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最后飨宴（下）/The Last Feast
大家没有让诺瓦在一边干坐着。蒂勒太太瞧见诺瓦坐在椅子上发呆，便从人群里挤了过来，结果瞥见一旁趴在桌上睡觉的艾弗，不禁笑道：“原来第一个醉倒的人在这里！——诺瓦，来跳舞吗？”
“不了……我不会……”诺瓦还没说完，蒂勒太太就已经将手伸了过来。诺瓦下意识地就接住了，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那只温暖的手拉了起来。
蒂勒的步伐坚定而有力，带着诺瓦钻进人群，她的声音在闹哄哄的厅堂里显得如此响亮：“没事！害羞的话就先和我跳吧！不用太紧张，你看他们，不都只是在胡乱扭动吗！”她一边说着，眼睛灵活地扫过周边的人，其他人故作生气，最后却还是笑了出来。
蒂勒一手揽住诺瓦的腰，一手托住她的手臂，带着她挪动脚步。坐在一边的鲁特琴手显然很高兴这位驱魔人也来跳舞，弹琴的节奏愈发快乐。
诺瓦身体绷得很紧，一边紧跟着蒂勒的移动而移动，一边担心撞到别的舞者。她紧紧盯着蒂勒的翡翠色的眼睛，盯着蒂勒被灯光照得无比温暖的脸庞，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忽然，诺瓦像是踩到了谁的脚。可转瞬一个旋转，视野抛到另一边，她都看不见踩中谁了。
“别往心里去，哪有不踩脚的呀？”蒂勒笑道，“谁来找你麻烦，我们就给他一拳！”
诺瓦眨了眨眼，点点头。
在人群中，只是简单的踏步、旋转与侧身摇晃。她看见很多人微微泛红的快活的脸闪过。慢慢地，世界融化了，斑斓而温暖的色彩在眼前流转，轻快的音乐节拍又为这份混沌的欢乐钉下了锚点。
一曲终了，诺瓦踩在了最后的节拍上。她额头上已有薄汗，眼神亮亮的。
蒂勒很高兴地拍了拍她的肩：“好孩子，还跳么？”
诺瓦摇摇头：“不了，谢谢您。”
“好，去休息一会吧。”蒂勒轻推她，她便如同游鱼入水一般退出了人群。
诺瓦回到了长桌边的座位上，艾弗还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
她继续远望着众人欢庆，那些快活的身影映在她的眼睛里。其实就这样一直生活着也很不错……即使与世隔绝，即使一无所知，或许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
这时，诺瓦忽然意识到米切尔还没有回来。只是换个衣服而已，要这么久吗？
诺瓦抬眼向二楼望去，那里没有什么动静。犹豫了一会，她走了上去。
这里是庄园的管理者们住的地方，大概也兼有办公的作用，因此门上挂着名牌。诺瓦很快找到了米切尔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
好一会没人来开门。诺瓦又敲了敲门，就在她逐渐紧张起来的时候，门开了。
米切尔已经换好衣服了。但她低着头，眼圈微微泛红——她哭过了？诺瓦顿时有些失措。
“我已经好了……”米切尔吸了吸鼻子，“只是还没来得及下去。先陪我聊聊吗？”
“……好。”
诺瓦进入了房间，这里既是客厅也是办公室，大办公桌和一墙书柜、还有待客的长沙发占据了本来就不算开阔的厅堂的大部分空位，散乱的纸张文件让一切显得更加凌乱。
“我这里有些乱……请别介意。”米切尔径直走向阳台，趴伏在栏杆上，诺瓦就站在她身边。
今晚的月亮被云掩盖，只在天上留下一片模糊的银色光晕。夜风呼啸，吹起她们的裙摆。诺瓦的细碎的发丝也贴在了脸上，这时她才发现，头发已经在刚才跳舞的时候变得散乱了。
“我听说侯爵夫人要离开了。”米切尔轻声道，“你听说了吗？”
诺瓦点点头。她心里有些忐忑，正犹豫着该怎么说，米切尔又问了：“你们能解决这件事吗？”
“抱歉，我们没法保证……”诺瓦的声音越来越小。
米切尔一时半会没有说话。诺瓦垂着眼，好几次张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十四年前就在这里工作了，真不想离开这里。”米切尔终于开口了，“那个时候，这栋楼还没有建起来，我住在对面的宿舍里。”说着，她指向前方，楼房的轮廓几乎隐没在黑夜中。
诺瓦认出是那栋曾经调查过的雇农宿舍。
