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浒盯着手机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那六个字像烙在了眼里。
家有急事,安好勿念。
他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段柏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白聿正用小勺一点点喂她喝水。看到白浒进来,段柏摆摆手,白聿就把碗放下了。
“妈,感觉怎么样?”白浒走过去。
“好多了。”段柏说,声音比前几天有力气,“医生早上来看过,说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能出院回家静养。”
白浒松了口气:“那就好。”
“好什么好。”段柏看着他,“我好了,你就该回去了吧?节目那边,是不是催你了?”
白浒喉咙一紧。
纪念帆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果篮,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阿姨,您这就赶人啊?”纪念帆笑着把果篮放床头柜上,“浒子才陪您几天。”
“陪什么陪。”段柏说,“他正事不干了?实验室不回了?那个什么综艺……”她顿了顿,语气硬起来,“我看你也别回去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白聿小声说:“妈,哥的节目签了合同的……”
“合同怎么了?”段柏看向白浒,“违约金多少?妈给你出。那种不务正业的节目,趁早退了干净。”
白浒觉得嘴里发苦:“妈,那不是不务正业。那是正规的恋爱观察综艺,吴教授也知道,他觉得……对拓宽视野有帮助。”
“吴教授知道?”段柏皱眉,“他知道你上去跟男男女女配对?他知道网上那些人怎么说你?”
白浒心里咯噔一下。
纪念帆赶紧打圆场:“阿姨,网上那些都是瞎说的,为了热度……”
“小帆你别替他说话。”段柏打断他,眼睛盯着白浒,“我住院这几天,闲着没事,让小聿帮我弄了手机上网。我看了。”
白浒手指蜷了蜷。
“看了那些剪辑视频。”段柏一字一句地说,“看了那些评论。说你跟那个叫顾麟的演员,怎么怎么有默契,怎么怎么配。”她喘了口气,“白浒,你告诉妈,是不是真的?”
“那是节目效果。”白浒声音发干,“都是为了收视率剪的。”
“那你脸红什么?”段柏问。
白浒没接话。
他感觉到白聿和纪念帆都在看他。
“我跟你爸,辛苦供你读书,是让你去做学问的。”段柏说,声音有点抖,“不是让你去那种地方,跟那些……那些戏子混在一起,让人指指点点!”
“妈!”白聿忍不住喊了一声。
“你闭嘴。”段柏看都没看白聿,就盯着白浒,“我就问你一句,这节目,你还去不去?”
白浒张了张嘴。
他想说合同。
想说沈浩。
想说……顾麟还在那儿。
但他看着段柏苍白的脸,还有眼睛里那层水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去了。”他说。
段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长长吐了口气,躺回枕头里。
“那就好。”她说,“回头给节目组打电话,说家里有事,不录了。违约金该多少是多少,妈给你。”
白浒点点头。
“我累了,睡会儿。”段柏闭上眼睛,“你们出去吧。”
三个人轻手轻脚退出病房。
门一关,纪念帆就拽着白浒走到走廊尽头。
“你真不去了?”纪念帆压低声音。
“我妈那样……”白浒靠在墙上,“我能怎么办?”
“不是,合同啊大哥!”纪念帆说,“你说不录就不录?沈浩那边能答应?还有违约金,那不是小数目。”
“我妈说……”
“阿姨说给你出你就信?”纪念帆叹气,“浒子,那是你妈的血汗钱。而且你这算单方面违约,节目组要真追究,可能不止赔钱那么简单。”
白浒没说话。
他知道纪念帆说得对。
但他刚才看着段柏的眼睛,根本没法说“不”。
“还有……”纪念帆犹豫了一下,“那个顾麟。你突然不录了,他怎么办?”
白浒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他怎么办。”白浒别开脸,“节目而已,少我一个照样录。”
“你真这么想?”纪念帆看着他,“你手机里那些未读消息,三分之二都是他发的吧?刚才在休息室,你盯着他头像看了多久,当我没看见?”
白浒不吭声。
“浒(hǔ)子。”纪念帆声音软下来,“我不是要逼你。但这事你得想清楚。阿姨这边是压力,节目那边是责任,顾麟那边……是感情。你不能稀里糊涂就做决定。”
“我没感情。”白浒说。
纪念帆笑了:“你骗鬼呢?”
