了上来,他眨了下眼睛。
一滴一滴,鲜红的血珠砸在白色的被子上。
他仓促地捂住下半张脸。
大门在这时候从外打开。
脚步声靠近。
祝西栾看到一只修长的、泛着健康粉的手,捡起被子上那串珠子,扔垃圾似的丢了出去。
绳子断裂,一阵噼里啪啦的弹跳声。
“出去。”语气冷漠也平静,却又似乎带上了和平时特别不同的感觉,具体哪儿祝西栾不太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此时梁声昀的表情一定特别臭。
遮掩着脸庞的手被轻轻拉开,梁声昀扶着他的下巴让他仰起头。
但鼻腔的血腥气灌入了嗓子眼,祝西栾被呛得咳嗽。
身体千千万万的神经连成片儿的痛,他望着天花板的灯盏,一圈一圈旋转,像没有尽头般......
清理血渍,更换衣物和床单……
全程,他都变成一个任人摆弄的木偶,乖巧听话。
只是不说话了。
“帮我把窗帘拉上……不要开灯。”
这是祝西栾在梁声昀来了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后续十五天中,说的唯一一句。
*
程氏家族内部的腌臜之事终于在圈子里传出风声,风波云涌乃为定局,四面八方的猎手筹备狙击,要在程氏内部大动干戈之时分一杯羹。
梁家行事再温和,骨子里也是商人的血气,梁声昀近段时间时常被梁沣抓着,摁在公司,过了晚上七点,才给放走去医院办公。
临走时梁声昀顺便给梁沣送文件,董事长带头加班,桌上咖啡没断过。
中年人精力旺盛,脸从电脑屏幕前探出来,笑眯眯地调侃:“最近个把月,你可真是变了个样,难不成是某部分基因突然觉醒了?”
从前是安分不了几天的人,梁声昀估摸是没遗传上梁董事长为商的基因,对赚钱敛财毫无兴趣,从前让他在文远上班,就跟把他按在高数课上听讲做题似的,兴致缺缺、百无聊赖,上完都算是给面子,只是成绩最后都不错。
这在梁沣眼里算是儿子突然转性了,得聊聊,否则就安不下心。
“最近怎么了?”
梁沣装模做样靠在人体工学椅上吹咖啡。
梁声昀弯腰去端桌上的茶壶倒水,凉凉地看了一眼:“你那咖啡早冷了吧,吹什么?”
“......”梁沣淡定地又吹一口,慢吞吞饮下,“就是不明白,你的厌工症怎么就治好了。”
“没治好,所以你现在别耽搁我下班。”梁声昀拿起水杯,刚凑近便皱起眉,放下了。
“哦......那是薄荷水,你喝不来。”梁沣被他这副态度弄得气不打一处来,也不想跟他聊了。
他摆摆手:“你就挑吧!滚滚滚,我就多余问,你最好能坚持住,干到八十岁也别退休。”
梁声昀一只手放在兜里,蹙眉:“别诅咒我了。”
“啊?年纪说少了是吧,我祝你活满一百?”
梁声昀看了眼梁沣,语气毫无波澜:“活到几岁你就别管了,别人会管的,我至多干到四十岁,你们多培养培养赵涉野吧。”
梁沣还不明白那句“别人会管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梁声昀就已经开门出去了。
渡宜市寒潮过去后,温度又升了上来,不过昼夜温差挺大,白天能有二十来度,到了傍晚夜间,温度只有个位数。
梁声昀白天只穿了件羊绒衫,晚上没加外套,裸露在外的皮肤一片冰凉。
护工正巧从病房内间出来,梁声昀低声问:“他今天有说过话吗?”
护工摇头:“而且还是不喜欢开灯,要拉着窗帘,全是黑的,现在祝先生应该睡着了。”祝西栾吃的一些药物会让他易困。
“我知道了。”梁声昀走到门口,先敲了两声,才推门而入。
房门合拢的那一瞬,房间又变成了一个严丝合缝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的安全屋。
梁声昀习惯地走过去,他每天都会过来,陪祝西栾吃早餐和午餐,晚上留宿在陪护床上。
他仍旧是不爱吃早饭,但梁声昀陪着会勉强吃一点,午饭倒是能吃些,不过肉眼可见,祝西栾消瘦下去很多。
但整体来说祝西栾是个很合格的病人,护士和医生都挺喜欢他,检查治疗复健全都配合,连吃药也乖得很。
可效果却并不算理想,身体上的疾病在昂贵的药物器材和泰斗级别的医生面前,根本不以病入本人的意志为转移……当然按理说病人本人的意志应该也是想康复的。
可人有多面性,思维更是三棱镜似的,折射出各式各样形态,主治医师肯定地确认:“祝先生目前的恢复情况,站起来不成问题,顶多只是需要暂时依赖拐杖。”
可是祝西栾站不起来,最后又经过各方面系统的检查、讨论、分析,得出问题出在了心理上。
“是躯体化症状的一种,祝先生潜意识里有轻度的自毁倾向,同时自厌心理严重,所以大脑中的另一部分意志,认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的情况精神类药物治疗不可或缺,但也许需要更爱自己一些。”
梁声昀走到床头坐下,听到了很轻的呼吸声。
“睡着了吗?”梁声昀低声问。
黑暗中不知道祝西栾有没有给反应,过了几秒,传来被子摩擦的悉索声响,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了,在梁声昀手上拍了拍。
那只手很瘦,体温暖和,碰了他一下后,又慢慢盖在他的手背上握紧,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拢住了梁声昀。
体温传递中,梁声昀忽然意识到,祝西栾是在帮他暖手。
“医生中午说你可以出院了,是不是基本不疼了?”
