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老太太在年轻时也是风云人物,享誉盛名,后来,无非是某些势力“众望所归”的结局,回归宅邸家庭之内。时至今日媒体也依旧把她刻画为一个被丈夫出轨还得贤惠地接纳私生子女,郁郁不得志的女士。
但不论是祝西栾还是谭季严、谭菁,都分外清楚,谭老太太抑郁成疾的缘由并非一个男人的心,而是天之骄子的落败、心气的丧失,是这份失败后的祸患一直延续到小辈身上。
谭老爷子病逝后,留下巨额财产给谭老太太,其行为的动机臭气熏天、令人作呕,但这个行为依旧被外界装入一个精美无双的盒子,前仆后继地为其镶上名贵的珠宝钻石,将之命名为“深情”、“补偿”、“真爱”......
如此大肆美化的声音也根本不用听,却实在可悲。
老太太生前的照片被花团簇拥着,她目光阴沉,嘴唇平直,怎么看都似怨恨深重的模样。
梁声昀为母亲撑伞,他身边站着温之沉,梁沣正在同温清河——温之沉的母亲低声交谈。
黑车一辆辆抵达,踏出一个个相似相近的身影,他们面孔模糊,像一个个笼聚而来的鬼魅,包围住正在迎宾的谭菁和她那位名不见经传的丈夫。
梁沣偏过头,叹道:“声昀,去找一下西栾吧,他不陪着他妈妈......”不像话了。
温夫人忽然眯了下眼:“一块吧。”
远处,泊洲黄家的人到了,他们递过白包,乌泱泱一团人,再走一段路,必然能看到她在这,温清河对丈夫那一家子避之不及。
她对温之沉道:“找到你弟弟还有Daddy后,把他俩拎过来,其他人交给你打发。”
温之沉低头发消息:“不去,我让他俩过来,谁跟老古董说话。”
找到祝西栾不费事儿,樟树繁茂的枝叶虚掩着灵堂走廊尽头,那扇水珠滚淌的玻璃窗。
轮椅上的人肤色被黑衣衬得雪似的白,他偏开头不知说了什么,而后忽然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谭季严则倾身抱了抱他,大概说了句别哭意思的话。
祝西栾就抹掉了眼泪,只有肩膀还在打颤。
几人默契地背过身,赵孟之眼珠一瞥,看梁声昀还在行注目礼,拽他:“有没有礼貌!”
温之沉侧头看他一眼:“郑降月好像也在。”
这话是对梁声昀说的,但他没接腔,倒是赵孟之叹气,怜道:“他在家里时还想当个孩子,但没人把他当成孩子了。”
“二十二岁,可不小了,人皆养子望聪明①。”温清河随口道,“放在古代,那孩子都满地跑,就是放现在也该走上成家立业的正轨了,家里那么大产业,他总得分担。”
温之沉:“......”
梁声昀:“......”
二十二岁成家立业,荒谬,刚毕业的大学生,能混出个什么名堂。
学校不教成人,更不教社会规则,但反正,一毕业,事业、婚姻、能力,便是连后代都得接踵而至,半刻别耽搁,谁都当你得顶天立地,也不管里头空空如也,其实是根朽木。
赵孟之和温之沉同时开口——
“你小儿子......”
“温知易......”
“嘶......”温夫人立刻摆手摇头,这位景辉集团的董事长在哪儿都是赫赫有名,做派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但提到小儿子就登时被刚刚那番大言不惭打脸,立马改口:
“高兴最重要,景辉他爱要不要,我还不乐意给。”
变脸速度之快,令两人哑口无言。
温清河又补充道:“情况因人而异,他这不还有个之沉当哥哥顶着嘛,但谭家......谭老太太的谭家就只有祝西栾这么一个后代了。”
*
“你从前很少在众人面前露脸,今天让人好好见见,未来他们都得认你的脸。”谭季严的手盖在祝西栾发顶,“出去了更不能哭。”
祝西栾垂着眼:“你一直知道,我不适合在你的位置上。”也一直知道,他多么不愿意。
祝西栾不愿长期处于蝇营狗苟之中。
他没有雄辩之才,无商战魄力,同样不冷心冷情,甚至多愁善感。他顶多是个善于聆听、善于理解能够审度局势的人,可若要他长久的同人商讨资产配置、考量谈判技巧,把金钱当成数字游戏,不断实操、掠夺,成为一个合格的“资本家”,那是对他灵魂的又一修建和重塑。
祝西栾说:“活着至少应该顺从基因与天赋。”
谭季严道:“没有别人了,我知道你不擅长,所以会为你安排好的。”他一直在为祝西栾培养职业经理人团队。
“......可我也不姓谭。”
谭季严温和道:“只要别人都知道你是你母亲的孩子就好。”
谭季严站到祝西栾身后,推着他走过长廊,出口的大门仿佛亮着金黄色的光芒,刺得人眼眶发疼。
那该是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可祝西栾仍能想象外面是一张张冠冕堂皇的脸谱,嘴唇一动一碰,露出密密麻麻森白的牙齿,而那些真情流露的微光却淹没其中。
“如果我再也站不起来了呢?”
