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刃来到春在堂第五天,胸前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时序春每天给他换两次药,换药的时候嘴巴不停,怀刃全程沉默,偶尔在时序春把布条缠歪的时候闷哼一声,表示自己还活着。
五天下来,怀刃已经习惯了项圈链子的重量,走路的时候不会再被突然拽住,他甚至学会从链子的晃动幅度判断时序春在哪个方向。
怀刃靠在墙角,面无表情地看着通往里间的门,时序春已经翻东西翻了小半个时辰了。
“在哪里呢……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是不是被老鼠叼走了?该死的老鼠……”里头传来时序春自言自语的嘟囔,声音时远时近,“找到了!”
一阵叮铃哐啷之后,时序春从里间走了出来。
怀刃抬起眼皮,时序春正站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蛊经!全苗疆最全的人蛊炼制秘法,只此一本,别无分号!”
怀刃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书脊裂了一道大口子,用红线草草地缝过,缝得歪歪扭扭的。
“你看什么看,”时序春注意到他的目光,把书往怀里一揣,“缝得不好看怎么了?我自己缝的!能缝上就不错了!”
怀刃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时序春冷哼了一声,盘腿在竹席上坐下,把蛊经摊开在腿上。他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把书拿近,几乎贴到鼻子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这什么字……被水泡过了,看不清。”他嘀咕着,把书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应该是……取毒虫七……七什么?七只还是七种?”
怀刃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链子安静地垂在他和时序春之间,偶尔随着时序春翻书的动作轻轻颤动。
“以血为引,以火为……为什么?这个字也看不清了。以火为什么啊?”
时序春抬起头,望着天花板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应该是以火为炉吧?嗯,一定是。以火为炉,听着就很厉害。”
他继续往下看,嘴唇翕动着默念。念到某处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
“找到了找到了!人蛊淬体第一层,毒虫淬骨!”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戳得咚咚响,“要选七种毒虫,按毒性强弱依次入药,文火慢熬三个时辰,直到药汤变成墨绿色。然后将容器浸泡在药汤中,以蛊种为引,让药性渗入骨髓……”
他念到这里,抬起头看了怀刃一眼。怀刃依然闭着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脖颈的项圈上。
时序春看着那片阳光,忽然有点走神。
怀刃洗干净了其实真挺帅的,脸型窄长,眉骨高耸,鼻梁挺直……
“……你在看什么。”怀刃没有睁眼,声音忽然响起来。
时序春吓了一跳,手里的蛊经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把书抓稳,心虚地拔高了声音:“谁看你了,我在看窗外!窗外那棵歪脖子树上蹲了只鸟!我在看那只鸟!”
怀刃睁开眼,满脸写着“编也不编个像样点的”。
时序春的脸热了一下,他把蛊经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大声说:“好了不要打岔!我在研究正事!”
他把书放下,从腰间摸出一支炭笔和一片竹简开始做笔记,一边翻书一边写,嘴里念念有词。
“毒虫七种……蝎子、蜈蚣、蜘蛛、蟾酥、蛇胆……还有什么来着?”他翻了翻书,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这才五种,还差两种。”
他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后院有蝎子草!再加一味……马蜂!屋檐下那个马蜂窝我盯了好久了,一直没敢捅,这次正好,一举两得。”
他飞快地把笔记写完,然后站起来,手腕上的银链哗啦一声绷直了。
“哎呀。”时序春被链子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瞪了怀刃一眼,“你就不能跟着我走吗?”
怀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行行行,”时序春自己先妥协了,走回去两步,弯腰去拽怀刃的胳膊,“起来,跟我去后院。今天的任务是凑齐七种毒虫,然后开炉淬体。”
怀刃被他拽着站起来,他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自己走路了。时序春走在前面,银链在两人之间晃荡,发出清脆的响声。
春在堂的后院时序春从来不打理,任由各种草木自由生长。怀刃站在后院门口,看着这满目荒凉,眼皮跳了一下。
时序春倒是毫不在意,他从墙角抄起一根竹竿,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竹篓挂在腰间,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踏进了草丛。
“第一味!蝎子!”
他弯着腰在草丛里翻找了半天。掀开石头看看,扒开枯叶看看。蹲在一根烂木头前面,用竹竿捅了捅,木头滚开,底下趴着一条肥滚滚的蚯蚓。
“……不是。”时序春失望地站起来,“蝎子都跑哪儿去了?以前不找的时候满地都是。”
他又翻了几块石头,终于在墙角那只破缸底下发现了一只小蝎子,通体黑褐色,尾巴高高翘着,钳子张开做出防御姿态。
“有了有了!”时序春兴奋地蹲下去,拿着竹竿去拨那只蝎子,“乖乖出来,别害羞……”
蝎子顺着竹竿飞快地爬了上来,直冲时序春的手背。
“啊!”
时序春尖叫一声,把竹竿甩了出去。竹竿带着蝎子一起飞进草丛里,找不到了。
怀刃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时序春喘着气,拍着胸口,转头看见了怀刃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时序春恼羞成怒,指着怀刃,“那只蝎子它偷袭我,你看它多大一只!尾巴那么黑,一看就是剧毒!我是谨慎!谨慎懂吗!”
