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下山这一点，说是马上，但妲己其实早在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事情的真相是这样——
在妲己修炼有了一定成果后，三个月前的某天早上，石矶娘娘把三个正经弟子连同编外人员涂山月一起叫到了洞厅里。妲己当时正蹲在角落里啃碧云做的野菜饼子，见师父脸色比平时还冷三分，连忙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连滚带爬地站到碧云彩云后头。
“都到了。”石矶站在石台上，目光从四个人身上扫过去，扫得涂山月下意识把九条尾巴夹到了腿中间。“从今日起，你们几个该下山历练了。”
彩云眼睛“噌”地亮了：“师父！是去打架吗？”
“是去见识。”石矶面无表情地纠正他，“你们在我这儿学了这些年，吐纳也吐了，石头也搬了，术法也练了，但修行不是在洞里坐出来的。天地之大，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遇上。你们出去走一遭，看看别处的修士怎么做事，听听各路人马的动向，顺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碧云身上：“采些草药回来。洞里的存货不多了。”
碧云点头：“弟子明白。那师父，历练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要求？”
石矶显然早就想好了，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不许打着骷髅洞的旗号招摇。出去以后，别提我的名号，别提你们是截教门下。旁人问起来，就说自己是散修。”
彩云“啊”了一声：“为什么呀师父？咱们骷髅洞的名头不好使吗？”
“就是因为好使才不让你们提。”石矶瞥了他一眼，“打着我的旗号出去，遇上那脾气好的，看在面子上不为难你们；遇上那脾气不好的，专挑我的徒弟下手来打我的脸。你们几个的修为，够给谁打的？”
彩云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石矶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不许主动惹事。遇上打不过的，跑；跑不掉的，想办法跑。别学你彩云师兄，三句话不合就上手。”
彩云小声嘀咕：“我哪有三句话就上手，我起码五句……”
“第三，”石矶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重了些，“不许逞英雄。路上遇到有人遭难，能帮就帮一把，但帮之前先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们三个加起来都不够人家一个手指头碾的，别脑子一热就往里冲。”
妲己听到这里，心说这师父看着冷面冷心的，其实还是很护犊子的。嘴上说着“别逞英雄”，翻译过来不就是“打不过就跑，保命要紧”吗？
“第四，”石矶从袖中摸出三枚石符，分给碧云、彩云和妲己，“这是传讯符，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事，捏碎了，我会收到消息。但——别动不动就捏，我让你们下山是历练的，不是让你们换个地方蹲着等我救的。”
彩云接过石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揣进怀里。妲己把石符捏在手心，觉得比石丸还沉。
“最后一条，”石矶看向碧云，“你带队。采药的单子我列好了，你心里有数。他们两个——你多看着点。”
碧云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弟子遵命。”
彩云不服气地嘟囔：“凭什么碧云带队啊，我比他能打……”
“你连他浇花的时辰都记不住，还带队？”石矶一句话把他怼了回去。
涂山月全程站在最后头，等石矶把话交代完了，才举了举爪子：“娘娘，那我呢？我算不算编内人员啊？我跟着去呗？”
石矶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你一个青丘的九尾狐，出去就是活靶子。”
“那妲己也是九尾狐啊！”
“她化形完整，只要不自己露尾巴，没人认得出来。你呢？你九条尾巴收得回去吗？”
涂山月试着把尾巴往身后藏了藏，九条尾巴挤在一起还是比身子宽出一大截，讪讪地笑：“那什么……我收两条，留七条，说是七尾狐……”
“七尾狐比九尾狐更稀罕，你当旁人眼瞎？”石矶一票否决，“你留下看家。”
涂山月哀嚎一声，但也没敢再争。
于是从那天起，三个人就开始准备下山的事。妲己把洞府里存着的干粮分了分，又照着之前自己编草鞋的手艺给每人多编了一双，碧云列了个草药单子，把洞府附近的草药图样画下来给她和彩云背熟。彩云则兴冲冲地准备了一堆用不上的东西——什么从洞库角落里翻出来的旧符箓、几把锈了的匕首、半罐子不知什么时候存的丹砂——全塞进自己的包袱里，被碧云发现之后拎着后脖颈子一件件往外挑：“这个没用，这个太沉，这个带上你就别带干粮了。”
