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还提醒祝西栾“不要太累”的梁声昀,在第二天,同一张餐桌,不同早点的清晨,忽然催促起祝西栾,电影开机了,不要忘了《麦田》的画。
祝西栾笑着说:“我没忘啊,收了那么多钱呢。”
原定在年末前完工的画,因为祝西栾身体缘故不可避免地推迟。
其实即使是身体原因,祝西栾这事干得也不地道,平白叫导师为难,也有损诚信名声,可好巧有梁声昀这个内部人员,没让祝西栾在项目里遭受甲方的施压和苛责。
“师姐来帮我了,年初肯定交画。”
梁声昀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笔电,他眼睛快速瞥一眼祝西栾:“逾期要赔钱。”
“小事。”祝西栾畅快道,梁声昀又扫他一眼,祝西栾改口,“保证诚信!”
他真心实意笑起来时,脸颊一侧的梨涡便会格外灵动。
好似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祝西栾时常被痛苦侵扰、折磨的情绪得到了短暂地排解和消融。
他喜欢水,但无法游泳,于是会躺在泳池的充气床上,它在日照下温吞地随着水波纹轻摇慢晃,祝西栾安心地睡着。
水流让他鲜有地感知到一种被包围、守护着的平静和安宁,像小时候属于他的普通、正常、平凡的某一天。
他最近就几件事:复健、诊疗、画画、看电影,还有和狗一道闯祸......
那只叫“没礼貌”的边牧,到了新房子,便像进了一个新鲜的游乐场,自知这是自家的屋子,完全不会夹着尾巴做狗,撒开了闯,每日都得乒呤乓啷无数声。
有次祝西栾刷牙的时候摔在了卫生间,也不知怎么惊动了这只脑力十级的闯祸精,叫得鬼哭狼嚎,好似哭坟。
祝西栾哭笑不得,所有伤春悲秋的愁绪都被它吓回去,龟缩到感知不着的地方。祝西栾被梁声昀拾掇好抱出去后,还因狗叫而心有余悸。
狗主人也半个字都不教育教育,祝西栾算是明白什么叫慈父多败儿了,当天这狗崽子就把狗主人的珍藏电影光碟当飞盘啃了。
晚上梁声昀下班回来,一层客厅中正是人与狗面面相觑彼此互甩黑锅的光景。
他看了看把光碟拿出来并拆开随意搁置在桌子上的人类艺术家,又看了眼把光碟啃成四分五裂的狗界艺术家,什么话也没说。
但后来祝西栾还是发现,那天晚上没礼貌少了一顿零食餐,而祝西栾毫发无损。
*
馥郁的烘焙香从厨房中飘出,跟着流动的空气从门缝溜达而入,进了一楼的临时画室。
屋内一幅近墙高的大型油画笔触潇洒,浓烈的色泽和大面积颜料的堆积让祝西栾手下的麦田像凝固的橘色浪涛。
窗外火红的夕阳正在被高楼蚕食,云团像被烫得卷翘、翻边。
日光铺洒而入,画布上的颜料似冒着热气,又似泛着金光。
这幅画只是祝西栾眼里的尚未完工,他需要再铺一层颜料,增添画作的色彩层次和肌理的立体度,并依靠刮刀将画勾勒得更加细腻。
祝西栾坐着轮椅,身体前倾,目光迥然而平静地落在画布上,他为人懒散随意,但在画画时,有十足的专注力,任何窗外风光都无法撼动他分毫,比如这一场即将被黑夜窃走的晚霞。
直到“啪”一声,渐渐暗下去的房间重新被灯光照亮,祝西栾才被惊动,看向绑着围裙脏着手的齐佳扶着梯子,一副有气无力,欲爬不爬的模样。
这幅画本就由两名画师承接,不过齐佳太忙,多半都是祝西栾完成,直到最近,齐佳开始每日过来,负责作品的天空部分。
“休息一下吧。”祝西栾也觉得有些累,“甜品应该准备好了。”
“闻到了,不停下来没感觉,这会儿停了,好饿啊。”齐佳又跳下来,去净手,再涂抹护手霜。
休息是祝西栾提的,但他微蹙着眉,继续保持身体前倾的姿势十分钟,才停下来放下调色盘,立刻有护工上前,询问后推祝西栾去洗手。
奇异地,自《麦田》这幅画运过来后,祝西栾的腿脚竟也稍微有所好转,站不起来画画太不方便,毅力引着他从轮椅上抬起屁股,起码能借助拐杖走几步了。
医生也总说:“心理因素对疾病的恢复有莫大的作用。”
俩人就着餐点,随意聊天,风从半开的窗户进来,微寒的空气中,浓郁的酒香交织着面包甜津津的香味,祝西栾这个酒蒙子,却只能就着白开水,吃两口。
“电影是在泊州开机吧。”纸醉金迷的黄昏之都。
齐佳又问:“梁制片会去吗?”