他气鼓鼓地捡回竹竿,又继续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凑齐了六种毒虫,现在还差最后一种马蜂。
时序春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那个吊在檐角的马蜂窝。蜂窝大概有拳头大小,上面趴着十几只马蜂,嗡嗡嗡地飞进飞出。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竹竿,怀刃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时序春瞄准蜂窝,竹竿高高扬起,然后犹豫了一下。
“……你说它们会不会蛰我?”他回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怀刃。
怀刃依然面无表情。
“……你就不能说句话鼓励一下吗?”时序春瞪他,“我可是为了给你淬体才来捅马蜂窝的!你看我对你多好!这种危险的事情我都亲自来做!”
怀刃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地开口了。
“……小心。”
时序春愣了一下,抿嘴一笑:“哼哼。”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竹竿高高举起。
“呀——!”
竹竿狠狠地捅上了马蜂窝,蜂窝晃了晃,没掉,但马蜂们炸了。
黑压压的一群马蜂从蜂窝里涌出来,嗡嗡嗡的声音瞬间放大了十倍。时序春的脸刷地白了,他把竹竿一扔,转身就跑。
“救命救命救命!”
他跑得飞快,但马蜂更快,飞在他头顶盘旋。时序春吓得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嘴里哇哇乱叫。
怀刃叹了口气,从门框边站直了身子,一把扯下搭在院墙上晾晒的粗布床单,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时序春身边。
粗布床单兜头罩下去,把时序春整个人盖住了。然后怀刃抄起地上的竹竿,反手一挥把那个摇摇欲坠的马蜂窝打飞了出去,飞过院墙,落进了远处草丛里。
马蜂们失去了目标,在原地盘旋了一会儿,渐渐散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怀刃低头看着地上那坨缩成一团,裹着床单瑟瑟发抖的人。
“……好了。”
床单动了一下,然后一颗脑袋从床单底下探出来。时序春的头发被床单蹭得乱七八糟,辫子歪到了耳朵边,银铃被缠在发丝里,
他左右看看,确认马蜂真的走了,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走了?”他的声音还有点抖。
“走了。”
时序春从床单底下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跑的。看了一眼怀刃,然后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
“算你有点用。”
怀刃没说话,把床单捡起来抖了抖,重新搭回院墙上。
时序春站在院子里,掰着手指算他的收获。蝎子两只,蜈蚣一条,蜘蛛一只,干蟾蜍一只,蛇蜕一条……马蜂跑了,蜂窝也没拿到。
“缺一种。”他沮丧地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只破缸上。缸沿上趴着一只黑色的虫子,有指甲盖大小,背壳油亮油亮的。
“有了!”时序春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把那只虫子捉了起来,“屎壳郎!好歹也是虫,凑个数。”
怀刃看着那只无辜的屎壳郎被时序春丢进竹篓里,嘴角抽了一下。
凑齐了七种毒虫之后,时序春迫不及待地开始了炼蛊淬体。
他在正厅中央清出一块空地,搬来那只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上刻着繁复的蛊纹,看起来很神秘。炉盖上有一道裂纹,是时序春两年前炸炉留下的,他试图用糯米浆修补过,但效果不太理想。
时序春把丹炉擦了又擦,又往里面倒了半锅清水。然后把七种毒虫按照蛊经上说的顺序,一样一样地放进水里。
蝎子放进去的时候还在挣扎,时序春一边念“对不起对不起”一边把锅盖盖上了。
“好了!开始生火!”
他蹲在丹炉前面,往炉膛里塞柴木,塞了满满一炉膛后,从灶台引了火种。
柴没着,他把火种吹了吹,又凑上去。还是没着。
“怎么回事?怎么点不着?”时序春额头沁出了汗,他使劲吹气,脸颊鼓得像只河豚,“着啊,着啊……”
“轰”的一声,火苗窜起来了,差点烧到他的头发。
“着了着了!”时序春一屁股坐到地上,捂着胸口,“吓死我了,我就说嘛,生火有什么难的。”
火燃起来了,但不太旺。时序春趴在炉膛口,用扇子拼命扇。扇了几下,火大了些,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他得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吧,没有什么是本少爷搞不定的。”
怀刃坐在角落里,保持着三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忙活。
锅里的水开了,时序春把锅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汤色已经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灰褐色,上面还漂着那只死掉的干蟾蜍。蟾蜍被热水泡开了,肚子鼓鼓的,四条腿张得很开。
时序春赶紧把锅盖盖上了。
“……有点恶心。”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然后转头对着怀刃露出一个心虚的笑,“没事没事,蛊经上说了,药汤要变成墨绿色才算好。现在还早着呢。”
他调整了一下火候,在丹炉旁边坐下来,开始守着。刚开始还兴致勃勃,每隔一会儿就掀开锅盖看看。
“怎么还不绿啊……”他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用扇子扇火,“蛊经上说文火慢熬三个时辰,三个时辰是多久来着……”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算,算了一会儿,把手指收回去,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了,反正熬到变绿为止。
太阳从窗外慢慢移过去,时序春靠在丹炉旁边眼皮越来越重。折腾了大半天,又是翻草丛又是捅马蜂窝,他确实累了。辫子歪到一边,头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猫。
然后时序春彻底睡着了,头歪到丹炉腿上,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手腕上的银环滑下去一点,露出腕骨上一小片被磨红的皮肤。
炉膛里的火在无人照看的情况下,悄悄地变大了,等到怀刃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丹炉里的汤不知什么时候烧干了,锅底传出一股焦臭味,浓烟从锅盖的缝隙里涌出来,伴随着奇怪的嘶嘶声。
然后丹炉开始震动,炉盖砰砰作响。炉身上的蛊纹忽然亮起来,发出一明一暗的红光,像是某种不祥的警告。
怀刃他猛地站起来,想叫醒时序春,但链子的长度不够,没走几步被拽住了。
这时丹炉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啸。时序春被惊醒了,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震动的丹炉。
“啊啊啊啊啊!”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把抄起旁边的水瓢,掀开锅盖想把水浇进去。
水浇进去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秒。
“轰——!!!”