谭季严:“谁会抬头看国王的双腿。”
“你从前不是这么说。”
“没事的,西栾......没关系。”
锣鼓和唢呐响起——
谭家是戏台,里边儿的所有人都涂上油彩,穿上戏服,生旦净末丑,各人有各角,连一旁跑兵的都得粉饰得当。
红幕布一经拉开,这出戏就得生生不息地唱上几十年,哀叹幽怨生老病死,所有人都矫饰自我,伴着鼓声的节奏咿咿呀呀。连台下的观众喝彩,也是一出戏。
祝西栾本不愿穿戏服,不愿饰面,于是带着一点扭捏的勇气就想窝在角落中,却被旁人当做异类,他便想跑,可又跑不得,这出戏没了他演不了,他竟被推举为主角......
他只是一只阿斗,庸碌才是福,他不得这份福,便会成为昏聩无能者。
祝西栾听见哭声那么富有节奏,细细长长的悲泣,一抽一抽的啜泣……
但他不能靠流泪表达悲伤,他需要扮演成一个妥帖得体的成年人,每一次握手和交谈都要面面俱到且深思熟虑,只在侧容时或背着人时,留下一丁点疲惫与倦容。这样镜头就会为他留下一个稳重能担事的大人形象,却又不会被苛责是个反社会的局外人。
泊州媒体大肆报道——
【谭老太今日出殡,声势浩大似台风】
【名流黑衣云集,疑似直击□□片现场】
【长发公子身残志坚,可能夺下谭氏太子爷之位?】
【瘸腿小少爷回家,丧子大佬终有接班人?!】
从前就是带了祝西栾半张侧脸的照片也是不给在网络流传的,可今日起,谭季严解了媒体的禁令,只短短半日,他的照片如雪片,飞满全城。
晚间宾客尽散,祝西栾精疲力竭,躲在一个空闲的房间中,只有阿琳守在门外。
敲门的“咚咚”声响起时,祝西栾撑着头在囫囵小睡,没有听到,谭菁兀自开门而入。
“栾仔。”
祝西栾被惊醒,他迷茫地睁开眼,在看到谭菁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容和她身后的人时,登时清醒了,坐直身体。
“妈,你哪里不舒服吗?”