白浒不接话。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闻得人头晕。
“网上那些视频和评论,阿姨估计是看到了点。”纪念帆说,“不然反应不会这么大。她那个年纪的人,观念一下子转不过来,你得理解。”
“我理解。”白浒说,“所以我答应了。”
“答应归答应。”纪念帆拍拍他肩膀,“但怎么跟节目组说,怎么处理后续,你得好好想想。别把自己路堵死了。”
白浒点点头。
他拿出手机,点开沈浩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沈浩发的:“白老师,阿姨情况稳定了就好。节目这边……我们真的等不了了,你得给个准话。”
白浒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楼梯间,拨了电话。
响了四五声,沈浩接了。
“喂,白老师?”沈浩那边有点杂音,好像在片场。
“沈导。”白浒说,“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没事没事,你说。”
白浒深吸一口气:“节目……我可能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沈浩声音提高了点,“白老师,你什么意思?不录了?”
“嗯。”白浒说,“家里情况比较特殊,我母亲需要人长期照顾,我走不开。所以……我想退出。”
“不是,白老师!”沈浩急了,“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你先处理家事,节目这边我给你拖着。你怎么突然就说退出了?”
“对不起,沈导。”白浒说,“是我个人的原因。”
“个人原因?”沈浩语气沉下来,“白老师,咱们合同签得明明白白。你现在单方面退出,属于违约。违约金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你把我们整个节目计划全打乱了!”
白浒听着,没说话。
“而且你想过没有?”沈浩继续说,“你这一走,跟你搭档的顾麟怎么办?你们那条线现在是节目最大的看点,观众就等着看后续。你突然没了,他的部分怎么剪?人设怎么立?观众会不会骂我们虎头蛇尾?”
顾麟。
白浒感觉胸口闷得慌。
“顾麟他……”白浒顿了顿,“他演技好,综艺感也强,跟其他嘉宾互动一样能出效果。”
“那是两码事!”沈浩说,“白老师,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你不能退。至少不能现在退。”
“但我母亲……”
“请护工!”沈浩说,“请两个!钱不够节目组可以预支!白老师,我不是不近人情,但节目有节目的难处。赞助商砸了钱,平台定了档期,观众等着更新。你这一撤,我这边全乱套了。”
白浒靠在冰冷的墙上,觉得浑身发冷。
“沈导。”白浒说,“我真的……”
“这样。”沈浩打断他,“你再考虑一晚上。明天早上,给我最终答复。如果你坚持要退,那我们按合同办。该赔钱赔钱,该发声明发声明。但白老师,我提醒你,退出综艺对你个人形象没好处,对你未来的发展……更没好处。”
沈浩挂了电话。
白浒听着忙音,半天没动。
楼梯间感应灯灭了,周围一片黑暗。
他摸出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疼。
微信里,顾麟的头像安安静静躺在列表最上面。
没有新消息。
白浒点开聊天框,手指在键盘上悬着。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要退出了”。
想说“你别等我了”。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别墅里,顾麟刚结束今天的录制。
累。
心累。
他洗了澡出来,躺在床上,第无数次按亮手机。
白浒那条“家有急事,安好勿念”还躺在聊天框里。
下面是他自己发的那句“录节目了,希望你那边一切顺利”。
已读。
未回。
顾麟啧了一声,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天录制时走神的片段。沈浩喊“卡”的声音,宋薇无奈的表情,还有自己对着墙发呆的蠢样。
真他妈丢人。
他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手机震了。
顾麟一把抓起来。
是沈浩。
顾麟皱眉,接起来:“沈导?”
“顾麟,还没睡吧?”沈浩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没。怎么了?”
“跟你说个事。”沈浩顿了顿,“白浒刚给我打电话,说要退出节目。”
顾麟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
“他说家里走不开,母亲需要长期照顾,要退出录制。”沈浩叹气,“我劝了,没用。他态度挺坚决的。”
顾麟感觉喉咙发干:“为什么……这么突然?”
“我猜是他母亲那边给了压力。”沈浩说,“老人家嘛,观念传统,看自己儿子上恋爱综艺,还跟男嘉宾炒CP,心里肯定不舒服。加上这次生病,估计更不愿意他再掺和这些事了。”
顾麟没说话。
他想起白浒提起母亲时,那种小心又愧疚的语气。
“那现在怎么办?”顾麟问。
“我让他再考虑一晚上。”沈浩说,“明天早上给最终答复。但我感觉……悬。”
“违约金呢?”
“他说他母亲出。”沈浩说,“顾麟,这事我得提前跟你打招呼。如果白浒真退了,你那条线就得大改。可能得剪掉不少互动镜头,或者给你重新配个搭档。你……做好心理准备。”
顾麟听着,觉得心里那团火一点点凉下去。
“他有没有说……”顾麟犹豫了一下,“别的?”
