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芬习惯了那台老旧复印机发出的吱呀声,像极了这栋大厦垂暮的呼吸。
林芬在这个老旧小区的服务中心工作了九年零八个月。从扎着马尾的实习生到眼角爬上细纹的客服主管,她看着售楼部撤走,看着开发商的名字从金字招牌变成老赖名单。
项目经理已经空缺多年了。公司为了节省成本,迟迟不派新的项目负责人,同时也在减少基层岗位的编制,导致所有的重担都压在林芬肩上。她不仅要处理业主投诉,还要安抚两个满腹牢骚的保安和一名随时想辞职的电工。
“林姐,大业主李总那边……还是没信儿。”前台小妹小声说道。
林芬看着手里的收缴单,心里像堵了一块湿抹布。李总曾是这里的“定海神针”,买了整整三层写字楼,可随着地产寒冬,李总入狱的消息传来,那三层楼成了荒废的迷宫。连锁反应是致命的,其他小业主见状也纷纷拒缴物业费,收缴率跌破了30%的红线。
这天深夜,林芬一个人巡视地库,声控灯昏暗。她想,自己守的不是楼,是一艘正在下沉的破船。
撤场的通知来得比预想中要快。
公司总部的人派发了一张撤场公告,不到半小时,那张蓝底白字的公告就贴在了大堂最显眼的位置。林芬站在旁边,看着业主们围上来指指点点。有人骂物业不负责,有人暗自庆幸不用交欠费。
但没人记得林芬曾在大雨夜帮他们排积水,也没人记得她曾自掏腰包给停电的孤寡老人买过饭。
“林芬,来一下。”人力总坐在空荡荡的经理室里,推过来一份协议,“项目亏损严重,只能撤。你干了将近十年,公司也不想亏待你。三十公里外的青城管理处缺个主管,你明天过去报到。”
“三十公里?”林芬愣住了。那是另一个县城,自己的生活圈子都在S市,那边没有住宿,来回往返单程将近一个小时。
“现在的行情,能有个坑位就不错了。”人力总淡定的说,“不去,就算你自动离职。”
林芬回到空无一人的工位。她想过辞职,可翻开存折,上面的数字让她心惊。父母的药费、儿子的补习费、还没还完的房贷……生活像一把钝刀,磨掉了她的尊严。她颤抖着手,在调岗书上签了字。
在青城管理处的日子是灰色的。
新项目也是个烂摊子,环境恶劣,同事排外。林芬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齿轮,强撑着在这个陌生的区域扎根。她开始频繁胃疼,腰部也总是一抽一抽地疼,但她总对自己说:“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
直到那天,她在检查小区绿化的时候,一阵巨疼袭来,她不得不蜷缩在地上,强撑着去医院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当地下了一场暴雨。医生说,是乳腺癌伴随局部转移。虽然医生安抚说“这在癌症里算轻的,手术后康复机会很大”,但“癌症”这两个字,还是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她勉强维持的体面。
林芬默默的递交了辞职报告,没跟任何人提起她患病的事。
那一刻,她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在青城管理处,她本身就没朋友,也还没融入到新的团体内,自己简单的收了杯子拿了包,下班后就离开了这里,甚至没人出来送她。
她最后一次走出那座三十公里外的办公楼,阳光有些刺眼。她回想起这十年的勤勤恳恳,像是一场荒诞的幻觉。她为了生存拼命奔跑,跑到了三十公里外的远方,却差点跑丢了自己的命。
手术很顺利。
出院那天,林芬回到了自己家附近的公园。她不再是那个穿青蓝色制服、满脸焦虑的客服主管,而是一个穿着素色长裙、步履缓慢的病人。
虽然没了工作,虽然还要面对长期的复查和服药,但她发现,当她不再试图去修补那艘下沉的破船时,她终于可以上岸了。
夕阳照在林芬略显苍白的脸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这十年,她守住了别人的资产,守住了公司的利益,唯独忘了守住自己。
“回家吧。”她对自己轻声说。
前方不再是那条令人疲惫的三十公里通勤路,而是一段重新开始的长路。虽然命运多舛,但好在,灯还亮着,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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