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做错了吗?”
景溯心不在焉地上下甩着手中的荷包。
那日他以为得知了贺兰悯的喜好,兴冲冲地跑过去给他送礼物。
谁知东西被全部扔了出来不说,还被斥为“附庸风雅”。
景溯当时就不乐意啊,道:“程嘉应那字你都喜欢,他才练了几年?他的字就算再好也比不过这些书法大家吧。我只是听说你喜好书法想让你高兴啊。”
贺兰悯冷冷道:“听说,你从哪听说?我道程公子近日怎么不来了,恐怕是被有心人阻碍了。”
“程嘉应两天不来你就记挂,我病了半个月了也没见你来看一次。”景溯很委屈,“贺兰,说来说去你就是更喜欢程嘉应!”
“至少程公子可没存着龌龊心思。”贺兰悯道。
龌龊?景溯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这么说。
“我龌龊?是,我是把你抢来的,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那天我不那样做,你也许就……”景溯意识到了什么,把嘴闭上。
“我就什么?”贺兰悯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一步步逼近他,“我就已经成家,有了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困在这方小院里,任你随意玩笑取乐。”
贺兰悯已经将他逼到了角落里,单手将他困在手臂和柜子中间。
被困在男子胸壁之间,景溯迟钝地感受到一丝危险。
他知道贺兰悯是比自己高些的,但没想到他的气势也比自己强这么多。
“我没有拿你玩笑取乐……”景溯小声反驳。
他害怕不小心说错话了会被贺兰打。
“那你说,我也许会怎样?”贺兰咄咄逼人。
“没有什么,我随口瞎说的。”景溯从贺兰悯的臂弯下钻了出来,逃也似的跑了。
*
贺兰悯会死。
这是景溯没有说完的话。
自从三年前被那个陌生少女救了以后,景溯便心心念念,每年都亲自去漠北一趟,试图寻找到那个人。
他隐去身份,以一个夏国茶酒商人之子的身份,行走于苍国大大小小的部落中间。
他长得好看,人也随和,更是出手阔绰,一来二去认识了不少朋友。
白部部族首领之女白双元就是其中一位。
白双元人美,也爱俏,最喜欢中原的绫罗绸缎,可惜路途偏远,布料难得。
她经手下介绍,接见了景溯这个大夏商人。
景溯不仅有办法给她弄来最华贵的布料,还能附赠夏朝京城中最时新的纹样,最流行的剪裁,告诉白双元贵女们又追逐着什么样的风尚,与那些粗俗的布匹商人完全不同。
在景溯这里,白双元不仅能肆意购买想要的货物,更能得知遥远的夏国又发生了什么新鲜的事儿,大大满足少女的好奇心。
一来二去,白双元就与景溯成了朋友。
景溯也曾托白双元帮忙找过当初那个救了他的少女,但因为只有一个地名,缺少其他的关键线索,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一个月前景溯趁着刚刚开春雪化,再次前往漠北,白双元却派人告诉他,她要成亲了。
异族少女瞒着守卫,夤夜偷跑了出来,与景溯约在他们以前经常见面的那个小山坡上。
漠北草原的月亮和中原是同一个,却也很不一样。
这里没有京城璀璨灯火的干扰,只有月亮挂在天幕上独放光辉,因此显得那么大,那么亮。
月光洒在山坡上,像是撒了满地的银霜。
不远处的小湖,则是月光下一块雪亮的琥珀。
天气很冷,北方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好在两人都穿了厚厚的皮毛大氅御寒。
“这么晚约我出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景溯呵着气说。
即使穿的很厚,但他习惯了京城温暖湿润的气候,还是觉得很冷。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要成亲了。”
少女将腰间的软鞭子解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在干冷的土地上,零星冒出的草茎在她的鞭笞下四处乱溅。
“恭喜啊。”景溯说着,在怀内摸索了一阵,摸出来一个锦帕包裹的东西,递给白双元,“新婚礼物!”
白双元打开一看,是个闪闪发亮的小金锁,雕成祥云形状,上面还刻了自己部落独有的图腾,下面挂着一串小铃铛,看着很是精致。
“临时知道消息,也没准备别的礼物,我找城内工匠临时打的。”趁她端详的时候,景溯笑道:“这是长命锁,我们汉人的习俗,用来保佑孩子健康平安的,也可以用来辟邪,希望你和你未来相公和和满满,早生贵子。”
白双元面上一阵羞恼,直接把金锁给景溯丢了回去:“你有病啊!送姑娘这个!”
景溯讪笑:“我寻思直接送金子好像市侩了些,再说也不好看……”
“你这个玉不就挺好看的?”白双元鞭子指了指他腰间的玉佩。
“不行不行。”景溯连忙捂住玉佩,“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将来要留给我的妻子,再说我还没有找到那个人呢……”
“我帮你找了多久了,一根毛都没看见。该不会是你发疯了幻想出来的吧!”少女毫不客气地嘲讽他。
“哎呀,收下吧,咱两认识多久了,明年我再来给你补个好看的。”
景溯好说歹说,白双元还是把长命锁收下了,不过她道:“也行,我自己戴,反正我和他也不会有孩子。”
“啊?为什么?”景溯愣愣地问。
这么笃定的口吻,难道她和未来丈夫两人中间有人不能生育?