梁声昀反过来包住他的手,一起放进被窝中。
“不过每周都要回来复诊......小时候住的那套小别墅,有小篮球场那套,你愿意去住吗?”
祝西栾很轻声地“嗯”了一下,声音细细的,像刚出生的小动物,这是他会给出的为数不多的反应。
“好,那明天搬过去。”梁声昀抽出手,倾身抱了抱祝西栾,正如每一天睡前会有的。
没有立刻撤开身体,梁声昀在等祝西栾慢慢伸出手,环上他的腰。
每一回,刚开始抱着的时候,祝西栾总是浅浅地、矜持地搭个手臂。
但片刻后,他便会小心翼翼用力一些,把梁声昀拉下去,而后掩耳盗铃般埋起口鼻,温热的呼吸,羽毛似的轻触在梁声昀侧颈。
梁声昀偶尔会下意识的偏头,在他耳鬓边碰一碰,祝西栾知道,但总当做不清楚。
“休息吧,知道你很困了。”梁声昀摸了摸他面皮光滑的脸,手掌停留了几秒才离去。
梁声昀说的别墅,位于渡宜市一片富人区中,是祝西栾来渡宜避祸时居住的那套。
那段他很模糊的记忆发生的地点。
潜意识操控着梦境,祝西栾仿佛看到了黑色栏杆大门敞开,橄榄绿的老爷车缓缓滑入,驶过一幢又一幢白色小楼,而后在其中一幢前停下。
院门不大,像个马蹄形的拱门,一些海棠花的枝条垂落,在日暖和风的时节里微微摇摆。一条亮棕色木板路直通而入,道路西侧栽种着大片赵孟之喜欢的各色牡丹和玫瑰,白墙边枇杷树绿茵如盖,金光浮动间绿意像弹跳的珍珠。
院子东侧没有砌墙,一丛丛修剪齐整的矮树林和铁质栏杆作隔断,中间铺有大片大片草坪,平日露营、BBQ、家庭游戏、看露天电影都会安排在这边。
白楼北边建了一个篮球场和游泳池,当年购置这套房产时,专门给梁声昀修建的。
这套房子梁声昀一直住到高中毕业,因为到处都是他生活过的痕迹,后来产权证明上的名字便改成了梁声昀。
梁声昀搬了很多东西回来,房子内部基本和当年的模样差不多,连厨师都聘的当年那一批,保镖也住在附近的楼里,好似一切都和当年祝西栾待了两年多的小乐园差不离。
海棠花在这个季节早就枯了,只剩下几条光秃秃的细长枝条。
祝西栾却好似仍能闻见风吹花摇的气息,茵茵的草坪有着淡淡的泥土腥味,又被更馥郁的花果香遮盖,还有树叶的味道,湛蓝泳池清新的消毒水气息......
这是渡宜在祝西栾记忆中的气味。
他抬起头,越过常青树的枝桠,目光往上看到了二楼梁声昀的房间,落地窗敞着,折射着金光的玻璃门在风中悄然晃动,像有人在磕绊着跳舞,四肢陆陆续续撞在门上。
中午的日光让祝西栾眯了眯眼,苍白的肤色显得他眉眼色泽浓郁,双眸又晶亮的像极名贵的黑钻石。
他久违地露出点笑,脸侧的梨涡掬着日光,似要拉人沉沦。
“声昀。”
梁声昀蓦地一愣,却对他开口说话并不意外,他弯下腰听。
祝西栾往四周瞥了一圈,确认司机和保姆们都在各忙各的,抬起胳膊,宽松的毛衣袖子滑落,柔软的皮肤没有阻隔地环住梁声昀的脖颈,梁声昀顺从地弯腰。
“我们是不是一起跳过舞。”在枝桠遮掩的露台上。
梁声昀没回答,祝西栾把人往下拉,距离继续缩短,他似受蛊惑般,盯着梁声昀的嘴唇,抬起下巴,想要贴近,这是很经典的亲吻前摇。
“少爷,梁董刚给我打电话,晚饭和夫人一起过来。”保姆盛姨小跑过来。
祝西栾几乎是在“少爷”两个字响起的那一刻便抽回手了,目光转动着欣赏花卉绿植。
梁声昀保持着倾身的姿势扶在轮椅上,抬头淡淡问:“不留宿吧。”
“不留,没有让我们再收拾一个屋子出来。”
“那就好。”说话时梁声昀手在祝西栾颈后按了一下。
低沉的嗓音和热的掌心,祝西栾只觉颈椎倏地一麻。
“哎哟,小祝少爷脸都晒红了,这天气温度是不高,但是太阳底下晒还是会热的。”盛姨毫无所察,笑道。
“阿姨您先进去替他烧一壶花茶吧。”
打发了人,梁声昀又蹲下身,不让祝西栾仰着头看他:“可以给你奖励。”
“什么?”祝西栾歪头看人,视线描摹过梁声昀长眉、睫毛、鼻梁和嘴唇。
真好看一张脸,真是好看的一张脸,气质那么冷漠嚣张,可这会儿看着,却简简单单,像一束再平常不过的日光,可这是人形的。
独一无二,特殊无比,是梁声昀。
花团轻颤,枝叶簌簌,金晃晃的光块下,他淡笑着:“关于这栋房子里发生的事情,你想起些什么,告诉我,说对了,就有奖励。”
梁公子点歌几句——
“我不再问为什么,因为我懂了,拥抱的温度~只有你清楚,通往幸福的~旅途~”
哎呀,一个不情之请,有些想听,对目前俩人情感状态的分析。(好像出了一道阅读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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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气味回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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