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包间内，绕着桌坐了十多个人。
靠墙的一侧沙发上以许嘉珞为界，右边稍显局促地挤着，左边几位一下子宽敞舒服许多。
恰好服务员敲门后进来，送先前点好的酒水。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包间里粉饰太平似的重新热闹起来。
林清蔓罕见地没再找茬，比先前每一次都安静。
沉默了好一阵子后，撞许嘉珞的胳膊，“你喝什么自己点。是我请客。”
坐在右边的男人趁机倒了杯洋酒，“对了，许小姐来的这么晚，可得好好罚几杯。”
许嘉珞垂眸倚坐着，没伸手接酒，眼皮也没抬地：“我不喝酒。”
“因为开了车？”
许嘉珞侧眸，“因为不喜欢。”
“……”
拒绝得这样直接，没有找任何理由，让人无从再劝。
男人不再自讨没趣，转头跟另一半的同伴聊起来。
林清蔓坐在一边，有些讶异地睁大眼。
散场时候，林清蔓照样负责拿出手机扫码结帐。吃饱喝足的人三两离开，只剩下林清蔓和许嘉珞。
没等林清蔓要求，许嘉珞轻车熟路地走在前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地下停车场走。
之前几次林清蔓叫她出来，也都是让她当司机，顺便说点难听话。
今天倒算安静。
“你怎么……”直到快走到车前时，林清蔓才开口，“怎么能把话说得那么干脆利落？”
许嘉珞停步，“嗯？”
“就是……他们调侃你，还有开玩笑要你喝酒的时候，你怎么能做到那样……直接的？”林清蔓小声，“他们还真的就放过你了。”
许嘉珞回过头，“不是他们放过我，是我阻止，拒绝了他们。”
许嘉珞抬手揉了揉后颈，“如果真的不喜欢，不如直接表明态度。”
清冷悦耳的音色，带着慵懒尾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额外戳人，“你模棱两可，别人会以为还有余地，可以得寸进尺。”
“哪有你说得容易？”林清蔓嗤一声，“这样做就不怕跟朋友闹僵吗？”
“那些人真的都是你的朋友吗？”
“……”
林清蔓：“你懂什么……”
几秒之后，林清蔓闭了闭眼，终于有些不甘地承认，“我知道，他们喊我过来，不过是听说我大方，想让我付钱而已。”
“嗯。”许嘉珞走过去，拉开车门，“看出来了。”
让林清蔓坐在主位，貌似是挺看重，可连位置都被人挤着，期间恭维的话讲来讲去，只有那几句。仔细听听就知道，根本没有多少情分。
林清蔓被呛得安静几秒，“……”
的确。都是些虽然跟她相识多年，但表面恭维，背地里没少笑话她的“朋友”。
明明知道她家里出了问题，却依然次次喊她出来，想着法榨油水。
这些人在背后怎么嚼许嘉珞的舌根，恐怕也同样会怎么嚼她林清蔓。
林清蔓停下脚步，想起此前种种，扬声问：“许嘉珞，你是不是喜欢我？”
许嘉珞：“不喜欢。”
答得无缝衔接。
“……？”林清蔓愣住，“不是，你，你怎么能回答得这么快啊？”
林清蔓穿着高跟鞋，微仰头地仔细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多的人。
等看出许嘉珞确实说真的，林清蔓有些破防，“我可是A级omega！我家世也挺好，而且我长得不丑吧？身材也不错吧？我——”
“你先上车吧。”
堵住了后方来车的路。
林清蔓：“……”
两人上了车，许嘉珞摘下口罩，听到林清蔓红着眼睛坦白，“我告诉你，我有喜欢的人。”
许嘉珞平静应声，“嗯。”
“你嗯什么，你难道还能知道这个？”
许嘉珞看了林清蔓一眼。
如果林清蔓每次结账的时候，露出的手机屏保不是梁霄穿着白大褂的照片的话，她确实不会知道。
林清蔓吸了吸鼻子，“所以我不是真的没素质，只是我也不喜欢你，也不想让家里人随便左右我跟谁相处，才故意一直恶心你。”
想让许嘉珞知难而退。
许嘉珞评价，“这点没太看出来。”
太像是真的没素质。
“……”剩下的眼泪憋了回去，林清蔓气笑了。
“许嘉珞。”伸手抹了抹眼睛，林清蔓认真，“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好人。我服了，我不想再找你麻烦了，所以我现在想跟你坦白——”
“你家里最近遇到些困难，想通过跟我建立关系，让许家出手帮忙。”
许嘉珞把一袋纸巾递给林清蔓，同样坦白，“我愿意帮你，是因为在高一12班，你给我送过一件校服，还帮我找回来了我非常重要的项链。”
“高一……校服……项链？”
林清蔓一愣，努力思索了几秒已经过去太多年的事，然后睁大了眼睛，
“所以……这阵子你耐着性子假装跟我走的近，只是觉得我曾经帮过你，想让许奶奶以为我们稳了，可以帮我家的忙？”
许嘉珞抬起手刹，发动车，“是。”
“……”
“没想到……这么久的事你还记得啊。”
林清蔓怔怔看着许嘉珞线条流利的侧脸，脑海里闪过家里人最近愁容满面的模样。
思绪纷乱，又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最后只闷声，“那……谢谢你了。”
·
城市街道繁华，是后半夜，也残留着未灭的零散灯火。
许嘉珞盘腿坐在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前，盛着冰块气泡水的玻璃杯放在身侧，垂顺的黑发披落肩背，微翘的发尾挂着没吹干的水汽。
拿起吉他，就着气泡上升后细碎的破裂声，修长指节拨动了几个和弦，在喉间哼出一段曲调。
反复尝试后松开琴弦，侧身伏在地上，将曲调简单记录下来。
动作之间，睡衣的领口被扯开，沿着微凸的脊背线条往下滑，露出常年被高领衣物或散发遮着的后颈。
