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一天,黄涛把那两瓶冰红茶摆上了讲台。
“图个彩头。”他冲全班一拱手,“考完开榜,我输了我当场喝,一口气。”
全班笑成一片。程让坐在最后一排,没笑,也没看。他在过政治那本书——准确说,是政治这本书的目录,因为他只有目录。报到那天教务处就说了,政治那本仓库没数,印得少,补订到了送班里。一个月过去,书没影,他去问了两回,第二回管教材的老师被他问烦了,撂下一句“全楚郢的高三都用这本,你催我我变不出来”。书店他跑了三家,全断货,最后从旧书网上拍了一本,物流信息显示:明天到。
考试结束前到不了的那种明天。
他把目录上每一课的标题抄下来,照着标题猜考点,猜一个,在草稿纸上默一个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相关知识点。猜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像在隔着一堵墙跟人对拳——对面出什么招,他只能听风声。
台灯亮到后半夜。周岚起夜,看见门缝里的光,没敲门,也没说话,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回去了。
假装没看见,是他们母子之间这几年新学会的体贴。
考场在综合楼。两天,语数外文综,排得满满当当。
走廊里排着队,秋天的太阳照在瓷砖上,白得晃眼。监考老师拿着座位表,点一个,放一个,“到”声一前一后地落。程让站在队伍里,听着那一声声起落,想起开学第一节语文课——那个字从自己胸腔里出来的时候,稳得连他都愣了一下。
“程让。”
“到。”
还是稳的。他走进考场,在贴着自己名字的位子坐下,把两支笔一块橡皮在桌角摆成一条直线。
第一场语文。
卷子发下来,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心里有底了。作文题是材料作文,一段关于“标签”的话——一个出厂标签印错的零件引发的故事,自选角度。
全考场都在咬笔杆的时候,程让提笔写题目:《被贴错之后》。
他写得很快,也很稳。写到一半他自己都察觉到了——这篇文章里有一种不属于考场作文的东西,一种他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合法出口的东西。一个被贴错标签的人该怎么自证?他的论点是:不自证。标签是别人贴上去的,撕,也得用别人的手。自己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日子过成跟标签不符的样子,过到贴标签的人自己觉得没趣。
八百字,收笔的时候还剩二十分钟。
他检查完卷子,坐在原位,看着窗外。窗外正对着操场,再过去,是艺术楼的尖顶。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这次月考会顺顺当当过去。
数学是当天下午。
卷子发下来,他先翻到最后一页。压轴题,导数,函数套函数,设问分三小问——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十秒钟,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这就是课代表说的“压轴常客”的那个模型;第二,他补的那七道真题里,没有这个变式。
荆楚又换招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做。选择填空顺,大题前两道顺,第三道开始卡,卡到第四道,他看了一眼时间,果断跳题,直奔压轴——三小问,第一问能做,第二问推到一半,草稿纸用满了两张,手心开始出汗。
汗是冷的。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先是手心,再是指尖,最后整条右臂像被浸进了冬天的江水里。金陵那间器材室没有窗,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一闪一闪,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手也是这么冷,冷到握不住任何东西。
程让把笔放下,在桌沿底下,把手攥成拳,再张开。攥成拳,再张开。
监考老师从讲台上看了他一眼。
他重新拿起笔。第二问推不完就推第一问的分数,第三问写思路,能拿一分是一分——他把卷面安排得像一场撤退,哪一步放弃什么,清清楚楚。
收卷铃响的时候,他的卷面上没有空白。
但他知道,这场仗输了。不是输在不会,是输在他只有一双手,而这双手在最关键的时候,冷了二十分钟。
回到出租屋,他把数学答案对完,给自己估了分:一百零几。
满分一百五。
他把估分写在草稿纸角上,盯着看了很久,把那张纸撕了,撕得很碎,扔进垃圾桶。周岚在厨房下面,探出头问:“考得怎么样?”