“因为……我会杀了他。”
白双元轻轻地说,
“不,应该说,我父王会杀了他。”
景溯睁大了眼睛,侧脸望去,少女原本明媚的五官变得森冷。
“那你为何还要跟他成婚?”
景溯不明白,这婚不成不行吗?
“谁让他好死不死,撞我手上了。一个低贱的马奴而已!也配肖想我?”
白双元站了起来,冷哼了一声,鞭子“啪”的一声抽在地上,
“好了,不说了,怪冷的。三天后就是我的婚礼,你最好早点离开白部附近,不然刀剑不长眼。”
她嘱咐了几句,徒留景溯一人震撼地待在原地。
“对了,明年记得带礼物给我,不准再送这种和孩子有关的东西。”
“以及,祝你早日找到那个人。”
……
不知是不是少女的祝福起了作用,第二日,景溯让家仆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白部,明年再来时,却在一匹一闪而过的白马上,看见了自己魂牵梦萦的那张脸孔。
少年一身群青布袍,在景溯面前打马而过,扬起一阵烟尘。
他发间系着彩色绶带,一缕不怎么听话的鬓发在风中飞扬,打在青涩却富有勃勃朝气的面孔上。发丝下,灰蓝色的瞳孔折射着绚烂的旭光,有种不同于苍国粗犷汉子的俊秀。
“喂——等等——”
但很显然,少年没有听到景溯的呼喊。
“你——是——谁——啊——!”
景溯身边没有马,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远去。
后来他辗转打听,终于知道。
——那人是白部首领小女儿的新婚夫婿。
……
景溯的风寒终于好了,不用程嘉应给他补课了,也到了上学的日子。
国朝立国子学为最高学府,京朝七品官以上子孙才有入学资格。
而国子学中,又分为上、中、下三舍,虽说名义上是按照才学优劣来区分,但实际上,在上舍的多为高官厚爵子弟。
就比如景溯这样的一品国公嫡子。
景溯是一向不认真听课的,鉴于他的身份,国子学直讲也不敢怎么他,只好放任他把书摊在那里,却不明所以地对着一张字纸痴痴看了一节课。
下课的钟声响起,景溯还坐在自己的书案边,一边看着那张纸,一边将几根手指放在桌上轻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手中的纸条被人抽走,景溯一下子急的跳了起来。
“谁啊!”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五皇子将纸上的念了出来。
他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语调顿挫中自有一股优雅贵气。
“景溯,你什么时候对这种怨诗感兴趣了?这可不是你的作风。”五皇子调侃道,“你不是一向喜欢李太白?”
“看看这字能是我的吗?”景溯道,“别人送我的。”
“正是。”五皇子点头,“不过边缘怎么有水渍,那个赠字之人就拿这种被污了的东西敷衍你?”
“我不小心弄脏的!”景溯连忙辩解道。
他怎么好意思说这是他从贺兰悯的书桌上顺来的。
当时贺兰悯背对着他,他正好看见贺兰悯书桌上摆着这么一张纸,墨迹还未干透,像是新写的。
景溯顿时就想到程嘉应跟他说的,贺兰悯跟他讨论书法的事,心想这不会是贺兰悯准备送给程嘉应的吧。
哼,他绝对不允许!
景溯“啊”一声,碰到了贺兰悯放在旁边的茶杯。
“不好意思弄湿了你的纸,都这样了不如给我吧。”
他说着将边缘沾了两滴茶水的纸张拿了起来,叠了两叠揣进自己胸口。
贺兰悯:“……”
“表哥,你们在讲什么?”
一道声音从后方响起,是程嘉应走了过来。
景溯自认为是抢了他的东西,做贼心虚,非常不想让程嘉应看到“赃物”。
他脸上顿时腾起红云一片,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之别了,伸手去抢五皇子手上的纸。
“殿下还给我!”
他不抢还好,一抢五皇子反而将手臂举高,不给景溯碰到。
景溯年纪小他两岁,个子没有他高,急的跳起来扑进他怀里去够。
“一张破纸,也值得你急成这样?”
五皇子低头,看见景溯因为一直够不着,耳朵脖子都急红了。
少年生来一副笑意盈盈的面孔,懒懒散散的骨头,唇角都带着两个不谙世事的笑弧,像是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心上,很少看到他这一副在意的要命的样子,倒是让五皇子感到新鲜。
他愈发不肯放手,惹得景溯简直想抱着他的脖子去借力,看的周围一群人目瞪口呆。
“五殿下和景溯关系是真好啊……”
“对啊都这样了五殿下也没恼。”
“都挤在一起,成何体统!”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众人看清楚来人后,立刻做鸟兽状散开,给来人让出一条宽松的道路。
是国子监祭酒范文柏先生。
“参见祭酒。”一群人纷纷行礼。
景溯连忙退了开来,也站在一旁。
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国子学博士他都不怕,怎么偏偏来的是范老头?
范老头看他最不顺眼了,肯定又会借机发落他!
五皇子也整理衣冠,那张纸,被他随手扔在地上。
景溯看到,就心中哀嚎一声:糟了。
范祭酒扫视一眼五皇子和景溯凌乱的衣裳,眼角就微微一抽。
要不是五皇子天潢贵胄不能罚,他真想把这两个不听话的学生一起丢到训诫室去!
“一张字纸,竟劳动当朝皇子与国公世子相争?”
范祭酒讽刺道,弯着老腰把地上的纸捡了起来,却在看清字迹的同时,瞳孔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缩。
引用: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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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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