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人间疾走(上)/A Haste Through the World
雨天。漫长的、恍若永无止境的雨天。
窄小的巷子里,一个刚洗过头的女人站在门口将污水泼出,热气刚刚逸散,便被雨水浇在地上。脏污的积水在道路上淌流,雨水滴滴落下,点出大小不一的涟漪。
艾琳·博蒙特的脸倒映在了水流中。一声又一声干枯的撕拉声响起,破碎的信纸从她的指缝间落下。她直起身子,望着碎屑顺着水流远走。
她回到了身后的楼房里,径直上楼。每上一个台阶,破旧的阶梯都发出闷响。
到了二楼,她经过发霉的墙壁,走到尽头的一间屋子前。她掏出一把脏兮兮的钥匙插进锁眼,锁很老旧,钥匙在里面响了好一阵才打开门。
“妈妈!”里面的女孩早就听到了声音,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脚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哐哐声响,听起来气势不凡。
“莉莉,今天家里出了什么事吗?”艾琳接住她。
“没有。”莉莉抱住艾琳,“家里好无聊。”说着,她蹭了蹭艾琳的脸,艾琳鬓角处堆积的头发散乱了,露出一片小小的淤青。
“我先去做饭,你等一会。”艾琳说。见到莉莉皱了皱鼻子,她用食指在莉莉的鼻梁上刮了刮。
艾琳取来一些堆积在屋内的红甜菜,再拿上两个土豆,一个洋葱,带着厨具出了门。
这种便宜公寓没有私人厨房,只能与邻居共用公共厨房。好在现在厨房里没有别人,不用排队。
她将炉灶上陈旧油腻的公用厨具挪到一边,架上自己买的铁皮煮锅,加入清水。
她已经决定,再也不回到哈洛威家,哪怕过着贫苦的日子也绝不回头,但她还是很难接受和不认识的人共用一套厨具,于是省出一点零钱,置办了最常用的厨具,结果就是这几天的餐食总是不同种类的煮菜、炖菜。
艾琳引燃废纸,丢进炉中点燃煤渣,开始烧水。随后,她将食材切块——她的手法并不细致,土豆块大小不一,红菜根切成的细条也太粗。
处理完后,那一锅热水刚刚开始咕噜噜地冒泡。她将食材扔进锅中,站在一边慢慢等待。
这一锅汤要煮半个小时以上,但没有办法,她必须要在这里眼巴巴地守着。楼里人来人往,指不定有人偷吃,或者干脆将她新买的锅也端走。她搬到这里不足半个月,还没有和邻居建立良好的关系,没人帮她盯着。
这段时间里,有人问她什么时候用完厨房,催促她快一点;也有太太路过,和她友善地打招呼,她局促地报以微笑。
她比预料中更早地熄了火。揭开锅盖,汤水还不够黏稠,但至少算是熟了。
将就一下吧——她这么想着,撒了点盐,端进屋里。
“我闻到了,又是红菜汤配黑面包,是不是?”莉莉抱怨着,已经在那张小木桌上摆好了盘,“喏,我都摆好了。”
莉莉也就比那桌子高一点,干起活来倒是很麻利。她踮起脚坐上椅子,艾琳将汤锅放在桌子正中,道:“辛苦你了。我会想办法学点别的菜的……”
“妈妈,我们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了吗?”莉莉说。
“不。”艾琳说,“你爸爸找到我们了。”
“是吗……”莉莉一怔。
“我收到了他的信,他强硬要求我们回去。”艾琳没有抬眼,她切下两块面包,放到莉莉的盘子里,又切两块给自己。
“那我们要听他的吗……要是不听他的,他会不会找过来呀?”
艾琳说:“他很傲慢,一定觉得我们见了那封信就会吓得立马回去。过了一段时间,我们没有回去,他又会气急败坏地找过来。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搬走了。”
说完,艾琳笑了笑,将红菜汤舀到莉莉的盘子里。
莉莉将面包丢进汤里,黑面包太硬,不泡汤水就太过噎人。她低头看着面包沉下去又染上红色浮起来,不发一言。
两人都只是低头闷闷地吃着。艾琳时不时地抬眼看莉莉,心中五味杂陈。
艾琳的父亲是一位木材商人,为人活络,在当地算是小有钱财。后来,他将艾琳嫁给了当地小贵族哈洛威家的次子,也算是攀上了一点高贵的姻亲。
那个男人并不是什么良配,他本就生性急躁,色厉内荏。
后来艾琳的父亲死去,她的兄弟也不太中用,家业衰落,哈洛威就更看不上艾琳。原先只是普通的口角,现在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动手。对于女儿莉莉,他也缺乏耐心。
艾琳曾经带着莉莉去兄弟家暂住,但不出几天,兄弟便会劝她早点回去。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他们没有办法一直收留她。
拖到最后还是要回家。回家的路上,她总是感到悲恸,世界如此广大,但是哪里都回不去。
直到那一天,丈夫揪着莉莉的领子,将她拖下了楼梯,摔在最低一阶的台阶上。正在一楼门廊处和保姆说话的艾琳仓促跑过来,只见到摔在地上哭泣的莉莉。
“妈妈,我们、我们走吧。”莉莉一边吸鼻子一边说,“去舅舅家……”
艾琳沉默着,半个月前,哥哥就已经说过别再去他家了。
“妈妈?”艾琳没有回复,莉莉伸手拉扯她的裙角。艾琳蹲下去,无声地抱住她。
走吗?
