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太艰难了,祝西栾长大后便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可总有人告诉他:你这样优渥富庶的家庭,出生就在别人遥不可及的罗马城内,活着是件幸事。
可幸事为何如此痛苦,是他的问题吗?
他总爱做一个梦,梦中猛虎在山林中对他穷追不舍,他出自本能,不愿丧命在那獠牙之下,故而不停逃窜,他跑得那样快,连老虎也追不上,但有时他又很丧气,便纵容着疲软的双腿慢下来。
不该停下。他知道,不该停下,止步就会被吞没,不向上爬就会坠落。
果然,祝西栾垂下头,猛虎近在咫尺,从他胸膛中跃出,是个根本无法压制的怪物,堵住他的口鼻,要索他的命。
“对,葬礼时间定了,你们今天就来?”
“嗯,到了跟我说。”梁声昀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忽然话锋一转,“……王军杰的事,我的秘书应该向你汇报了。”
梁沣没立刻说话,汇报的书面文件还在他邮箱中。
而梁声昀又在此刻重新强调:“王军杰在年初以文远的名义同奇亚科技公司签订了专有技术买断合同,但我怀疑对方是一家空壳公司,怀疑理由都在你的邮箱里,这事应该不是王总眼拙受骗,无心之失。”
“你想说王军杰涉嫌‘关联人交易’,侵吞文远资产,但你没证据。”梁沣笃定道。
“你发给我的BP①,我看了,没有我的支持,股东会很难通过,但即便我投支持票,王军杰只要联合其他部分股东就能否决。”
梁沣又叹了口气,放缓严肃的语气:“你在今年进公司的时候就盯上王军杰了吗?”
“嗯……”梁声昀淡淡应声,“你现在对文远只是相对控股,不少重大事项,你一个人说了不算。王军杰是第二大股东,我想收购他的股份,让梁家在文远实现绝对控股。”
梁沣却说:“……你那份BP我也不会给你投支持票。”
“现在确实还比较粗糙,所以只给你看一下,和你通个气。”梁声昀说的话还算和缓礼貌,但语气却有独断专行的意味,“计划书我会继续完善,谭季严那边我也在碰……”
“……”
梁沣大概说不过梁声昀,转移了话题:“西栾怎么样。”
梁声昀回头看了眼病床:“醒来过一两次,都只有几分钟,但没有意识。”
梁声昀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病床上的人休息。
“脑神经没有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医生说大概这两天会醒……醒了会和你们说……好,会照顾好他。”
挂断前,梁声昀又拉回了原先的话题:“详细版计划书这几天再发给你,我会想办法让王军杰把股份卖给我,等我把项目书提交给股东会,你给我投支持票……”
话没说完,对面已经“啪”挂断了。
梁声昀面无表情地切回手机屏幕。手机上方的通知栏内积压着各类软件弹出的通知,好几条都与“谭老太太”去世相关,媒体大肆报道,无孔不入地把消息散播到人眼前。
但有关祝西栾的消息却没在媒体那边漏出一丝一毫。
只有泊州本地,圈层中那些缄口不言的长辈在眼神中透露,那些喜形于色的年轻人在悄声打探询问。
他们心照不宣,却知晓谭菁那个半残废儿子溺水了,听说是没有大事,可“溺水”是好听体面的说法......这便是不体面的丑闻。
高楼窗外雾霭蒙蒙,天像破了大洞,雨瓢泼而下,不像这个季节泊州会有的天气,它这样反常,又这样正常。
梁声昀坐在病床边,看着祝西栾的面容,他在短时间内又一次消减下去,比车祸后更为透明,像一只浮沉在蓝色深海的水母,好似随时都能化作一抔水,再也寻不见。
门口出现一道高挑的身影,抱臂靠在门框边。
室内没有开灯,晦暗不清,门窗外落入的光线不足以打亮梁声昀,他融入夜里,于昏黑中忽然回头,神色不明地看向门口。
“滚。”梁声昀眯眼,言简意赅道。
来人笑出声,鼓起掌:“我救了他,这会儿是来看看他什么时候能醒来报恩,你却让我滚。”
“从监控来看,你逃得比较快,一开始没要救他的打算,是哪里来的恩?”