“头昏。”谭菁简短道。
祝西栾却觉得她好似累得喘不上气,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谭菁摇摇头,却冲她身旁的女人抬了抬手。
“给降月倒一杯吧,你该照顾照顾她。”
祝西栾手一僵,揠苗助长而成的得体圆融形象破了功,跟个漏气的人偶似的,当场瘪在原地。
这不是一杯水的事,彼此都心知肚明。
若是从前,他会当场甩下脸色,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就是不吭声,更不配合,横竖这个房间里就他们母子俩,没有别的外人,不会叫郑降月难堪了去。
可现在他在短暂地怔愣过后,握着茶壶往瓷杯中斟了一杯茶。
“这茶太浓了,还是少喝点好。”
他又笑了一下,可没气的人偶笑起来不会多好看,不知道的人看到,还以为他如何摧眉折腰,不甘受辱。
人际交往中,最忌讳如此,这样的表现让社交气氛直线降低,也把自己推入下风口。
“好。”郑降月坐到单人沙发上,大方地给了祝西栾台阶,“今天很累吧,你妈妈说你昨晚一夜没睡。”
谭菁闭眼揉着太阳穴,借着头晕,闭目塞听。
祝西栾看了她一眼,答道:“刚睡得头疼,我想去外边儿醒醒神,郑小姐也一起吧。”
“好,正好让谭姨能安静眯会儿。”
谭菁始终没有睁开眼,祝西栾的心也仿佛埋葬进了这片潮湿的抹茶色土地里。从前,至少妈妈对联姻保持着分外矛盾的消极态度。
雨水在葬礼结束后总算收住势头,湿漉漉的绿地静默在阴恻恻的天际下。
祝西栾与郑降月本就没什么好聊的,单独出来只是为了不在谭菁的眼皮子底下念着拙劣的台词。
他在想如何开口,渐渐地却发起呆,他们身处在稀疏的松针林间,路面落着被雨打下的绿针和松果。
“嘎吱——”轮椅碾过一颗松果,与之响起的是郑降月的声音。
“我对你没兴趣。”
祝西栾收回视线,听到了意料之内的话,可心口却反倒一紧。
郑降月道:“何为联姻,你我心知肚明。”
“我不需要你作我的丈夫,而我呢,性别对你来说就不对,所以打从根上就断了我俩的可能性,这方面我们可以彼此心安。”
“其实我们最好的关系就是成为合作者,我家从我妈妈开始往上数,哪个都是值得攀交的,算起来是你们谭家赚大了。”
祝西栾不在意她想要什么,郑降月只是兀自三言两语地透露:“谭家的名片在国际市场上都走得通,现在的行情不像从前,出来做生意十有九亏,你们在资金和资源上帮衬着我,替我担一担风险,叫我少走歪路。”
郑降月同他分条缕析其中的利益分配后,又说:“我们最多只需要购置一套房产,偶尔一起小住几天就好,房子只要足够大,甚至不会碰面。”
“而我们秉性都比较低调,圈子里的社交能省则省,你我各自的感情生活,也不必向对方交代,只要不闹得人尽皆知坏了体面,对于谭家而言都很好处理。”
“谭总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没有促成我们多见面培养感情。”
祝西栾一根根捏着指骨,听她说完,才道:“郑小姐,我相信我们之间合作对你我两家都是上上选,而于我个人来说,我能摆脱来自家族的压力,只要我足够狠心又足够大方,那连小情人在我这里的埋怨都是一点儿小事,联姻对你我来说好处多于坏处。”
“没错。”郑降月语气果断,“比婚姻重要的东西多了去了。”
祝西栾却摇摇头,侧目第一次同郑降月对上视线,出于困惑他想去看对方的眼睛,眼神是一个人最真实的存在,难以作假。
可她的目光坚毅,毫无躲闪,并非玩笑。祝西栾甚至在她眼中看到某种野性和灼热的生机,在这样惨淡的天气中,她依然有着玫瑰色泽的气血。
原来这样的利益权衡,会使她绽放光彩。
“可我不是这样的人。”祝西栾说。
郑降月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仔细想一下,我们把婚前协议签好,其实没有什么牺牲。”
“何况,你的性取向,其实本来也无法结婚不是吗?”
祝西栾却笑了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这回不是墨汁洇白纸那样惨淡的笑容,是实心实意的:“也还是可以去国外领个证的,外加一份意定监护协议。”
“......”
祝西栾的插科打诨叫人哑口无言,郑降月选择和人暂时告辞。
祝西栾靠在轮椅上,听郑降月高跟鞋的“嘟嘟”声逐渐远去消失,假面维持了一整日,麻木的心脏有了空闲的时间,这才露出些无边无际的闷痛。
矮木后斜出一团黑长的影子,祝西栾回头,梁声昀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他从蜿蜒的林间路踏步而来,沾湿的皮鞋磕碰在积水的地面,发出一点清脆的“哒哒”声,步履迈动间,风把他的长衣摆往后掀去,笔挺的裤管时隐时现。
“怎么还偷听呢?”
梁声昀淡淡说:“听都听了。”
祝西栾慢慢抬起下巴,没有解释或心虚的意思,只是温和地问:“你和叔叔阿姨打算什么时候回渡宜?”
①出自苏轼《洗儿戏作》
鞠躬,那个……观阅的读者宝宝能不能“吱”一声,好想知道有哪些人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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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揠苗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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