妲己自己也没闲着。她这三年虽然修炼小有所成，但一直觉得自己的知识储备不太对路——脑子里那些关于封神演义的情节，七零八碎的不说，好几个版本还互相打架。她趁下山前这三个月，逮着碧云就问东问西，什么“外头现在都哪些地方能去”“朝歌那边是什么情况”“西岐最近有什么动静”，问得碧云都纳闷了：“师妹你对外面的事怎么这么上心？”
妲己面不改色：“师父让我们出去历练，我提前了解了解行情，怎么了？”
碧云倒也实在，把自己知道的全倒了出来：朝歌那边商王帝辛还算安分，除了有时候打仗之外没什么大动静；西岐那边姬昌刚死不久，姬发继了位，姜子牙当了丞相，正忙着整顿内政；截教这边碧游宫不太管底下的人，各路人马自己玩自己的，偶尔有跟西岐那边起摩擦的，但还没闹大；阐教那边倒是动作不少，听说有几个玉虚宫的弟子已经下山了，具体是谁碧云也说不清楚。
妲己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自己记忆里的封神时间线对了对——姬发继位、姜子牙拜相，这差不多就是封神大戏开场前的序曲了。估摸着再有个几年，武王伐纣的旗号就该打出来了。
这三个月里她还干了一件事：把石矶给的《基础术法十二则》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重点练了“遁术”和“障眼法”。碧云问她怎么突然这么用功，妲己说：“万一路上打不过，跑也得跑得快点。”碧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师妹你很有自知之明。”
就这样准备来准备去，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回忆收束，回到现在。
妲己背着自己收拾好的包袱站在洞口，正跟涂山月斗嘴。涂山月趴在一块大石头上，九条尾巴百无聊赖地甩来甩去，嘴里叨叨个不停：“你真不带我啊？你一个人跟着他俩下山，多没意思。带上我呗，我化成小狐狸往你兜里一揣，谁也看不出来。”
“你七尺长的狐狸往我兜里揣？你塞得进来吗？”妲己翻了个白眼。
“那我变成普通狐狸的体型——”
“你变个普通狐狸，尾巴也收不回去吧？九条尾巴的普通狐狸？你当我傻还是当别人傻？”
涂山月“嘤”了一声，趴得更平了：“那你给我带点好吃的回来。听说朝歌那边有卖烧鸡的，很大只的那种。”
“你一个狐狸精吃什么烧鸡？自己不会抓吗？”
“那能一样吗？人家厨子做的就是比我自己抓的香……”
碧云从洞府里出来，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手里还拎着两个竹篓：“走了妲己，别跟涂山月磨牙了，天黑之前得翻过前面那座山头。”
彩云早就窜到前头去了，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朝她挥手：“师妹快点！我头一回下山，你让我多走两步！”
妲己最后拍了拍涂山月的脑袋，跟碧云一前一后下了骷髅山。涂山月趴在石头上目送他们走远，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记得给我带烧鸡——！”
碧云一边走一边把采药的单子展开给妲己看：“咱们这趟往东南走，先去灵山那边采几味药，然后折向西边，走官道去朝歌附近转转。师父说了，让咱们看看商王都城的世面。”
妲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出来：“朝歌？师父让咱们去朝歌？”
“是啊，单子上有几味药只有朝歌那边的药铺才买得到。”碧云把单子折好收起来，“怎么了？你不想去？”
“没有没有，就随便问问。”妲己摆手，心想这不巧了吗，刚盘算着封神线走到哪一步了，师父就让我去朝歌。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帝辛这会儿应该在朝歌，女娲宫进香了吗？妲己进宫了吗？不对，她现在是妲己，那原来的妲己呢？算了，想多了脑子疼，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个人追上彩云，沿着山道往东南方向走。彩云的御风诀练得好，一会儿飞到前头树梢上瞭望，一会儿又落回来跟碧云说前头有没有人。妲己老老实实跟着碧云走，一路上把遇见的花花草草都往脑子里记——碧云指着一棵歪脖子树底下长的紫花说“这是半夏，有毒的，别碰”，走两步又指着石头缝里一丛绿叶子说“这是车前草，清热利尿，采回去晒干了能用”，妲己听得认真，心想这不比在洞里搬石头有意思多了。
走了大半天，过了两座山头，日头开始往西偏的时候，碧云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身后的妲己和前面的彩云。
“前面有人。”碧云压低声音，“官道上，一队人马，看仪仗像是王驾。”
彩云“嗖”地一下从树梢上落下来，眼睛放光：“王驾？商王？是不是帝辛本人？”
“你小点声！”妲己拽了他一把。
碧云眯着眼往山下官道上瞅了一会儿，回头跟两人说：“应该是。旗子上是商王徽记。咱们绕开走，别靠太近。”
彩云不乐意：“师父不是让咱们见世面吗？这就是最大的世面啊！商王出行！让我看一眼怎么了？”
“你那个‘看一眼’的表情，上次对涂山月的烧鸡也是这么说的。”妲己戳了戳他后腰，“听师兄的，绕道。”
彩云嘟嘟囔囔地跟在他们后面往山坡另一边绕。然而山坡上树丛不太密，下到半山腰的时候，妲己一个没留神，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往前一滑，连人带包袱从坡上溜了下去，一路蹭着草皮和碎石子，硬生生滑到了官道边上，“噗通”一声摔了个屁股蹲。
