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梁声昀眼下嘴里含着水,大概会呛一口,不过没有。
他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仍旧在放映的电影,按在祝西栾胯骨上的手拍了他一下,因为太轻了,所以并不像对他口不择言的教训。
祝西栾却立刻更紧地抱住他,道:“胡说的,我只是想抱抱你,你身上......”
“……有很好闻的味道。”阳光熏过似的,很自由。
拥抱喜欢的人,时间过了多久是没有感觉的,电影进度条往后一秒一秒地走了二十分钟,祝西栾也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了二十分钟。
还是要再说一点话,不能让他那么沉默,梁声昀抬手顺了顺祝西栾的头发,刚要出声,祝西栾却先动了。
他埋着的头换了方向,一个视野里看不见梁声昀的方向。
“梁声昀,我经历过很多很多事情,你或许知道一些,我也说过一点,但肯定很多不清楚,我刚刚想了很久……”
他顿了顿:“还是决定告诉你。”不是为了装装可怜,招点心疼,而是想让梁声昀知道,那些全都是他,懦弱、无能、心理脆弱,缺点有一箩筐,心理更是显而易见的有太大问题。
谈感情不是单纯那点限定时的心动,还要谈谈塑造人格的过往,谈谈阴暗面、金钱、家庭、三观......
不久前还听曾尧义愤填膺地说自己的一个好友,同男友恋爱长跑五年,最后却因为男方父母知道了女生是离异家庭,认为这样家庭的小孩心理会受影响,而将人拆散。
这种男的散得早于那位女生而言算是一件幸事,可五年光阴,终究宝贵,人生有几个年轻又痛快的五年呢?
而祝西栾的生命历程更应该交代,跟婚前体检单似的,不能诈骗,也不能误导对他了解不深的梁声昀。
感受到环在腰上的手力道紧了一些,祝西栾也抱用力一点,两颗心脏在彼此胸膛跳动着,又一下一下错乱地踩在对方的胸口。
“谭家说难听一点,就是封建家庭,满清灭亡都那么多年了,谭家做派却相当恶劣,尊卑观念很重,好像按照血缘、年龄、权势把人分出了三六九等,你能想象嘛,我但凡有一句话让长辈不乐意,就会被训斥,还有大大小小我至今没全文看过的规矩,人在谭家不平等。对人格形成至关重要的青春期,我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出来的。”不可能对他没有影响。
“但你身上没有趾高气昂或者封建保守的样子。”梁声昀道。
“......是嘛。”祝西栾又觉得鼻子酸酸的。
“然后上学时候,我就读的芝兰国际学校,非富即贵之人进不来,那些小孩家世背景也都很厉害,我……我当时性格很弱,精神问题也大,身体情况更和别人不同,是很容易被孤立霸凌的对象,同学欺负到头上都不太敢吭声,给家里丢了很大的脸,谭季严因此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你要是和以前的我一块儿上学,可能、可能也不会想和我做朋友。”
“哪里丢脸。”梁声昀声音冷淡又笃定地立即否认。
过了片刻又低声说:“我要是知道,我会陪着你,还肯定会因为打人而接受处分。”
“……”祝西栾埋着头,“你这会儿说话怎么这么好听。”一字一句情话似的,根本招架不住。
他清晰地觉察到自己的心像陷入沼泽,沦陷的同时又伴随着强烈的窒息。
祝西栾感到难为情,却还是忍不住补充:“你最近说话都很好听。”
一只手忽然顺着腰摸到他的背,隔着毛衣按在他骨头上,祝西栾倏地一呆。
“这些疤,可以碰吗?”
上回北阁湾饭局后,祝西栾就在车上和他说过,这些伤疤源于谭季严试图矫正他“懦弱”的性格。
“......我怕痒。”
听着是拒绝的意思。
但祝西栾更深地搂住梁声昀,像要和梁声昀长在一起般用劲儿。
“......但你可以碰。”
梁声昀下巴碰了碰祝西栾的发顶,低声说“没事”。
祝西栾不知道这两个字是在安慰他的过往,又或是安抚他此刻复杂的情绪,只是感受着梁声昀的手指从衣摆下伸进去。
他的腰缩了一下,梁声昀又说:“没事。”
这回却明明白白是安抚的意味。
“左边一点有一条......”祝西栾瓮声瓮气。
疤痕也是光滑的,只是又能明显感受到和其他位置的皮肤不同。
这不是祝西栾身体最下边的疤,梁声昀看到过,便记住了,但他没有往下,手指虚虚向上移。
祝西栾明显颤了颤,呼吸也乱了:“梁声昀,摸人的时候不能这样碰......会很难受的。”
“我没在摸你。”
“......”