谭飞振高高地挑起一侧的眉毛,迈步而入:“我们关系不好,救他当然要犹豫一下,不奇怪吧。”
梁声昀平淡道:“滚出去。”
“你是他男朋友?”谭飞振满面是笑,越走越近,“梁声昀。”
他不像在叫梁声昀的名字,只是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梁声昀,梁声昀,他又念了几遍。
“真奇怪,梁声昀怎么会是祝西栾的男朋友,你被他骗昏头了吗?”
梁声昀不再开口。
谭飞振只当他默认,他拉开一只木椅交叠双腿坐下,状似关切道:“作为他远房哥哥,我居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对象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差点以为他脚踏几条船。”
谭飞振笑出声音,用耐人寻味的语气道:“忍不住想告诉你,祝西栾和那个池什么的,一开始是炮友。”
他从口袋中摸出烟盒,敲出一根烟后搁在木桌上,打火机“咔嚓”一声,淡淡的烟雾升起。
梁声昀像在听他说话,拿过床几上的杯子,倒了一大杯水,白雾在杯口袅袅氤氲。
“祝西栾就是这种爱玩的人,他和钟宣恩是朋友啊,你应该听过钟宣恩的事迹吧,床伴无数,婚后也不检点。祝西栾嘛......"
谭飞振看了眼病床上的人,讥诮一笑,他把打火机随手抛在桌子上,“啪嗒”一声,响亮得有些刺耳。
“要说他后面约过多少估计数不清,但狎男人的,可脏得......!!”
梁声昀手一扬,杯中热水尽数泼在谭飞振脸上。
谭飞振面皮被烫红,烫得刺痛,他抬手猛擦脸,这带着羞辱意味的动作也让他怒火熊熊燃起。
梁声昀却已起身,拎谭飞振这种身形的人不比一只鸡仔难,梁声昀拽着他的后衣领往门外拖去,谭飞振被曳到地上,后背被鞋底踩住,头皮被拽起,一种忏悔受刑般的姿势,他看到梁声昀投在地上的影子,听他说。
“谭飞振?你应该相信我能把你送进精神病院,我只是很不喜欢做这样的事情。”
谭飞振开始反击,可刚挥出一拳,身上的束缚松开了,梁声昀退开身,谭飞振只打中一团空气。
门外保镖终于推门而入,阻隔在梁声昀和谭飞振之间。
梁声昀回头看了一眼祝西栾:“把人拉出去。”
谭飞振却低低笑起来:“你们是谁的人,是谭家养着你们,还是他梁声昀?”
梁声昀淡淡道:“闭嘴。”
下一刻,保镖做出了选择,两人捂住谭飞振的嘴,箍住他肩膀,将人拖了出去。除了关上门的动静,外边儿悄无声息,再无一丝声响。
雨还在下,那声音传进梦里,又把梦中人带到了世界上,祝西栾清楚地听见了雨音,听见一些医生查房时的交谈声,还有长久陪伴着他的,清脆的键盘声,像有个人抱着电脑陪在他身边工作。
可真忙啊,梁声昀。
你怎么不会离开呢,梁声昀。
醒来那日是葬礼的前一晚,祝西栾睁开眼睛,这回看不见妈妈,只看见了梁声昀,只有梁声昀在守着他。
脑袋在晕,他呆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花板,很久才听见梁声昀应当是和他说话了,不过他没听见,又闭上了眼睛,医生被叫来,又给他仔细检查过,才离开。
晕不是装的,但闭着眼睛是装的,梁声昀大概知道,所以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祝西栾能感受到那道视线。
看久了,他就装不下去,掀开眼皮,无奈又可怜地看着他。
睁开眼睛了,梁声昀也不和他说话。
祝西栾张开口,说话前清了下嗓子,但仍旧喑哑:“你生气会让我害怕。”
梁声昀伸手过来,捏住他尖瘦的下巴,左右看了两眼:“哪里在害怕。”
“全身都在害怕。”昏了几天,越来越会说胡话了。
但祝西栾又补充说“真的”。
害怕醒过来是真的,但这份“怕”不是冲梁声昀。
梁声昀松开他下巴,他没说“你不想活是嘛?”,也不问“为什么不想活”,只是说:“你会忘了我。”
死了,便忘了痛苦,也忘了梁声昀。
祝西栾抬手揉揉眼睛:“先别和我计较......我本来就难受,你要是再跟我计较,我更难受了。”
梁声昀看着他,点点头。
祝西栾却没能松一口气,因为在原本的推测里,梁声昀应该是说一句“我不会和你计较”,或着用那双黑沉的双眸,给他一个宽宏大量的眼神,可梁声昀的态度,却是下回再和你算账的意思。
谭季严又是那样姗姗来迟又气势汹汹,祝西栾怕他,依旧怕他,但不能怕。
他这回竟没有质问和指责,只是心平气和。