“我的父亲有一个子爵的头衔，但是没什么用，那个时候，他快破产了。他很匆忙地把我塞给一个富商结了婚，得到了一些用于周转的资金。”米切尔说，“你知道的，现在有些没落的贵族会把身份卖个好价钱。
“我和我的丈夫生活得并不愉快，但也不算吵闹，只是很冷淡。后来他找了情人，我也不是很在乎。”米切尔双手交叠，垫在护栏上，“我把儿子抚养到刚学会读写的时候，我哥哥给我写信，说有个门路，在卡斯特尔家的庄园工作。于是我来到这里。
“那个时候，庄园还没有建完，人也没有这么多，很多事要一起做。我和农妇们一起播种、割草，有时要待在工地里，监督修房子的进度。”说到这里，米切尔的语气变得舒缓轻柔。诺瓦盯着她的脸，只觉得她的忧愁也被夜风带走了。
“一开始很累……但我后来喜欢上这种生活。因为大地很少骗人，辛勤耕作的会收获果实，忙于建造的最后会建起房屋。即便偶有灾年，卡斯特尔家的资金也可以维持这里的运转。我感觉……”米切尔沉默片刻，“我感觉……我的生命是自己的。直到现在，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我去卡斯特尔家述职的次数比回家的次数还要多。”
诺瓦听她娓娓道来，道：“抱歉……我一直以为您的家庭很幸福。刚刚那个画师学徒还告诉我，您往家里寄了肖像呢。”
“那是给我哥哥的，我和他偶然还会通信。”米切尔笑了笑，“抱歉，我有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了。如果这桩吸血种杀人事件无法解决，这庄园就会陷入长久的不安中，甚至可能废弃，而我还没有做好去往任何其他地方的准备……其实楼下那些人也一样，但是他们还没有察觉到这样的结局。”
诺瓦转过脸去，回避了米切尔的目光。犹豫一会后，她说：“我不能保证解决……但我可以向您分享一些发现。我们认为，这个吸血种很有可能是内院的人。”
米切尔眨了眨眼，震惊地望着她。
“如果侯爵夫人走了，她会带走内院的绝大部分人，包括那个吸血种。”诺瓦垂下眼，“它不会危害你们。唯一的问题是……如果这个吸血种没有解决，那么侯爵夫人在下个冬天未必还想来到这里。这个庄园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或许过几年就会被卡斯特尔家搁置。”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米切尔皱了皱眉，“吸血种可以伪装成人？”
“唔……”诺瓦低下头，还是决定详细地解释一下，“吸血种不是人，但人可以成为吸血种。因为吸血种很少通过生育繁衍，更多的时候，是通过‘契约’。
“契约？”
“嗯。”诺瓦肯定地点点头，“吸血种将力量分享给契约对象，使其成为自己的下一代。下一代会拥有上一代的部分力量，与此同时，在他们的观念里，下一代需要服从于上一代。”
“……内院里有人和吸血种契约，成为了下一代的吸血种？”米切尔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吸血种强大、恢复力强、寿命更长。这都是很朴素的吸引力。”诺瓦说，“与某些传说不同，吸血种并非无法走在阳光下的物种，他们在阳光下只是会感到些许不适、恢复力减弱而已，没有那么多致命弱点。”
“……但普通人成为吸血种后，很难弄到血吧？”米切尔迟疑着说。
诺瓦点点头：“成为吸血种后，真正的难题是获取稳定的血源。他们必须定期摄入血液，维持自己的理性。”诺瓦望向米切尔，“一旦通过胡乱杀戮的方式取血，就很容易被驱魔人盯上，无法维持自己原有的社会关系，这种反而是比较好对付的。所以有些高级的吸血种会隐藏身份，找到特定的供血奴仆……总之，他们会选择藏在人类中。”
“没那么简单吧？一个人一直被吸血，会死的。养供血奴仆要养好几个，还不能被发现，这不是件容易的事。”米切尔问。
“吸血种对血液的需求差别很大。”诺瓦说，“越高等的吸血种，吸血周期就越长，记载中的始祖吸血种，甚至可以半年不吸血。而一些由野兽契约而来的低等吸血种，每隔几天就要吸血，但它们对血液的要求也很低下。”
“那就很奇怪了。”米切尔的反应很快，“侯爵夫人到这里快半年了，这半年内一直都没有出事，难道是那种记载中的始祖吸血种？你们对付得了么？”