去哪里?不知道。
没有计划,但艾琳鬼使神差地决定要走。她收拾细软,趁着丈夫外出,带着女儿住进了位于城市另一边的这座便宜公寓。登记的时候,她用了娘家的姓氏“博蒙特”。
艾琳的本意是给有钱人家做家庭教师赚钱。她问了房东,房东耸耸肩说这里没有干这种活的,他也没有门路。于是艾琳只能拜托以前的朋友帮她留意。
到现在,半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结果。
大前天,有个女人来找她。艾琳开门的时候,那女人正抱着手臂,脚尖点地。她直入主题:“你好,我是隔壁米尔斯家的。你找到活计了吗?”
“还没有。”艾琳说。
“那你会织毛线吗?”米尔斯太太说。
“会,不过织得不好。”
“我这有一些毛线活,正在找人做。”米尔斯太太说,“你想赚点零钱的话,我可以把活分给你,但你得付给我一成的中介费。”
“我织得不怎么样……没问题么?”艾琳问。
“这有什么要紧。那些老板嘴上说得严厉,但真要拿到货了,看得过去就行。何况这东西熟练起来很快的。”米尔斯太太不以为意,“想好了来找我。我大部分时候都在隔壁。”
“好,谢谢您。”艾琳说。
米尔斯太太回去了。艾琳怔怔地在门外站了半晌,才慢慢回到屋子里。
这半个月里,她看到这座公寓里的女人们风风火火地干着粗使活计,不高兴就大声骂人,受委屈了就嚎着嗓子哭,高兴的时候也算是热心肠。
米尔斯太太更是厉害,她给几乎整栋楼的女人们派了毛线活,据说她准备明年搬到更上一层的公寓里,那里更宽敞。
好几次,艾琳看见她为了那一成中介费和人在走道里吵架。吵得很粗俗,但艾琳有些羡慕。
是可以活下去的,在烂泥里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
莉莉放下勺子,她的餐盘已经空了。
“还要么?”艾琳问她。
莉莉摇摇头。于是艾琳站起来收拾盘子,锅里的红菜汤还剩了不少,可以留着晚上吃。
“我这几天,在帮米尔斯太太织毛线,那点钱能填点窟窿,但不够我们生活,我们的存款在慢慢变少。”艾琳说,“而且你爸爸也知道我们在这里,我们得换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去哪里?”莉莉问。
“过了这个月,我们就去洛塞尼亚。那是个繁华的港口城市,有钱人家很多。或许我可以找个地方做家庭教师。就算没有找到,我还可以去工厂。”艾琳一边将餐盘放在篮子里一边说。
她提着篮子,准备出门清洗。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住了。她对莉莉说:“你后悔么?过这样每天只有汤和黑面包的日子。”
“……我不知道。”莉莉说。
艾琳笑了。她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现在觉得有些有趣了。”
莉莉懵懂地望着母亲。孩子的情绪总是真诚,但是来去都很快。她讨厌爸爸,也讨厌干巴巴的午餐,但她不知道做什么才能逃开自己厌恶的一切。
————
次月,她们搬到了洛塞尼亚。
还是没有找到家庭教师的工作,艾琳只能先去纺织厂做工。劳作从早到晚,她挣的钱只够勉强维持生活,经不起任何风浪。
少有的几个知道艾琳去向的朋友十分震惊,都写信劝她回家。艾琳看得很烦躁,但拆开信封时总是掉出几张钱币——只是十几二十索林而已,对以前的她来说并不算多,而现在可能是她一两周的工资。
面对朋友们并不贴心的关怀,她的烦闷又顿时无以言说。
她的工作实在繁忙,当她所有精力都耗费在劳动上时,就没有余力想其他的事。
除了莉莉。
莉莉今年九岁。虽然最近日子过得拮据,但莉莉倒是一直很健康。问题是,在洛塞尼亚度过的七个月里,莉莉没有接受教育。
艾琳本来是可以教她的,离家时便已经做好了这样的打算。但真的开始忙于工作,艾琳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教她。
出于安全考虑,艾琳甚至要将莉莉锁在家中,而那个破旧的单间公寓里什么也没有,莉莉只能趴在窗户边,看着乱糟糟的街道上人潮流动。到最后,莉莉自己提出要织毛线补贴家用,毕竟她在家中也实在无事可做了。
这天晚上,艾琳买了一点牛肉的边角碎肉,炖了一锅土豆洋葱肉汤,这次她还没有给其他人让厨房,因此炖得非常浓郁。
端进去的时候,莉莉已经摆好了餐盘,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这样肃穆的莉莉,让艾琳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但她还是笑着入座:“今天可不是红菜汤了,要多吃一点。”
接下来,艾琳还是切面包,但给莉莉多切一块。
而莉莉垂着脑袋,半天才说话:“我今天……见到了爸爸。”
艾琳顿住了。过了一会,她说:“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而且……怎么见到的?我不是锁了门吗?”