冷白无瑕的肌肤上，一道大概五厘米长，暗红色的陈旧伤痕斜弋在颈后。像一把锋锐的刃，将雪光月色残忍割裂。
一缕头发被领口蹭得卷曲，发梢刺入皮肤。
许嘉珞蹙眉拨开头发，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然后将透着冷气的玻璃抵在后颈冰了冰。
自从在别墅里遇到那个omega之后，她脖子后侧好像一直不太舒服。
……是对衣服布料过敏，还是天气潮湿要长湿疹？
疑惑一闪而过，没放在心上，许嘉珞放下杯子，继续低头在纸上记录。
刚写满一页，收到经纪人周芙的消息，是几张音乐APP榜单的截图。
周芙:主打曲已经是新歌榜第一名了耶（星星眼）大家评价都很好喔（大拇指）
垂眸扫过那几张截图，许嘉珞抿了抿唇，点进歌曲评论区。
指尖滑动着，翻着页，仔细看过很多条时间排序的最新评论，雾黑的眸底微微闪起亮光。
切换回微信，许嘉珞回复：看到了。
周芙:注意早点休息喔（爱心）
许嘉珞：嗯。
许嘉珞扔下笔，起身坐在钢琴前，弹出一段流利悦耳的节奏。
紧绷的唇线柔软下来，许嘉珞按下手机录音键，将刚刚弹奏的音乐重复了一遍。
然后熟练的点下分享，找到那个已经看了许多年的熟悉的小鲸鱼图标的app，跳转页面。
这是一个名叫鲸落的全匿名的音乐交流app。
许嘉珞第一次登录是在高中。抱着试试玩的心态，上传了自己编写的第一首曲子。
可惜当时没什么经验，也完全不懂软件的推荐机制，标题都没写清楚，曲子挂了半个月，根本无人问津。
许嘉珞直接将作品删除。
过了几天，最后一次打开软件想彻底注销账号的时候，却意外发现有人关注并且私信了她。
对方留言问许嘉珞，为什么删除了作品，然后说，真的很喜欢她上传的音乐，希望她可以继续创作下去。
后来，许嘉珞换了几次手机，每次都会将这个软件重新下回来。
一旦有了新的灵感，就随手将一些片段发给对方听。
有时候是一段毫无修饰的钢琴曲，有时候是吉他伴奏的哼唱，有时候是比较完整的编曲。
随着次数增多，对方也从单一的夸奖，到逐渐会给出一些越来越中肯而专业的评价。
哪里抓耳动听，哪里不太顺畅，甚至是乐器的选用，鼓点切入的时机。
直到后来许嘉珞发歌，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新曲屡屡登上音乐榜单前列。
跟对方分享的习惯也依旧没变。
至于对方有没有听过她发布的成曲，有没有发现她是谁，知不知道她已经是炙手可热的独立音乐人。
对方没提过，许嘉珞也没问过。
就保持着这样奇怪的默契。
许嘉珞点进页面里唯一的聊天框，聊天对象多年没变的，一个挂在屋檐下的白色小幽灵的头像出现在顶端，昵称处依然是空白的。
把录好的音频发了过去。
许嘉珞打字：新灵感。
发过去以后，就打算退出界面。
因为对方近年来大概是工作了，也很忙。她随性发消息，对方的回复也很不确定时间——
许嘉珞指尖微顿，有些意外的看向对话框的上方的“对方正在读取消息”。
这么晚了，对方居然也还没睡。
新消息很快弹出。
——很好听。第三小节的变奏处理得很轻盈，我很喜欢。
许嘉珞仔细看完，抿了抿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些，发送:嗯，我也最喜欢那一段。
然后继续输入:很晚了，怎么还没睡？
刚打完便全部删除。
在长达多年的沟通里，除了讨论音乐，许嘉珞和这位小幽灵完全不会闲聊其他信息。
唯一的一次越界，还是在数年前。
也是像今天的雨夜。
春寒未褪，雨幕接天，她站在刺骨的，已经没过腰身的湖水里，在手机黑屏的前几秒，湿着眼睫反复看着对方发来的长消息。
然后在手机黑屏之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浑身发颤地爬回岸边。
除去那次，再无例外。
为了更久维持这样难得的联系，尽量避免冒犯对方，只要对方不逾越，许嘉珞便不会主动出格。
许嘉珞重新输入:先睡了。
点下发送。
对面很快显示在输入中，几秒之后，回复出现在屏幕上。
却不是设想中的“嗯”或者“好”。
许嘉珞看着那行字，正打算划屏幕的手指再次一顿。
——你现在是alpha吗？
……
没有任何铺垫。为什么突然这样问？而且……为什么说“现在”？
不明所以，但许嘉珞还是诚实回复：不是。我是beta。
等了会儿，对面没了动静。
大概就是偶然想到了，随便问的。
许嘉珞垂眸看着屏幕，想了想，礼尚往来地打字：你是alpha吗？
——不是。
——我是omega。
许嘉珞：嗯。
话题又结束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过来。
许嘉珞退出软件，正要将手机丢到一旁，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 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没仔细看，许嘉珞直接点进详情页面。
入眼有一张手绘的彩色太阳简笔画头像，昵称空白。
下方的备注处附了三个字
薄岁晴。
提前晚安，大家好梦么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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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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