她摔得头晕眼花，抬头一看，面前正好停着一驾气势十足的马车，车帘半掀，车里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隔着车帘往外看。那男人生得高大壮实，穿着一身绣纹繁复的玄色王袍，浓眉高鼻，颔下一把短须，一双眼睛又深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架势。
四周围了一圈披甲执戈的卫士，齐刷刷地把矛尖对准了她。
“……”妲己坐在地上，举着两只沾满泥巴的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是，师父说的“偶遇”是这种偶遇吗？
那男人打量了她两眼，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倒还算和气：“哪来的野丫头，从山坡上滚下来，是来拦寡人的驾吗？”
寡人。妲己心里那根弦“啪”地绷断了。
——帝辛。商王帝辛。
碧云和彩云从坡上冲下来，一看这阵仗，彩云差点就要上手，被碧云死死拽住袖子。碧云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的卫士，估摸着打不过，果断拉着彩云一起行了个礼：“草民见过大王，我师妹方才失足滑落，冲撞了大王车驾，还请大王恕罪。”
帝辛看了看碧云，又看了看彩云，最后目光落回还坐在地上的妲己身上。妲己这会儿总算从震惊里缓过来了，连忙爬起来，拍了两下身上的土，学着碧云的样子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民女见过大王，民女失足，冲撞了大王，实在该死。”
帝辛没说话。他就那么靠在车辕上，不紧不慢地把三个人挨个看了一遍，看得妲己后脊梁直冒凉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的笑意：“你们三个，从哪来的？”
“回大王，草民三人是散修，四处游历，采药为生。”碧云答得不卑不亢。
“散修？”帝辛伸手往山坡上指了指，“那边是骷髅山的方向吧？寡人没记错的话，骷髅山上住着位石矶娘娘，截教门下，万年修为。你们从那个方向下来，又说自己是散修——寡人看着像傻子吗？”
妲己心里“咯噔”一声：师父说了不让提她老人家的名号啊！
碧云不动声色：“骷髅山方圆几十里，草民三人只是从山脚路过，并不认得什么石矶娘娘。”
帝辛笑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倒是没继续追问，反而把目光落在妲己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妲己。”话一出口妲己就想抽自己——师父说别提骷髅洞，又没说不让报名字，但这名字报出来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妲己？”帝辛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似乎觉得有点意思，但也仅仅是有点意思，“行吧。寡人今天心情好，不追究你们拦驾的事。不过——”
他指了指妲己摔下来的那个坡：“山坡上滑下来这一道印子，把寡人前面的路给弄脏了。你们仨，把官道从这儿到前面那个路口扫干净，扫完了再走。”
妲己低头看了看官道——土路，本来就脏，马车一过扬起一路灰，哪有什么“弄脏了”的说法？这分明就是找茬。
但帝辛已经放下车帘，马车重新启程了。最后一队卫士走过去的时候，领头那个丢了一把扫帚下来，冲他们仨咧嘴一笑：“扫吧，大王说了，扫干净点。”
彩云握着拳头就要上去理论，被碧云一把按住。
妲己弯腰捡起扫帚，叹了口气，心说：行吧，扫地这事儿我熟。
她扭头看了看碧云和彩云，露出一个“认命”的微笑：“两位师兄，来吧。扫完了还得赶路呢。”
彩云气得直跳脚：“凭什么啊！他一个商王，官道脏不脏关他什么事——”
“人家是商王，官道就是他家的。”妲己挥了挥扫帚，把地上的灰往彩云脚面上扫，“你刚说想见世面，这不就是世面吗？商王让你扫地，你敢不扫？”
彩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涂山月还让我给他带烧鸡呢，我也没答应啊！”
“你跟一只狐狸比什么比？”妲己无语。
“行了。”碧云制止了他们俩可能的斗嘴，“扫就扫吧，动作快些，我们还有事要办呢。”
“哦。”两人这才老老实实地答应下来，拿着扫帚扫了起来。
……
另一头。
帝辛放下车帘，对上车内闻太师的眼神，笑了笑：“竟是石矶娘娘的弟子。寡人之举，当未冒犯到太师吧？”
“大王勿要多想，他们行事莽撞，冲撞了大王，该罚。”闻太师肃穆道，“只征讨北海一事……”
“此事功在当下，利在千秋，太师此去，乃是应有之义。寡人岂会有不应之声？”帝辛也肃起了脸，道：“只是，又要劳烦太师了，寡人深惭哪。”
“大王不可妄自菲薄。只要大王守好王庭，能等老夫回来讨一杯北海的庆功酒喝，老夫就知足了。”
“那是自然。”
一老一青谈笑间决定了北海未来数年的局势，刚才少女的面孔在脑中一闪而过，帝辛漫不经心地想：怕是到时候，还要请太师一同喝一杯喜酒呢。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