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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谶

第二十六章谶

张四知的议亲折递进乾清宫那天,朱媺娖正在西次间里翻看登州鸽舍新送来的信鸽驯养记录。

王承恩亲自过来传的话。他说张阁老递了一道折子,说公主过了年就十三了,按例该议亲了。陛下看过之后没有批,也没有留中,只是把折子搁在御案右边,一搁就是一整天。

朱媺娖把信鸽记录压在镇尺下面,问了一句:“张阁老是礼部尚书,议亲是他的职守。他上这道折子,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递的,还是散了朝以后单独递的?”

“散了朝以后单独递的。”

单独递的。也就是说,张四知不想让满朝文武知道他递了这道折子——至少现在不想。他是在试探。试探父皇的态度,也试探她的反应。如果父皇当场批了“准”,第二天礼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启动议亲程序。如果父皇留中不发,张四知也不会得罪任何人——他只是按例上疏,履行礼部尚书的职守,谁能说他不对?

“父皇怎么说?”

“陛下什么都没说。就是把折子搁在御案右边,搁了一整天。”

朱媺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心里清楚,张四知这个人从不主动上疏言事。他在礼部堂官的位置上坐了好几年,最大的本事就是谁得势就依附谁,谁失势就撇清谁。廷臣多次弹劾他贪贿碌碌,崇祯却一直用着他——不是因为他有用,是因为他听话。一个听话的礼部尚书突然上疏议亲,背后一定有人授意。能指使得动张四知的人,在京里不多。宗室那边,周王、唐王、赵王虽然借了粮,但那是被刀架在脖子上才点的头。唐王的祭田还在查核中,周王的庄田清丈迟早要落到他头上。宗室在京里不是没有眼线——他们一定听到了风声,知道清丈令和海关税的背后,站着一个还没出阁的公主。张四知只是他们选中的传声筒。

一旦她定了亲,按祖制就要备嫁。驸马都尉按例不授实职,不掌兵权,不预朝政。驸马本人对政局没有威胁,但公主出嫁之后就不再是宫里的人,而是夫家的人。崇祯不会放心把一个能直接干预朝政的公主嫁到任何一个家族去——嫁出去的女儿是别人家的。她在皇庄九年攒下的摊子,梁廷栋在松江查田查出来的隐田,冯三保一锤一锤打出来的唧筒铳,傅宗龙在归德挡住的李自成——这些事都还挂在她的名下,也都挂在朱家的名下。一旦她出阁,这些事换一个人接手,宗室和朝臣有的是办法把继任者架空。

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词:张四知、温体仁旧人、碌碌贪贿。然后在这几个词旁边又写了两个字:宗室?写完以后她搁下笔,看着这张纸想了很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张四知打头阵,后面还会有别的人跟上——都察院的言官、宗人府的属官、各地的藩王,一个接一个地把“议亲”变成一股不可逆转的舆论潮。她必须在第一道折子刚递进来的时候,就把这个口子堵死。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宫道上的青石砖被晚霞映得泛红。她看着那片红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夜。那天晚上她站在西次间门槛里面,父皇站在门槛外面,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看了很久。父皇问她是不是有来历,她说是。那时候她说这话是为了让父皇信她。现在她需要另一个让父皇信她的理由——一个能让钦天监替她开口、能让朝臣无从反驳的理由。

托梦,这是她想了很久才选定的说法。托梦者不是她自己,是列祖列宗。列祖列宗借她的口向父皇传递天意。天命不是她的——是父皇的。她只是替父皇传递天意的人。

第二天一早,朱媺娖去乾清宫求见。

崇祯正坐在御案后面翻看登州递来的关税季报。他听见她进来,抬起头,说张四知递了议亲折的事她听说了。

“听说了。张阁老按例上疏,是尽他的职守。”

“尽他的职守。”崇祯把季报搁在一边,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他这个人从不主动上疏言事,这次突然尽起了职守,倒是稀奇。折子朕还搁在右边,没批也没留中。拖不了太久——拖久了,他会在朝会上当面递。”