“正常发挥。”
面端上来了,卧着一个荷包蛋。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很干净,汤都喝完了。
“妈。”他放下碗,“明天的文综,我政治有一本书还没到手——荆楚这边高二下就讲完了,建康排到高三上,我正好错过。网上买的明天才到。”
周岚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凉拌。”他扯了扯嘴角,那大概是他转学以来第一个接近笑的表情,“我把目录背下来了,考点按标题猜。猜中多少是多少。”
周岚看着他,忽然伸手,把那个空碗收走了。她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大。程让知道她在哭——水声开大的时候,就是她在哭的时候。
他没有去劝。他回到书桌前,把猜的考点又过了一遍,过了三遍。
第二天上午考英语,是他两天里唯一喘了口气的一场。
听力是广播放的。试音的时候,喇叭里先起了电流的沙沙声,跟着,一个男声流出来,标准的、训练过的、每个字都落得很正的播音腔:“请听下面一段对话——”
整个考场的考生都在低头看题,只有程让抬了一下头。
那个声音太好认了。不是认人,是认路子——气息是沉的,字头字尾是干净的,不快不慢,像每个字都被一只手稳稳地递到你耳朵跟前。陵文中学的广播站他待过两年,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他清楚:意味着说话的人对自己嘴里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有绝对的把握。
他低头答题,答得很顺。整场听力,他几乎是跟着那个声音的节奏走的,那个声音往哪走,答案就往哪落。
考完收卷,监考老师按掉了广播。教室里的考生嗡嗡地起身,程让坐在原位多停了两秒。
他忽然有点羡慕那个喇叭里的人。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毫无道理,他把它按了下去,像按掉一个错误选项。
下午是文综。三科一张卷,两个半小时,三百分。
建康的文科生从没考过这个。在金陵,史地政三门只算等级,够线就行,多考的分不值钱;更没人把它们塞进过同一张卷子。开考十五分钟,他就发现自己的节奏全错了——他还按单科的习惯,一道题想透才往下走,而这张卷子从第一题起就在催他跑。
政治第一道大题,考的就是那本没到手的书。
十二分。
程让盯着那道题,把题干读了四遍,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用学过的道理去拆那道没学过的题,一层一层,把目录上猜来的名词织进去,织成一篇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答案。
写完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什么。像用菜刀削苹果,削是削下来了,坑坑洼洼。
地理更狠。考纲上的东西他都学过,可从没为它争过一分。这回两道大题全压在一张荆楚的地形图上——等值线、时空综合、区域特征,问的是你怎么把话说满。他把能写的步骤都写了,写到一半自己都觉得像在编。
剩下的题目他拼尽全力往回捞。历史那道关于革命的论述题,他写得比谁都狠,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
交卷的时候,前排有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读得懂:这就是那个“省重点来的”?
他迎上那道目光,没躲。
成绩是三天后陆续发的,发卷子这件事,在七班被各科老师做成了连台戏。
语文先发的。语文老师把作文样卷复印了四十份,人手一张,印的是他那篇《被贴错之后》。“都看看,”老师敲着讲台,“什么叫立意。这次作文全年级就一个一类卷,在我们班。”
底下嗡嗡的,不少人回头看他。方磊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像是恭喜,他没听清。
数学紧跟着。数学老师发卷子按分数从高到低念名,念一个上去领一个。程让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名字一个个念过去,念到第二十几个,他听见了自己的。
“一百零六。”数学老师把卷子递给他,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比说什么都清楚。
政治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发生了唯一一点意外。政治老师——一个瘦高个、说话像连珠炮的女老师——把卷子摔在他桌上,又拿起来,指着第一道大题:“这道你没学过,我知道,进度的事我问过张老师了。但我想问你,”她的手指点着那一大片字,“你用学过的道理去拆没学过的题,这个思路谁教你的?”
“没人教。”程让说,“题在卷子上,书在路上,我只能用手里的东西。”
政治老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压低了嗓子,像是怕被谁听见:“那道题我给了六分,满分十二。别到处说我徇私——我徇的是理。”她把卷子拍回他桌上,“书到了好好看,下次这道题,我要你拿满。”
“谢谢老师。”
“谢什么,我又没多给。”她风一样地走了。
地理卷子发下来,分数低得像印错了。英语最后发的,一百四十一,全班最高,英语老师念到分数的时候,教室里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那是他转学以来,那些目光里第一次掺进了别的东西。
可这些加在一起,填不上那两个大坑。他在心里把这几个数字摆到一块儿:塌得最狠的不是数学,是他从没考过的文综。
后墙那张旧榜终于换下来了。新的年级大榜贴出来的那个课间,整层楼的人都涌过去看,人头攒动,像菜场早市。
程让没有去挤。他坐在座位上改错题,改完三道,人群散了些,他才走过去。
他从第一名开始往下看。
前五十,没有。前一百,没有。他一直往下看,看得非常慢,非常稳,像是在核对一份跟自己没有关系的名单。
二百一十七名,程让。
他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两秒,又往上看了一眼第一名的总分,在心里算了个差值,转身走了。
回教室的路上,他听见黄涛在讲台上发出一声哀嚎。体委说话算话,当众拧开第一瓶冰红茶,仰头就灌,灌到一半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全班笑得拍桌子。
“愿赌服输!愿赌服输!”黄涛举着瓶子喊,嗓门亮得能穿透走廊,“但我还有话说——新同学,下次月考,我还押你!”