祝西栾打了个哈气:“他说不去,很忙。”
“喔,那你们在一起了没?”齐佳咽下一口酒,话题跳跃速度之快好似架起火箭筒当头朝祝西栾开了一炮。
叉子上切割好的拿破仑被吓得掉了几块酥皮,祝西栾顶着一团好似烧焦的头发,眼珠子朝四周转了一圈,一楼面向花园的房间被当成了祝西栾的临时画室,盛姨有时会从窗口经过,不过好在方才没有人。
祝西栾刚张口,齐佳便率先截断:“别跟我说什么,是哥哥的言论,不然我会以为你把我当成一个瞎子,这很侮辱我这种阅文无数的。”
祝西栾干笑两声:“……不、不算,我让他再......”考虑考虑。
齐佳嘴更快:“你想再考察考察,慎重些是吗?”
"呃......”祝西栾搓搓眼睛,嘟囔道,“我还是不太慎重的。"要不然也不会直接动嘴了。
齐佳脑回路登时跟上祝西栾,只不过,又比祝西栾超前几步:“你们那个啦?”
齐佳扫了眼他的腿:“你这行吗?!”
“......”祝西栾看她兴致勃勃的表情,听她带怀疑而轻视的语气,嘴巴也不知怎么了,当场就给自己造了一个谣,“当然!”
天完全黑了后,齐佳也告辞,祝西栾在房间里又画了一个小时,感觉到腰实在撑不下去,才让护工推他上楼。
从电梯出来后,祝西栾的手机便开始震动,像角落里伸展四肢爬动的虫子,发出悉悉索索的动静,护工下意识瞥过去,没看到联系人,只是见祝西栾把手机正面朝下,压在宽松的裤子上。
他没挂断,震动声便不停,长廊的自动灯亮起一盏,走上一段,身后一截路又归入阴沉。
房间是护工的“禁地”,房门合拢,那些病中之人不愿为外人所窥见的不体面和低自尊,便悄然隐匿。
他送祝西栾进房间后原路返回,电梯门又“叮”一声打开。
里面的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身姿笔挺又并不板正,右手随意地搁在裤兜中,左小臂上搭挂着一件大衣,解下来的领带塞在大衣口袋,露出一截暗金色的花纹。
梁声昀朝人轻微地点了下头。
“今天盛姨说他心情挺好。”
“对,跟朋友一起画了很久地画,就是时间太长了,他不那么舒服,但心情是好的。”
“嗯。”
梁声昀进门时,祝西栾还坐在轮椅上,他开了一盏灯,低声在不亮不暗的房间中通电话。
从称呼中,梁声昀知道对面是他的父亲——祝枞明,一个高级工程师,任职于国外某个保密性极强的研究所。
大概是听到开门的动静,祝西栾回头,抬起一根食指竖在嘴边,又朝他笑了笑。
梁声昀放下大衣后,手上提着的东西就露了出来,祝西栾已经转回了头,没有看见。
他同父亲聊天时,说得话很少,不那么亲近的样子,大多只是不同声调的“嗯嗯”几声,且调子在慢慢下落。
梁声昀感觉不太妙,拿着东西走过去,靠坐在椅子扶手上,听筒内粗糙地传出祝枞明模糊的声音。
“最近有跟妈妈通过电话吗?”