一声巨响,春在堂的竹楼猛地晃了一下。正厅的窗户被气浪冲开,浓烟和火焰从窗口喷涌而出,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上的麻雀吓得弹射起飞。
锅盖飞上了房梁,砸断了一根竹椽,又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转了三圈才停下来。
时序春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滚了两圈撞到墙角。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趴在地上,感觉整个屋子都在旋转。
等他终于缓过神来,抬起头的时候,丹炉歪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炸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怀刃站在三步之外,在爆炸的瞬间他侧身躲到了竹柱后面,除了衣摆溅了几点黑渍之外,身上没有一处伤。
怀刃抬起头,穿过满屋的浓烟,看着墙角里灰头土脸的时序春。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亮的,在满脸黑灰中显得格外无辜。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浓烟对视着。
然后时序春一个鲤鱼打挺撑着地爬起来,叉着腰站在满屋狼藉中间,对着怀刃理直气壮地开口。
“看什么看!”他的声音又高又亮,依旧变本加厉的嚣张。
“这是天材地宝出世才会引发的动静,天材地宝懂不懂!蛊经上说了,炼蛊是逆天而行,天地会有异象!这异象越大,说明蛊越厉害!你个小狼崽子什么都不懂,还看!”
他说到“还看”两个字的时候,恼羞成怒地跺了一下脚。跺完发现脚底下踩着一只炸焦了的蝎子尸体,吓得又跳起来,尖叫一声缩到一边。
“你……!”时序春指着怀刃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你给我忘了刚才那一幕,不许记得!不许跟任何人说!听到没有!”
怀刃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的银环上。
“我没听见。”
“没听见什么?”
“什么都没听见。”
时序春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满意地点点头:“对,什么都没听见。反正就是什么都没发生。丹炉也没炸,锅盖也没飞到房梁上!……天哪房梁!”
他抬头看见了被砸断的竹椽,发出一声哀嚎,又手忙脚乱地去找工具修理。
忙碌了两个多时辰,时序春终于把正厅收拾得勉强能看了。墙上的焦黑痕迹擦不掉,他索性找了块布挂上去遮住。至于那个歪倒的丹炉,他一个人搬不动,最后用脚把它踢到了墙角,决定明天再处理。
夜色落下来,春在堂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时序春烧了一大锅热水,在里间洗了个澡,洗完香喷喷的,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走到正厅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怀刃坐在墙角,靠着竹墙,闭着眼休息。
时序春抬起头看月亮,深吸一口气,然后双手叉腰:“明天重来!我就不信了,区区一个人蛊淬体,还能难倒我时序春!”
他信心满满地宣布完,转头往回走。走了两步,踩到了一块没擦干净的黑渍,脚一滑,整个人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啊……疼!”
怀刃睁开眼,看着地上那个四仰八叉的人。
时序春趴在地上,鹅黄色的衫子皱成一团,鼻子撞红了,眼眶里的泪水半掉不掉。
“这地太滑了!不是我的问题!”
怀刃看了他片刻,然后把头转向了窗外。
窗外那棵歪脖子树上,麻雀一家已经睡了,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来,飘飘荡荡地落进院子。
时序春爬起来,揉着鼻子走了,嘴里还在嘟囔着。
月光下,链子随着时序春在里间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催眠般的响声。
怀刃低下头攥紧了手,银链在黑暗里轻轻颤动了一下。
今天是小盐莓莓的生日哦嘿嘿
那个项圈链子,平时时序春在的时候就把链子绑到他手上,项圈环在怀刃脖子上。要是忙了就把怀刃跟狗一样拴在别的地方,然后小春去忙他的。
另外这集的炼蛊药方是瞎写的,管你什么虫虫全加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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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练蛊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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