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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对

第二十三章对

钱廷楫的第二道弹章是二月初递进乾清宫的。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礼科给事中郑鸿儒、刑科给事中马文升联名附署,三道弹章同时递进。郑鸿儒弹的是清丈令“苛敛扰民,致使苏州乡绅闭户罢市”;马文升弹的是海关新税“断绝海商生计,逼民为盗”;钱廷楫自己弹劾的范围比上次更宽,把宗室田税也捎带上了,说宗室“骨肉相残,非仁政所宜”。三道弹章措辞各不相同,但落点都是同一个:新政祸国,宜速罢止。

崇祯把三道弹章并排放在御案上,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没有批,也没有留中,只是把王承恩叫过来,说了一句话:“明天平台召对,让公主在侧殿听。”

平台召对是在文华殿偏殿举行的。崇祯坐在御座上,太子侍立于左,朱媺娖隔着帘子坐在西侧。殿中站了二十几个大臣——内阁的、六部的、都察院的、科道的,黑压压一片。王承恩刚说完“有事出班早奏”,钱廷楫第一个出班。

他把弹章上的话当面说了一遍,措辞比奏疏上更慷慨。说完以后郑鸿儒紧跟着出班,声音比钱廷楫还高,说苏州顾家是世代书香门第,如今被清丈令逼得闭户不出,苏州乡绅人人自危。马文升第三个出班,说登州税卡设立以来商船不敢靠岸,码头脚夫无活可干,地方已有怨声。

三个人说完,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又有两个御史站出来附议。朱媺娖在帘后数了数——出班附议的一共八个。还有几个犹犹豫豫地想站起来,朝服下摆动了动又落了回去。

崇祯始终没有开口。他把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出班的大臣,最后落在钱廷楫身上。

“钱给事中,你说宗室田税是骨肉相残。朕问你——松江董家侵占灾民田产近三千亩,数年不纳一钱赋税。清丈令下去,董家补缴了正赋,松江知府没有多收他一分一厘。这算苛敛,还是算公道?”

钱廷楫没有接话。崇祯又把目光转向郑鸿儒。“郑给事中,你说苏州乡绅闭户罢市。苏州顾家至今不肯交田契,知府派人上门劝了几次——不是催他交税,是劝他先把田亩数字报上来。顾家有个儿子在礼部做郎中,大概是觉得朝里有人,可以拖到清丈令不了了之。你告诉朕,顾家不肯报田亩,是清丈令的错,还是顾家的错?”

郑鸿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崇祯没有等他回答,转向马文升。“马给事中,你说海关新税断绝海商生计。登州税卡设立以来,稽查队拦下了两艘走私船——一艘夹带香料,一艘夹带生铁和硫磺。生铁和硫磺是军需物资,走私方向是辽东。你告诉朕,这些走私船背后的人,算不算海商?如果不设卡稽查,让生铁和硫磺继续往辽东流,流到最后是养活了大明的海商,还是养活了辽东的建虏?”

马文升的脸色变了。生铁和硫磺走私辽东——这件事的性质和普通商货走私完全不同,沾上“通虏”两个字就是死罪。他下意识地往钱廷楫那边看了一眼,钱廷楫没有看他。

崇祯把手按在御案上,说了一句让殿中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朕今天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清丈令、海关税、宗室田税,这三件事是朕让办的。是朕。你们弹劾新政,就是在弹劾朕。你们有本再奏,朕一个一个听。但要拿实据来说话——拿不出实据,光引几段《周礼》、背几句祖训,朕不听。”

满殿寂静。钱廷楫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再开口。

散了朝,朱媺娖从侧殿出来,没有直接回坤宁宫,而是去了乾清宫。

崇祯刚坐下,茶还没端起来。她进了殿,行了礼,站起来以后走到御案前。崇祯看了她一眼,说今天在帘子后面听了一上午,觉得他们接下来还会出什么招。

朱媺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在御案上摊开。纸上用工楷写着几行字,每一条前面都标了序号。

“父皇,儿臣把接下来可能遇到的情况列了一份清单。一共四种。”

崇祯低头看着那张纸。第一条写的是:言官继续弹劾“扰民”。第二条:言官继续弹劾海关“断绝海商生计”。第三条:言官以“违背祖制”为由反对宗室田税。第四条:宗室集体哭诉,跪宫门施压。

“钱廷楫今天被驳了,但他不会停。他背后还有人——郑鸿儒是礼科的人,和礼部郎中顾应麟有公务往来。马文升是刑科的人,他在弹章里故意不提登州查获的生铁硫磺。这三个人分工太明确,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有人居中调度。儿臣已经让梁廷栋把登州走私船的详细清单递进都察院,让马文升的上司也看到这份清单。苏州知府那边,顾家往来文书已经在整理,一旦郑鸿儒继续弹劾,这些文书就是最好的对证。”