“父皇,”朱媺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御案前跪下,脊背挺直,“儿臣今天来,是想跟父皇说几句心里话。这些年,母后代父皇管着皇庄的账,儿臣替母后看条子、写回信。每次王内侍把刘茂才的条子递进来,儿臣就在这张书案前看。起初条子上写的都是难处——藤苗被佃户煮了吃了,沟垄挖浅了旱了苗,流民来了粮不够分。后来条子上的难处越来越少,收成的数字越来越多。儿臣每天看这些条子,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今年比去年多收了几成,何各庄又有几户跟着种了,河南的藤苗够不够分。这些数字在儿臣心里转了一整天,晚上闭上眼睛还在转。有时候做梦都在算账——算皇庄的存粮够流民吃多久,算冯三保的铳管什么时候能打出第六根,算傅宗龙的军饷还差多少。这些年,儿臣就坐在西次间里,靠王内侍传话,靠刘茂才写条子,把皇庄从一亩试种田管到了七个府的番薯地。儿臣做这些事,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念头:替父皇分忧。大哥是太子,他以后会继承父皇的江山。儿臣是公主,按祖制,公主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儿臣明白。但儿臣嫁了人以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坐在书案前看条子、算数字,心里想的是父皇的江山又稳了一寸?”

她顿了顿,把声音放得很轻。“儿臣想了很多年。后来读到前汉史,读到霍去病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儿臣忽然就懂了。儿臣虽是女儿身,但一辈子都是朱家的人。父皇的江山一日未稳,儿臣一日不议亲。”

崇祯没有说话。她把声音放得更轻。“还有一件事,儿臣一直不敢跟父皇说。这些年来,儿臣反复做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儿臣,说儿臣托生到朱家,是列祖列宗的意思。他们说要借儿臣的手,替父皇分忧。儿臣一开始不信,后来信了。梦里说的那些事,后来都一件一件应验了。列祖列宗让儿臣在这世上做的事,是替父皇守住江山。天命是父皇的,儿臣只是替父皇传递天意的人。”

崇祯的手按在御案边沿上,指节微微发白。“列祖列宗——借你的手?”

“是。”她抬起头来,看着父皇的眼睛,“儿臣在皇庄这些年,没有一桩事是儿臣自己做成的。番薯是刘茂才带着佃户种出来的,铳管是冯三保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清丈是梁廷栋一县一县查出来的。儿臣只是替父皇把他们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但儿臣为什么会知道刘茂才能用?为什么会知道冯三保能打铳管?为什么会知道梁廷栋在户部冷板凳上坐了十几年?没有人告诉儿臣。儿臣就是知道。就像列祖列宗提前把答案放在了儿臣心里,让儿臣替父皇去找。”

崇祯看了她很久。信王府旧事、祖宗福荫、胎中感德——那条自洽的逻辑链从他登基第一天起就在他心里运转。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出生那天晚上,朕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递给朕一方砚台,砚底刻着两个字——‘拙守’。这件事朕只跟你母后说过。你有没有跟你母后提过?”

“没有。儿臣今天第一次听父皇说起。”

崇祯沉默了很久。他把手从御案边沿上移开,开口了。“朕明天让钦天监递一道折子。就说——公主命格不宜早婚。十八岁之前,不议亲。”

朱媺娖跪在那里,没有立刻答话。钦天监的折子是官方文书,有了这道折子,张四知的议亲疏就失去了根基。宗室和朝臣再想用婚事来阻挠新政,至少在五年之内找不到名正言顺的由头。

“儿臣谢父皇。”她跪下去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崇祯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把手从御案上移开,拿起朱砂笔翻开下一道折子,说你去吧。

她跪安退了出去,在廊下站了一息。王承恩站在旁边微躬着身子看着她。她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声王伴伴多费心。王承恩应了一声替她打了帘子。她沿着宫道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稳。

去仁寿殿请安是在钦天监折子递上去的前一天。朱媺娖知道,张四知的折子虽然还没有公开,但刘太妃一定已经听说了。太妃是光宗遗孀,辈分上是崇祯的庶母,在宗室里说话的分量比谁都重。如果太妃开了口要她议亲,崇祯很难当面驳回——不是驳不了,是不好驳。所以她必须在太妃开口之前先走一趟。

仁寿殿在紫禁城西路,离坤宁宫隔了好几条宫道。朱媺娖带着赵氏穿过慈宁宫花园的石径,远远就看见仁寿殿的廊下挂着几笼画眉,叫声脆生生的。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了大半个庭院。刘太妃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晒太阳,旁边一个小宫女蹲在地上捶腿,另一个拿着拂尘在赶槐花上落下来的小虫。

朱媺娖进了院子,端端正正行了个万福礼。刘太妃睁开眼睛看见是她,脸上浮起笑来,伸手让她过来坐到身边。

“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这老太婆了?”刘太妃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了一番,“过了年又长高了。这眉眼越长越像你母后年轻的时候——你母后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秀气。”