“他说是从朋友那里打听来的……我也不清楚他怎么知道的。”莉莉说得很慢,“他给了房东一点钱,说是我的爸爸。房东找我确认过,就开了门。”
艾琳沉默了。莉莉时不时抬眼看艾琳,又很快回避母亲的目光。
许久的安静之后,莉莉嗫嚅着说:“他说……要接我回家。”
“然后呢?”
“他可以和你正式离婚,然后再给你一笔钱。”
“这不重要。”艾琳说,“我是说,你想不想回去?”
莉莉盯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肉汤,一时没有说话。是被洋葱的气味熏到眼睛了吗?她的眼睛越来越酸涩,眼泪无声地落下,香喷喷的浓汤里有了更丰富的滋味。
艾琳捏着勺子,勺柄在手中不安地旋转,搅动心中酸涩的汁水。她想说等我找到家庭教师的工作就好啦……可那又要多久呢?
她没有办法给出任何许诺。倘使她不能给莉莉基本的教育,那莉莉连成为家庭教师的愿望都不能拥有了。
艾琳咬了咬嘴唇,低声说:“你不怕他还揍你么?”
莉莉没有回话,她哭得不能自已。但艾琳清楚,哈洛威来到这里,肯定会做点“我再也不会那样了”的保证,而莉莉想要回去,也不是因为有多相信这番话。
“……你想回去,那就回去吧。” 许久,艾琳无比艰难地说出这句话。音节一个个吐出来,她的心也像毛线一样散掉了。
“不,我……呜……”莉莉哭得很丑很丑,脸上皱巴巴的,“对、对不起,妈妈……”
艾琳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按住她颤抖不止的肩膀,从她的背后拥抱她:“对不起,莉莉……如果你在那边不开心了,还可以回到我这里来。”
莉莉一直在她怀中道歉。房间里唯一一盏煤气灯偶尔闪动,如同惊雷,如同涌潮。
————
当晚,艾琳给哈洛威写了信,而哈洛威在十天后过来接走了莉莉,并且与艾琳·博蒙特办了离婚手续。这样一来,艾琳在法律上也改回了博蒙特的姓。
莉莉走后,艾琳全身心地扑在了工作上。在偶尔的闲暇里,她还在继续找家庭教师的工作。
两个月后,一个以前的朋友给她捎来书信,说洛塞尼亚的塞勒斯家正在给他们八岁的小女儿莉迪亚·塞勒斯找家庭教师。这家人以前还与老博蒙特做过生意,艾琳可以去碰碰运气。
艾琳即刻回信,让这个朋友帮忙引荐。而她也在三天后装扮体面,奔赴塞勒斯家登门面谈。
她有着难以言说的决心,谈吐、举止的体面都远超往日。老塞勒斯很满意她,让她先去见见莉迪亚。要是莉迪亚不反对,那就这么说定了。
跟着侍女,她走向莉迪亚的房间。这一路上,艾琳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她走上一段深色的木质阶梯,转向阶梯的左侧,以前去莉莉的房间也是这样,恍惚间她有点说不清是要去见谁。
“就是这里。”侍女停在了门前。
艾琳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温和的、孩子气的声音:“进来吧。”
艾琳推开门,只见年幼的女孩跪坐在地毯上,前面摆着一篮毛线,稍显肥胖的手中握着织针。氤氲的灯光下,女孩转过脸来,谨慎地望着她。
“您会织毛线吗?”艾琳问。
“……会一点,织得不好。”女孩说。
“有一段时间,我靠织毛线赚钱。”艾琳轻声说,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果您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教您更多的织法。”
女孩沉默了一会:“我没有兴趣。”
艾琳说:“好。那就学其他应该学的东西。”
女孩没有说话,转回去摆弄毛线。如此平静的场景,艾琳却有一种几欲落泪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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