她顿了顿,把话头转回清单上。“但这些只是应对。真正要紧的,是请父皇心里要有一本账——知道每一种局面怎么破。破法不一样,但有一条是通的:不管他们弹劾什么,父皇只需要反问一句话——‘证据在哪里?把数字报上来。’”

她指着清单上的第一行。“第一种,有人说清丈令逼反了百姓。父皇只需要回一句:哪一府哪一县逼反了谁,把名字报上来,朝廷派人去查。他们报不出来。因为番薯已经在七个府种下了,流民一年比一年少,真正种地的百姓不会反。会闹事的,是那些被查了隐田的大户。”

她指着第二行。“第二种,有人说海关断了海商生计。父皇回他:登州税卡设了半年,商船数量有没有减少,把数字报上来。数字儿臣手里有——登州码头脚夫头领马大整理了一份季报,进出港商船总数、各类货物税额占比、同比环比增减,一目了然。海关税卡拦的是走私船,不是正经海商。正经海商巴不得税则透明——税则越透明,他们越不用被市舶司的吏目层层盘剥。”

她指着第三行。“第三种,有人说宗室田税违背祖制。父皇可以反问:祖制是让宗室坐享其成直到国库耗尽,还是让宗室与国同休、共渡时艰?”

她指着第四行,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第四种最棘手——宗室集体哭诉。几个老亲王跪在宫门外,哭天抹泪说骨肉相残,这时候群臣都会看着。硬驳不行——驳了就显得父皇不近人情。不回应也不行——不回应就等于默认。”

“那你说怎么破解?”

“拖。”她把声音放得很稳,“把领头哭诉的请进偏殿,好言好语先稳着。然后让户部把该藩历年的庄田租税账册调出来——哪一年收了多少租,哪一年纳了多少税,哪一年侵占了民田。账册一摊,数字一摆,哭声就小了一半。剩下不肯散的,让他们等——等到日落,等到禁门要关了,自然会散。要让他们知道,跪在宫门外哭诉并不能改变什么。”

崇祯看着纸上那四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话:“如果这些都压不住,地方上真的有人煽动闹事怎么办?”

“聚众抗丈的是闹事,派兵弹压首恶即可,胁从不问。私藏兵马对抗官府的是造反——那就按造反办。傅宗龙的新式火铳部队正好用得上。”她顿了顿,“父皇,闹事和造反是两回事。不要把闹事当成造反来怕,也不要把造反当成闹事来轻放。分清楚了,该弹压的弹压,该安抚的安抚,乱不起来。番薯在七个府种下了,流民一年比一年少,普通百姓不会跟着大户造反——他们没有理由反。”

崇祯把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女儿还不会说话的时候,躺在襁褓里用一双婴儿的眼睛看着他。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个特别早慧的孩子。后来她抓周抓了他的砚台,那时候他以为她这个孩子和其他女孩子不太一样。现在她十二岁了,站在他面前,把接下来可能遇到的每一种局面都写在了纸上,每一种都附了破解之法。

“这些法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朱媺娖低下头。她不能说这些法子来自后世——来自无数场政治斗争和历史案例的总结。她只能说一个十二岁的公主能说的话。

“儿臣只是跟在母后身后,仔细观察了皇庄九年的运作,学会了怎么跟人打交道。刘茂才怎么管佃户,老秦怎么管账本,冯三保怎么管徒弟——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让他们心甘情愿跟着做事,不是靠压,是靠让他们算清楚跟着做有什么好处。朝堂上也是一样。钱廷楫为什么要替董家出头?因为董克念是他的同年。郑鸿儒为什么要替顾家出头?因为顾应麟是礼部的人,和礼科有往来。马文升为什么要替走私船出头?这个还没查清楚,但一定有人给了他好处。每一种反对背后都有利益,每一种利益都有一条线。把线找出来,全部摊在面前,就能知道怎么破解了。”

崇祯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纸上那四行字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在御案的左上角——那个位置专门放他每天都要再看一遍的东西。

“这张纸,朕收着。”

朱媺娖跪安,退了出去。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听见崇祯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但她听见了。

“你若是个儿子,朕以后就可以把江山放心交给你了。”

她没有回头,在廊下站了一息。王承恩站在旁边,微躬着身子看着她。她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声王伴伴多费心,然后沿着宫道往回走。