祝西栾目光缓慢移动向梁声昀手上提着的纸袋,忽而一停。
几朵新鲜的紫桔梗在袋口中绽放着,花瓣像丝绸似的泛着珍珠光泽,枝数不多,只有六朵,梁声昀手掌拎着的位置缠着一条黄色的、系作蝴蝶结的丝带。
祝西栾哑口无言,不知如何作答的表情在看到花束后又慢慢变了,他直了直脊背,眼睛睁圆,抿抿唇,怯怯地看向梁声昀。
祝枞明生硬道:“家里人都是为你好。”
“......”祝西栾又被这句话拉回通话,他的心情有点儿分裂。
“别老和家里闹矛盾。”
“嗯......”祝西栾的回答必须是这个,某种社会约定俗成的规则,答案唯一,否则这通电话挂不掉。
过了几秒,祝西栾分不清父亲是欲言又止的意思,还是听出他语气中的勉强而有蓄势待发的不悦,在他判断出来前,电话突然挂断。
“……”祝西栾沉默地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盛姨和护工口中的好心情,梁声昀还没见到,它就已经像一个气球,被一通和家人接触的电话扎出一个小洞,短短几分钟的通话,气就漏了个精光,剩下一层瘪下去的乳胶皮。
梁声昀不大明白,祝西栾自己也不明白。
梁声昀正要抬起手上的花,他早晨时便预订好了,晚上下班后绕道过去取,便晚回了半小时,花束很漂亮,他第一次送除了母亲以外的人花。
祝西栾却突然大声开口:“想洗澡,要洗澡,去洗澡!”
梁声昀手停了两秒,把花放到一边,又解开扣子脱下西服外套,只剩一件黑衬衫:“抱你去,还是自己挪车进去。”
“抱。”祝西栾拖腔道。
“自己挪进去。”梁声昀就说。
“......”
“哥哥。”
喊完后,祝西栾被羞耻狠狠冲击,并感到极度后悔,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脱口而出,用这两个字撒娇。
他偏开头,装模做样地垂下眼睛打算自己操控轮椅,眼前就落下一道影子,祝西栾收回手指,手臂环上梁声昀脖颈,被抱了起来。
抱到浴室门口,更亮的灯被打开,祝西栾把梁声昀肩头的衣料抓出了褶皱,声音含在嗓子眼:“对不起。”
梁声昀没有说话,把他直接放进了浴缸,直起身后,看着他,简单道:“脱衣服。”
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
“剩下的我自己来吧。”祝西栾悻悻笑着。
“不用帮忙?”
祝西栾低声回怼:“你需要我帮你洗吗?”
“也可以。”梁声昀不急不缓,深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祝西栾有点儿发怵,讨好地说,”声昀,你让让我吧。”
梁声昀便不说话,转身要出去,走出几步又被人急切地叫住。
“声、声昀,浴袍,还有内、内裤。”
梁声昀转回头看他,祝西栾抬手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乌溜着一双可怜又无辜的眼睛。
梁声昀便不想再欺负他了,他恶趣味其实没这么大。
祝西栾洗澡不方便,会花很长时间,但也没有像今天这样,一个多小时了还没出来。
梁声昀敲了敲门,没声音,又敲了敲也没动静,他没有迟疑很久,按开了门。
浴室分内间和外间,外间主要挂着些浴袍和贴身衣物,内间才是淋浴区和一个能涮至少十个人的浴缸,其实浴缸小一些对祝西栾来说会更方便,但家里只有这种大得能淹死人的。
梁声昀隔着氤氲着水汽磨砂质地的玻璃门,又敲了敲,指骨在潮湿的门上留下了几点印子。
祝西栾沉缓下去的大脑神经被这点动静牵拉了一把,照明灯的光线投入祝西栾眼皮,他意识回笼,睁开了眼。
“再不说话,我进来了。”隔着一扇门,梁声昀的声音有点儿闷。
祝西栾没有立刻做出回应,片刻后,他憋住气,慢慢把口鼻浸入恒温的浴池水中,再是眼睛。
水流像风一样,细细密密地窜梭在祝西栾的皮肉上,没有风清爽,却比风温吞。
玻璃门在轮轴上滑动,向右被推开,祝西栾从水里冒出头,淋漓的水珠不断从他亚麻色的头发和泡出红晕的脸颊滚落。
梁声昀看着他,按掉了灯,只有外间一点光流进来,勉强照亮大理石瓷砖和一块块阴影状的柜子和置物。
祝西栾没有说话,在梁声昀走近,半蹲或半跪在浴缸边时,湿漉漉的手臂攀了上去。
他凑过去,雪松味的清香和大量失去温度的水珠,沾染上梁声昀衣襟和脸庞,祝西栾含住了梁声昀的嘴唇。
梁声昀这次没有停顿,一只手按住祝西栾后脑,回应他的吻。
反倒是祝西栾因此滞了两秒,梁声昀便拿到了主动权。
端午安康!鞠躬!
即将要开启泊州副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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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随波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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