祝西栾张口,气恼中要对着面前的肩膀咬下去。隔着衣服,不会痛哪里去,可刚张口露出獠牙,就听到梁声昀低低的嗓音,顺着耳道一路钻进心里。
“我在心疼。”
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飞舞,祝西栾叼着梁声昀肩头的衣服,声音更小了:“再过去一点有......那条最痛了,因为没做好心理准备,感觉差点痛死过去,但还活着。”
“现在也还会痛吧。”梁声昀手掌全部覆盖在那处,祝西栾的肩头。
祝西栾道:“不会,没有感觉的。”
梁声昀:“……但好像现在就在痛。”
祝西栾怔了怔,闷头“嗯”一声。
梁声昀:“是不是每次见到谭季严都会受伤,有没有考虑过再也不见他了。”
“有的,我想过无数次,这辈子都跟他老死不相往来,但实在摆脱不了他,还要拉着我联姻,做梦,他自己没有对象,有种他自己去联,效果不该比我好。”
梁声昀顿了两秒,手重新环在他腰上:“你不知道?谭季严和他身边那个秘书,师文,有一腿吧。”
虽然用了“吧”字,但祝西栾知道,梁声昀不确定的事情,他不可能胡乱说。
“什么!我......”祝西栾把脏话憋了回去,直起背道,“他们在我面前没有任何越界举动,甚至眼神交流都很少!你怎么会知道?”
“在你病房门口看到过一次。”梁声昀淡淡地陈述,“谭季严的手搭在师文腰上,师文手在谭季严大腿上,很亲密。”
祝西栾道:“这......这会不会是误会,我舅舅,他跟个恐同的一样。”要不是谭菁不让,谭季严估计都能把他送去戒一戒。
“不是误会,气氛就不同,很容易看出来。”
祝西栾好一会儿没说话,却忽然意识到梁声昀的手也在自己腰上......
梁声昀道:“不清楚是在一起的关系,还是没名分,反正不一般。”
“......”
祝西栾犹豫了半秒钟,还是又抱了回去:“不说他了。”
才不要在这种氛围提谭季严这种讨人厌的。
“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祝西栾下巴搁在梁声昀肩头,声音放得极低。
“好。”
“好多年前,具体哪一年不记得,反正念大学了,那时候我就在计划,大概什么时候去......”祝西栾停住。
良久,他声音大了一些:“安乐死。”
很奇怪,梁声昀其实没有做出任何举动,扶在他身上的手也依旧只是搭靠着的力度,但祝西栾还是诡异地感觉到,梁声昀似是僵硬了一瞬。
“你听我说,我不是不爱惜生命,但也许我的三观真的有异常人,我不清楚为什么,那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言论我都不在意,这些无法成为我爱惜生命的理由。”
“我还活着一是因为对他们还有期待,但如果他们要这样爱我的话,我应该撑不下去多久。其实我也有很多事情想做,梦想目标都有的,成为一个大画家,但我的身体......如果二十来岁的人,身体就会变成这样,将来我该多么痛苦,我很在意活着的质量,但在为了质量努力的过程中,我又总是很累,我甚至有时候,控制不了自己某些念头。”
“我有我自己的一套歪理,我会活到我愿意活着的年岁,直到撑不下去。”
“你也许也不能明白,但你知道我的心理很可怕就好了,靠近我,就像靠近一颗定时炸弹,我......我不想伤害你。”
“......我明白。”
祝西栾一停下话头,梁声昀就接话了,他顺着祝西栾的后背,托着他的身体更紧密地抱在一起。
那些“能不能为了谁而活下去”的言论,其实空洞而自私,爱很伟大,但也只是阳光与雨露,种子在身体里能否生根发芽,要看主人的意志。
“你只是想掌握自己的自由,包括生命的自由。”
既没有被骂荒谬,也没被反驳。
“我明白......”梁声昀又说,“我明白。”
他说得慢,但一字一句顺着祝西栾鼓涨酸涩的心脏流入身体。
好似在孤寂无垠的海面看见一点只为他而来的灯光,祝西栾颤抖起来,像被海水浇透。
他转回头,梁声昀也侧过脸来看他,祝西栾什么也没想,凑过去,吻上梁声昀的嘴唇。
他捧住梁声昀脸,像潜意识中防止人躲开的预备动作。
祝西栾重重地吮吸着梁声昀下唇,舌尖又往里探,很凶地让梁声昀分开口齿,用舌头舔舐他的上颚,搅弄他的口腔。
除了扶在祝西腰上的手在那瞬间紧了紧,梁声昀始终没有动作。
祝西栾颤着卷翘浓密的睫毛,掀开眼皮,他后悔在这一刻睁开眼,去看梁声昀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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