回到西次间,她没有立刻点灯。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书案上那摞条陈上面——冯三保的唧筒铳试射数据、梁廷栋的登州关税季报、徐尔斗的通州盐碱地手记、陈子远的清丈对比表。这些条陈上的每一个数字她都看过不止一遍,但今晚她不想看数字。

她在黑暗中坐下来,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她来大明快十三年了。从襁褓里那个连翻身都不会的婴儿,到能画铳管图、能排作坊流水线、能在平台侧殿隔着帘子听政——每一步都不是她一个人走过来的。母亲替她在奉先殿跪了祖宗牌位,觉得这孩子有来历,放手让她全面接管皇庄事务。沈先生教她读经,说读经要读注,更要读世。大哥在朝堂上替她站了位置,替她把宗室田税条陈递了上去。

但真正让她站稳的,不是这些。是那些把事做成的人——冯三保一锤一锤打出了第六根铳管,刘茂才蹲在粥棚旁边啃了九年番薯干,老孙头从“不敢信”到“公主说的我信”用了整整六年,梁廷栋在户部冷板凳上坐了十几年,递第一道番薯折子的时候没有人替他递话,他自己递。她做的,只是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到,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这种本事——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她上一世并不擅长。林长平是物理学家,她的世界是数据和模型,不是人。她可以在实验室里推导出量子退相干的数学模型,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团队运转起来。她来大明以后也犯过很多错。刚开始管皇庄的时候,她以为只要把图纸画对了,事情就能做成。结果第一年推广番薯,她让刘茂才直接把藤苗发给佃户,没有先做试种,藤苗发下去被佃户偷偷煮了吃了大半——他们不相信这东西能种出粮食,只当是宫里发的野菜。她气得在书案前坐了一整夜。后来她才学会了先让人试种半亩,让所有人看着那半亩地的收成,再推广。这就是她学会的第一课——做事不能只靠图纸,要靠示范。

管冯三保的时候也是。她一开始把铳管图纸画得太复杂,冯三保看不懂剖面图,又不敢问,自己瞎琢磨了两天两夜,打废了好几根铁料。后来她才学会了画分解图——把每一道工序拆开来画,每一张图纸上只画一个步骤。冯三保拿到新图纸以后说了句“这个看得懂了”,她才意识到不是图纸越精细越好,关键是让做事的人能看懂能执行。这是她学会的第二课——做事不能只靠自己的理解,要靠别人的理解。

还有管夜课。她一开始想得太大了,想一步到位在皇庄建一所像样的学堂,请有功名的先生来教四书五经。结果佃户们白天要下地,晚上累得眼皮打架,哪有精力学四书五经。老秦跟她说公主,他们不想学圣贤书,他们只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学会记账、学会不被东家的账房坑。她听了,把四书五经换成了《千字文》口诀,把先生换成了老秦自己。老秦的字写得歪,但他知道佃户们需要什么。结果皇庄夜课从一间库房变成了好几本花名册。这是她学会的第三课——教什么不重要,需要学什么才重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洒在宫道的青石砖上,把砖缝里的薄霜映得微微发亮。以前她觉得做事就是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和做实验一样。后来她发现不是。发现问题只是第一步,怎么让问题变成别人也想解决的问题,怎么让解决问题的人愿意跟你一起做,这才是真本事。这个本事她是在皇庄一点点学会的,不是穿越带来的。

今天在乾清宫里,父皇看着她那张清单的眼神,和很多年前看她蹲在地头扒土时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眼神是困惑——这孩子怎么懂这个。现在他的眼神是信任——这孩子知道怎么做。他今天在朝堂上驳了三个科道官的联名弹章,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底气——是因为她提前把清丈回文、登州清单、苏州文书都递到了他手里。他驳的不是弹章,是手里有证据。

她用九年学会了怎么让皇庄的人跟着她做事。现在她要做的,是用同样的法子让朝堂上的人也跟着父皇做事——把反对的人分化开,把中立的人争取过来,把实干的人放到该放的位置上。梁廷栋是一个,陈子远是一个,傅宗龙是一个。后面还会有。

窗外那棵老枣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关上窗,回到书案前,重新点灯。明天平台召对,钱廷楫大概还会再上弹章。但她手里有松江清丈对比表,有登州关税季报,有苏州顾家的往来文书。这些数字比弹章重。她把陈子远做的清丈对比表又翻了一遍,在表末加了一行字:常州知府清丈回文含混,建议撤换。然后搁下笔,揉了揉眼睛。

赵氏从外间探进头来。“公主,快二更天了。明天还要早起去侧殿听政呢。”

她应了一声,把桌上的条陈整理好,用镇尺压住。然后把灯吹灭,躺在黑暗里,把明天可能发生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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