“别的?”沈浩问,“比如?”
比如有没有提到我。
顾麟没说出口。
“没有。”沈浩说,“就说了家里的事。顾麟,我知道你们关系不错,但这事……说到底是白浒自己的选择。咱们尊重就好。”
尊重。
顾麟扯了扯嘴角。
“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顾麟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后院栀子花的香味。
甜得发腻。
他想起录节目第二天,白浒站在那丛栀子花前看了很久。
他当时走过去问:“白老师喜欢花?”
白浒回头看他,耳朵有点红,说:“嗯。挺香的。”
顾麟就笑:“我以为你只喜欢论文。”
白浒没接话,转身走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白浒可能就已经在犹豫了。
犹豫该不该靠近。
该不该让这点香味,染上别的味道。
顾麟躺回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浒要退了。
以后节目里见不到了。
那些莫名其妙的默契,那些让他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网友起哄的CP视频……都没了。
就像一场梦。
醒了,就散了。
市一院楼梯间。
感应灯又亮了。
白浒站直身子,走回病房楼层。
纪念帆还在走廊长椅上坐着,看他过来,抬了抬下巴。
“说了?”
“嗯。”白浒在他旁边坐下。
“沈浩怎么说?”
“让我再考虑一晚上。”白浒说,“明天给最终答复。”
“那就是还有转圜余地。”纪念帆说。
“没余地了。”白浒摇头,“我妈那样,我不可能再回去。”
纪念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浒子。”纪念帆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反对的,可能不是节目。”
白浒转头看他。
“她反对的,是你跟顾麟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纪念帆说得直白,“是你可能走上的,一条她没法理解也没法接受的路。”
白浒手指蜷了蜷。
“所以只要你离顾麟远点,离那个圈子远点,她就能放心。”纪念帆继续说,“至于节目,只是个借口。”
“我知道。”白浒说。
“那你还……”纪念帆没说完。
白浒站起来。
“我去给吴教授打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窗边,拨了吴教授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小白?”吴教授声音温和,“这么晚,有事?”
“教授。”白浒说,“抱歉打扰您休息。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你说。”
白浒把事情简单说了。母亲的病,母亲的反对,节目的合同,还有沈浩那边的压力。
吴教授安静听完,问:“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知道。”白浒实话实说,“我妈身体不好,我不能刺激她。但节目那边……我答应过的。”
“答应过的事,应该尽力完成。”吴教授说,“但家人的健康,更重要。小白,这不是学术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你得自己找平衡。”
“怎么平衡?”白浒问。
“跟节目组协商,看能不能调整录制时间,或者减少你的部分镜头。”吴教授说,“跟你母亲沟通,告诉她节目对你学术传播的正面意义。还有……”
吴教授顿了顿。
“那个年轻演员,顾麟。”吴教授说,“你跟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浒心里一紧。
“节目搭档。”白浒说。
“只是搭档?”吴教授问,“小白,我是你导师,也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你什么性格,我清楚。如果不是动了真感情,你不会这么为难。”
白浒鼻子有点酸。
“教授,我……”
“我没说要反对。”吴教授说,“感情是你自己的事。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尤其是你们俩,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幕后,压力会更大。”
白浒嗯了一声。
“我的建议是,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吴教授说,“节目能协调就协调,不能协调,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至于感情……等你母亲身体好了,等你自己状态稳定了,再慢慢考虑。”
“谢谢教授。”白浒说。
“早点休息。”吴教授说,“别把自己逼太紧。”
挂了电话,白浒靠着窗台,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吴教授说得对。
先处理好眼前的事。
他拿出手机,给沈浩发了条消息。
“沈导,明天早上我给您最终答复。另外,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请求节目组,暂缓启动备用方案。我会尽快协调家里的事,争取……尽快返回完成录制。”
发送。
白浒看着消息变成“已读”。
几秒后,沈浩回了。
“好。我等你消息。”
白浒按熄屏幕,走回病房门口。
透过小窗户,他看到段柏睡着了,白聿趴在床边也睡着了。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给白聿披了件外套。
然后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段柏安静的睡脸。
脑子里闪过顾麟的样子。
顾麟笑的样子。
顾麟在密室里强忍恐惧的样子。
顾麟给他发消息说“注意安全”的样子。
白浒闭上眼睛。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我处理好这些。
等我……有勇气面对你。
好吧,没忍住又更了一篇
祝我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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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病床前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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