“不能总这样,栾仔,我和你妈妈,都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他拿捏住了祝西栾的软肋和错处,用那双难掩疲惫的眼神看着他,祝西栾竟从中寻得了一丝脆弱。
于是祝西栾解释:“我不是要......我那时候吃了精神类药物,我很困,才睡着了,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了,不是要寻死。”
“姥姥到我的梦里来,她认错了人,把我当成阿风,才想带我走的。”
祝西栾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作死不是一回两回了,解释又像是苍白的辩解,他不知道谭季严信没信。
后来,母亲和父亲也来瞧他一眼,他们没说什么,可祝西栾明白,他的解释在母亲眼里荒谬离奇。
谭菁素着一身黑衣,眉心低垂,双目微肿,再无半点雍容,只剩下一点筋疲力尽,被丈夫兜在怀里。
祝枞明怜惜地看着他的孩子,却说:“栾仔,妈妈已经很累了。”
“正常一点好吗?正常些,栾仔。”谭菁掩面,满身倦意,“要是阿风活着,他不会是你这个样子的。”
这话重若千钧,登时压垮了祝西栾的脊骨,他尚还怔愣着,却无法再问出一句“你怎么能对我说这样的话”。
祝西栾连僵持、对峙、争吵、痛苦的戏码都跳过了,只说:“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全盘接受任何指责,没有力气争辩,现在也不是辩解的时机,他失去的是姥姥,可他们失去的是母亲。
谭菁和祝枞明离开了,房间又只剩下他与梁声昀。
“阿风,他只是一个抽象的人。”梁声昀在静谧中忽然出声。他也穿着一身黑衣,病房的床头灯为他渡了一圈金黄的光晕,像一尊寂静的神佛,聆听了他们一切的对话,目睹了祝西栾内心的疮痍。
祝西栾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你在这不好吧。”不是听这些对话不好,而是早已深更半夜,梁声昀却堂而皇之坐在他的房间内,叫人多心揣度。
“谭季严让我陪你的。”梁声昀在只剩两个人的病房中,握住祝西栾骨节明显的手。
实在太瘦了,梁声昀一节一节捏着他的骨头,把每一根手指都拢入掌心。
“我叫了吃的,吃东西吗?”
祝西栾点点头,在碗碟碰撞的声响中,梁声昀继续了他未完的话。
“谭延风死在了十几年前,只有八岁,他成人的形象全是幻想和杜撰出来的,你妈妈要是在平日,绝对不会用一个抽象的人来和你作比。”
祝西栾垂着眼睛咽下一口瘦肉粥:“你说的对,但阿风他的父母都是商场中的胜者,人情世故,用人之道,都是佼佼者。从基因来说,阿风不会差到哪里去,肯定和我不同。”
“可他不在了。”
梁声昀深深地看着他:“西栾,不在了,任何把你和他作比较的话,就都是空话。”
“我、我明白的。”祝西栾点头,放下碗勺,他明白梁声昀的意思。
谭延风已不在人世,那么世间任何美好的词汇都能加诸在他身上,他无所不能,完美无缺,成了谭家所有人心中的“白月光”。
祝西栾若符合旁观者的预期,那便是“要是阿风还活着,估摸也会和栾仔你一样”;若祝西栾偏离框架,那便是一句“阿风不会同你一样”。
说者说过便罢了,可这样的话对祝西栾却太重太重了,这样突如其来又接踵而至的课题考验,对祝西栾都太难了。
他身体都没好全,谁还在意他到现在都无法站起来的原因是心理上的自我厌弃,谁又还注意得到他目前尚未脱离药物。
巨浪一股一股泼洒在他身上,“新伤”叠“旧伤”......他身上的弦在一根根绷断,鸣声嘶哑,梁声昀想不到还有谁在聆听。
①BP:商业计划书
鞠躬!
怎么回事,小祝小梁,妈妈写的时候在掉眼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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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苦海无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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