笑声更响了。
程让在门口站了一秒,走进去,回到座位,坐下,翻开书。他脸上什么都没有,脊背挺得笔直,像那根晾衣杆。
没有人看见他桌沿底下的手。
那天放学,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张老师把他叫住了。
不是在班上。是办公室。这回没有温水。
“程让,坐。”她把这次月考的全年级成绩摊在桌上,手指在那张理科、文科混排的排名表上点了点,“我找你不为别的。你的情况,老师们都清楚——转学,教材不一样,基础很好。这些我都知道。”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挑词。
“但高考不等人。还有八个月。”她抬眼看他,“两套卷子的差距,不是两个月能补完的,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明白。”
程让没说话。
“所以老师给你一个建议,你回去认真想想,不急着答我。”张老师的语气很平,“你的声音条件、外形条件都好,语文英语拔尖。艺考的文化分要求低一些。以你现在的状态硬拼文化课,对你来说,这也许是一条更现实的路。”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
说完这句,她自己像是也愣了一瞬,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放下了。
“……这话我本来可以不说的。”她说,声音低下去,“行了,你回去吧。”
程让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朝她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他说,“我考虑一下。”
他拉开门。
门是虚掩的。走廊上没开灯,靠着墙站着一溜人,一人捧一摞卷子,正等着他出去好进教室晚自习。七八个人,谁都没抬头。可他出来那一下,有人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他沿着那条走廊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脊背照旧挺得笔直。
他知道他们听见了。
第二天一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本该最吵的那一阵安静了一瞬。
不是全静,是矮下去半截——像有人按了一下音量键。靠后门那几名男生凑在一起说话,说到一半,其中一个抬眼瞟了一下门口,话音就断了,剩下的三个也顺着他的目光转过来,又都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程让在那个门口站了半秒。
那半秒里,他听见的不是声音,是金陵。同一间教室,同一批人的同一个回头,只是那回他手机上还挂着热搜,而这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以你现在的状态,也许可以考虑艺考”,一夜之间,长出了所有他熟悉的形状。
他走进去,回到座位,放下书包,翻开书。
一节课上,没人当着他的面说什么。他也一个字都没问。
放学后人走得很快。
程让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走到后墙,站在那张新榜前面,又看了一遍。
二百一十七。
贴得真高啊,他想。得踮脚才能够着。
他在榜前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彻底安静下来,久到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空荡荡的。他沿着跑道边上的白线往校门走,走到一半,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艺术楼的方向飘过来的。长音,一个字一个字,拖着,稳稳地架在黄昏的空气上,穿过操场,落进他耳朵里。
练声的调子他听不懂,但他听得出来,那声音不抖。
一点都不抖。
程让在白线上停下脚步。
他想起考场上答不出的那十二分,想起后墙上那个要踮脚才够得着的名次,想起“以你现在的状态”,想起走廊里那七八个没抬头的人,和第二天早上矮下去半截的喧闹。
他转身,朝着艺术楼的方向,走了过去。
路过“梁记”饭馆时,他停了一下。招牌上两个字掉了漆,剩下一半,门口支着两张矮桌,桌腿垫着砖。里头亮着灯,玻璃门上全是蒸汽,能看见有个人影在里面来回走,胳膊底下夹着一摞碗。他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艺术楼的走廊尽头,是广播站的录音间。
梁铮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揉了揉耳朵。门开着,康老师靠着门框,手里那份早功名单卷成了筒。
“月考那套听力,学校图省钱,让你们广播站帮着录,我本来不放心。”她说,“听完放心了。就是语速再压半格更好。”
“行。”梁铮把耳机线绕好,“下次压半格。”
“你压不压无所谓,统考也不考这个。”康老师瞥他一眼,“正经问你,小课那份新闻稿练了没?”
“练了。”
“练了。”康老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信任,“你是把好嗓子,就是太顺,顺得没脾气。新闻得有骨头。你的骨头呢?”
梁铮笑了一下,没接话。
“笑什么。”康老师把名单往手心里一拍,“我把你搁在头排,不是让你来讨人喜欢的。还有——文化课别丢。你那点分,是你自己的命,不是给谁看的。”
“知道。”
“知道就行。”她走到门口,脚步又停了停,“对了,七班新来那个转学生,你听过没有。”
梁铮绕耳机线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
“金陵来的,姓程。省重点。”康老师的声音已经从走廊那头飘过来了,“材料齐得不像话。这回月考,听说栽得不轻。”
梁铮把耳机线绕完,塞进抽屉。他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暮色里,操场空得发白,跑道上只有一个人,背着书包,正朝艺术楼这边走过来。
隔得太远,他没看清脸。
他也不知道,那个隔着五百多公里、刚被两套卷子和一夜流言按在地上的人,正踩着黄昏,一寸一寸地,往他这儿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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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艺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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