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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债还清了

一番确认和激动后,刘秀兰冲上前,眼泪涌出来,态度却异常郑重。

“玥儿……你……是不是有本事了?”她问得含蓄,是否觉醒者。

“会修蹄,兼带兽医。”李青玥答得平静。

□□站在一旁,把女儿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沉甸甸的,像卸下了肩头压了太久的扁担。“账清了。”

他看向李青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重重拍了拍女儿的肩。

力道很大,拍得李青玥身子晃了一下,但她稳稳站住了,朝父亲露出一个笑。

□□收回手,转身快步朝灶房走去。

就在背过身去的那一刹那,他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开裂的手背,极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晨光恰好掠过他微微佝偻的肩背,将那一点未及拭净的水痕映得发亮。他没回头,径直走到灶台边,拿起水瓢往锅里添水,手很稳,只是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

“今天,我做饭!”他声音有点闷,但透着松快。

刘秀兰抹了把眼泪,嗓门都亮了些:“今天吃肉!红烧!多放糖!再包饺子!白面饺子!”

“我和面!”李青松转身就进了灶房。

“我剁馅!”李青柏拎起肉,案板剁得咚咚响。

李青杨挠挠头,转身跑出屋:“我、我去自留地拔萝卜!能当馅!”

院子里那股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空气,在这一刻终于“咔嚓”一声,松动了。

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隙,然后春水汩汩地涌出来,哗啦啦地流淌开。

李青玥看着他们忙碌起来的背影,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她走到水缸边,拿起扁担。

“我去挑水。”

□□抬手想拦,可看着女儿挑起水桶、步伐稳当地走向院门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

夕阳西下时,浓郁的肉香和面皮香飘满了整个小院,丝丝缕缕,缠着炊烟,飘出老远。

夜里,李青玥躺在炕上,睁眼听着家里的动静。

隔壁屋里,父亲□□的鼾声是这几个月来未曾有过的安稳。母亲刘秀兰的呼吸虽然还有些细弱,但平稳了许多,昨夜那剂药下去,咳血的症状明显轻了。对面屋里,三个哥哥的呼吸声清晰可辨——大哥李青松的呼吸最深最沉,可今天,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些。

真好。

她翻了个身,让那股温凉的感知力如水波般铺开,将家里每一处安稳的声响都纳入心底。

次日清早,李青玥是被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闹腾声叫醒的。

她没有立刻起身,惬意地在被窝里舒展身体。

直到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母亲刘秀兰端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进来,脸上是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醒了?快,趁热把粥喝了,妈给你晾了会儿,正温着。”

李青玥接过碗,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诱人的米油,喷香。她小口小口喝着,暖意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刘秀兰就在床边坐下,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女儿吃。

一碗粥见底,李青玥刚放下碗,却见母亲从怀里掏出个旧旧的小布包,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玥儿,这个……你拿着。”

布包沉甸甸的,摸上去是纸币的质感,还有硬硬的票券边角。

李青玥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三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一卷毛票和钢镚,还有一沓花花绿绿的票证——工业券、布票、糖票……正是她前天晚上交给父亲的那五十块钱,和用几十个工分换来的福利票。

“妈,这……”

“你爹让我给你的。”

刘秀兰握住女儿的手,眼圈又有点红,语气却坚定,“债还清了,这钱和票是你凭本事挣的,该你自己拿着。家里……不能再占你的了。”

李青玥心里一酸,反手把母亲长着薄茧的手握紧:“妈,说什么呢。钱是我挣的,也是家里的。咱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她把布包轻轻推回去:“这钱,您和爹收着,家里用度、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我这儿还有余钱,够用了。再说,我明天就去给厂里人瞧病,还能挣。”

刘秀兰还想说什么,李青玥已经笑着岔开了话头:“妈,您昨夜里咳得好像轻了些?我这阵子给人瞧病,本事好像又清楚了些。”

说话间,她敏锐地感知到,一股盘踞在母亲心肺之间的阴寒淤堵气息,隔着几步远,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沉、钝、顽固,像是经年累月积下的寒毒,早已和母亲衰弱的生机、长年的忧思劳损死死缠在一起。

直接下手“梳理”,她没把握。

可看着母亲说话间不自觉轻按心口,李青玥心头发紧。

“妈,我给您看看。”