诺瓦摇摇头：“很难。我们执行长已经发了电报，说要找他的一位朋友来。但后续会怎么样，还不知道。”
米切尔皱着眉垂下眼，叠在栏杆上的手微微攥拳。问题如此严重，她也不好再催促这几个驱魔人。
诺瓦咬了咬嘴唇，迟疑着说出了下一个推论：“其实，那个吸血种不一定如此高等……只是它可能在庄园里有供血奴仆。我其实怀疑安妮·莱利就是被选中的血源……因为你们都提到过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格雷医生还说她有贫血症状。由于吸血种是内院的人，莱利小姐只在冬季供血，频率一两个月一次的话，应该不会立即致死。”
“如果她是，吸血种又为什么要杀死她呢？留着她稳定地提供血液难道不好么？”米切尔说。
“这确实说不通……可能是吸血冲动太强，激动之下将她杀死了？但越高等的吸血种，反而越具有智性，越做不出这种事。”诺瓦的声音有点虚，“您对莱利小姐有所了解么？”
米切尔摇摇头：“我只知道那姑娘有些内向，因此我平时也不去招惹她。如果她还活着，我不会邀请她参加今天的聚会；就算邀请了，她大概也会找个理由推辞。”
“……好吧。”诺瓦叹了口气。
这时，敲门声远远地传来。
米切尔回过身去，循着声音望向那道门：“呀，我们聊得有点久了。”
“先出去吧。”诺瓦说，“今天您才是主角，怎么能一直待在房间里呢？”
米切尔抓住她的小臂，轻轻拉着她穿过客厅。打开门，只见蒂勒太太下巴微抬，抱臂看着他们，向前探出一只脚，鞋尖不紧不慢地点着地。
“说上悄悄话，就不管我们这些客人啦？”蒂勒太太装生气也装不了太久，一转身便又快活了起来，“快下来吧，他们都在问你呢。”
“一不小心忘了时间了，原谅我吧。”米切尔笑道，与诺瓦对视一眼，跟在蒂勒身后下了楼。
跳舞的人已经少了一些，原先弹奏鲁特琴的人或许是累了，已经不再演奏，换成了一个演奏手风琴的老人。
米切尔松开诺瓦，快步下了楼，走到原先约定的舞伴面前跳舞。诺瓦则缓步绕开舞者们，在边缘找了个圆凳坐下。
米切尔是一个挺拔的高个女人，她的舞姿有力而活泼，何况她本来就是聚会的主角，很快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其他跳舞的人也慢慢退至边缘，最后只剩下米切尔和她的舞伴。
诺瓦在一旁看着米切尔跳舞，随着众人一齐打拍子，一齐鼓掌。
米切尔迅捷的身姿搅动着暖色的灯光，光芒时而遮蔽，时而晕成一颗黄昏的太阳。
诺瓦想起离开先灵会前，大家一起去照相，女孩们在刺眼的打光灯前睁大眼睛，对着相机露齿而笑，站了很久，最后成为映在湿版底片上的黑影。
如果最后庄园散场，谁还会保留这场即兴舞蹈的底片呢？
一曲舞罢，又有人上去邀请米切尔跳舞。米切尔开始流汗，但她显然不愿意停下。诺瓦明明和众人打着一样的拍子，却莫名感到寂寥。
米切尔一连跳了四支舞，停下的时候脸颊发红，她咽了咽口水，压下粗重的喘息。稍作平复，她便大声说：“把侯爵夫人送的那瓶酒拿过来吧！”
那瓶酒是从长桌递过来的，经了好多人的手，最后稳稳地落在米切尔手上。
“有谁要喝？还真以为我不给你们喝吗？”米切尔笑道。
诺瓦已经回身抄起了自己的杯子，从人群的翳影中第一个举杯站起：“我要喝。”
“好！”米切尔拔出木塞，毫不怜惜地将酒液倒入了诺瓦的杯子里，酒液很激烈地冲入杯中，溅出些许。
其余人也纷纷拿来杯子，米切尔眼都不抬，不管是谁递来了杯子，只管倒酒。一瓶酒很快即将见底，蒂勒太太说道：“这里属你是头号酒鬼，给自己留点吧！”
话音一落，那些杯子都飞快撤走了。连那个正在接酒的人，也推着瓶子扶正，将自己酒杯收了：“您还是给自己留着吧。”
米切尔抱着仅余残酒的酒瓶说：“好，那就这样吧。”
刚刚那几个接了满杯酒的人，都转身分给还端着空酒杯的人；更多人干脆回去，从木桶里装了点老格里姆酿造的葡萄酒，或是从长桌上找到了还没有喝完的麦芽酒：“我们还是习惯这个！”
最后，大家或站或坐，高举酒杯：“干杯！”
诺瓦也将酒分给了其他人。她凝视着杯中仅余的浅浅一层清亮酒液，跟随大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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