她拉过母亲的手,掌心相贴。没有动用“清理”的意念,只是将自己体内那股新生的、温煦平和的能量,如春日透过窗棂的阳光般,极轻柔地“渡”过去一丝丝。

心念专注处,胸口那股温凉气息自然流淌。

她能“看”到,那丝温煦的能量渗入母亲体内,让那团淤堵最外围的“边缘”松动了一丝丝。母亲体内几条因隐痛而本能绷紧的细微脉络,随之舒缓。

刘秀兰轻轻“咦”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心口,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怪了……好像胸口没那么堵得慌了?喘气都顺了些。”

李青玥已经收回手,低头叠着自己的外衣,闻言抬头笑了笑:

“许是……知道债还了,心里一松快,连身子都感觉轻省了。”

刘秀兰也觉得是,脸上绽开一个更真切的笑:“是这么个理儿!人逢喜事精神爽!”

李青玥暗自松了口气。

这尝试让她明白,母亲的病根复杂,需慢慢温养。但至少,她现在能让母亲好受一点点了。

“妈,怎么了?”

刘秀兰笑着笑着,目光却飘向窗外,眉头又无意识地蹙了起来,被女儿一问,她抬起头,眼圈这回红得复杂:“妈是想起你大哥……他都二十八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前年柳河村那姑娘……多好的人。相看时,她对你大哥是愿意的。可后来……”

母亲没再说下去,只是把那个装着钱票的布包攥得更紧。

李青玥听懂了——后来,那三百多块的债,像一道无声却沉重的鸿沟,把一切可能都生生隔开了。

她想起大哥深夜就着煤油灯沉默编筐的侧影。

“妈,”李青玥握住母亲微微颤抖的手,声音清晰而沉稳,“窟窿填上了。山搬走了。”

她将布包又轻轻推回母亲怀里,这次带了点力道:“这钱,您收好。第一桩用处,就是给大哥说亲用。”

刘秀兰猛地抬头:“玥儿,这不行!这是你的钱,家里已经……”

“行的,妈。”

李青玥眼神清亮,“大哥为这个家耗得最多,现在该轮到他了。这五十块加上这些票,足够置办一份体体面面的聘礼。等我治好了厂里那些人,还能再挣。到时候,给二哥三哥也张罗起来。”

她笑了笑:“到那时,只怕说媒的人,要踏破咱家门槛了。”

刘秀兰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洗得发白的布包上。

她没再推拒,把布包紧紧按在心口,声音哽咽:“玥儿……我的好玥儿……”

“妈,别哭,好事儿。”

李青玥用指尖给母亲擦去眼泪,“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我一会儿就去趟姥姥那儿,请她老人家帮忙留心打听。大哥人好,踏实肯干,现在家里没债了,我又能挣钱,咱家的条件,不比别人差。”

刘秀兰重重点头,把布包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衣袋。

母女俩又说了会体己话,多是关于家里未来的打算。

李青玥没再提治病的事——现在,让家里先透透地松口气,比什么都重要。

收拾停当,李青玥揣上给姥姥准备的止咳药片、陈伯给的几个白面馒头,还有那珍贵的五斤粮票,走出了家门。

刚出院门没几步,就看见钱嘉行推着自行车等在不远处的岔路口。

晨光熹微,他车把上挂了个军绿色的旧布兜。看见她,他嘴角扬起一个笑:“陈伯让我今早来问问你,今天去不去厂里。顺路的话,我载你一段。”

李青玥这才想起,昨天回来时两人确实提过一嘴。

她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布兜——入手是温热的,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有一军用水壶的温开水。

“肉包子,趁热吃。食堂胖师傅听说你要去给厂里人瞧病,特地让带给你的。”

钱嘉行解释了一句,等她侧坐在后座扶稳,便长腿一蹬,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呀的轻响。

风迎面吹来,带着稻田里露水和青苗的清新气息。

骑出一段,钱嘉行才开口问:“家里……都安顿好了?”

“嗯。”

李青玥望着前方开阔的田野,“债清了,我爹娘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接下来……该抓紧给我大哥张罗婚事了。”

钱嘉行顿了顿,车速平稳:“是该抓紧了。”

他没有多问细节,只是稳稳地骑着车,载着她穿过晨光中的田埂路。

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李青玥觉得很舒服。

她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包子,面皮松软,肉馅鲜美,汁水丰盈。

车轮吱呀呀地响着,载着他们朝村外驶去。

路两旁的稻苗在晨风里轻轻摇摆,绿浪一直延伸到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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