“太妃哪里老了,上回儿臣来请安,太妃还教儿臣认槐花和榆钱的区别呢。”

刘太妃被她说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宫女去端一碗冰镇酸梅汤来。酸梅汤端上来,刘太妃看着她喝了一口,才慢慢把话头转过来。

“你这孩子,从小就比别的公主懂事。坤仪还在的时候,哀家就瞧出来了——坤仪爱哭爱闹,你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眼睛跟着人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看在眼里。那时候哀家跟你母后说,这孩子以后怕是有大出息的。你母后还笑,说一个公主能有多大出息。现在看看——你父皇在乾清宫里跟大臣们吵了一整天,回来还要问你一句‘她怎么看’。”

朱媺娖放下汤碗,没有接话。她知道太妃这话里藏着试探。

刘太妃把手从她手背上移开,端起自己那碗酸梅汤抿了一口,语气还是闲话家常的调子,但每个字都落在了实处。“过了年就十三了。哀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定了亲了。你母后也是十三岁定的亲。公主的婚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按祖制是该议了。哀家替你留意了几户人家——都是好孩子,家世清白,人也端正。你要是愿意,改天哀家把名单拿来你看看。”

朱媺娖低下头,把汤碗轻轻搁在茶几上。她没有急着回答,只是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太妃,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太妃疼儿臣,儿臣心里都知道。儿臣不是不议亲。儿臣是想把父皇交代的几件事做完再议。皇庄的番薯还在推广,流民安置还没收尾,通州盐碱地的番薯试种刚有起色——那个徐家的孙子还在通州沙地上守着番薯苗,等秋天的收成。这些事都是父皇让儿臣盯着的,儿臣若是现在议亲备嫁,就得把这些事半途搁下。太妃——那些流民好不容易有了饭吃,儿臣不想让他们因为儿臣议亲,又把饭碗丢了。”

刘太妃看着她,眼神里慈祥没变,但多了几分审视。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酸梅汤的碗搁在茶几上,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心思重。哀家见过那么多公主,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别的公主到了这个年纪,想的是嫁个什么样的人、穿什么样的嫁衣。你想的是流民的饭碗。你父皇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操心,但他操心的是怎么跟大臣们斗气。”

她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姐姐坤仪要是还在,今年该多大了?”

朱媺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想到太妃会忽然提起姐姐。坤仪——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过了。母后不提,父皇不提,大哥偶尔提起也总是把话头很快转过去。只有太妃,只有太妃会用这种不经意的语气,像说起一个还在世的晚辈一样说起她。

“姐姐要是还在,该十四了。”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十四。”刘太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看着廊外那两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坤仪要是还在,哀家也得替她张罗议亲的事。”

刘太妃把目光从槐树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坤仪走的那年,哀家给她点了一盏长明灯。后来每年她生辰,哀家都让人去添油。你母后知道,你父皇不知道。哀家没让告诉他——他那个人,知道了又要难过好几天。”

朱媺娖没有说话。刘太妃把手重新覆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皮肤松弛,骨节凸出,覆在她手背上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张四知上折子议亲的事,哀家听说了。你想替你父皇多做几年事,这心思哀家懂。但你也要替自己想——公主的青春能有几年?等你过了十八岁再议亲,好人家早就被挑走了。”

“那儿臣就不嫁。”她把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太妃,儿臣不是不想嫁人。儿臣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儿臣这辈子,可能不会嫁人了。不是因为没人要,是因为儿臣想做的事情,嫁了人就做不成了。皇庄的番薯还在推,江南的清丈还没做完,海关的税才刚刚开始收——这些事换一个人接手,做得成吗?”

“太妃在宫里这么多年,经历了万历、泰昌、天启,再到父皇。儿臣想问太妃一句话——太妃觉得,这天下,比万历年间更太平了吗?”

刘太妃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孩子会问她这样一个问题。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酸梅汤的碗搁在茶几上,说你这孩子,问的什么话。万历年间,辽东还没丢,流寇还没闹起来,国库里还有银子。现在——现在你父皇头发都白了。

“那就是不太平了。太妃,儿臣从小在宫里长大,每天看父皇批折子批到半夜,看母后也在为军饷的事发愁,看大哥拼命读书想做个好太子。儿臣有时候想——如果这天下真的不太平了,朱家的人该怎么办?太妃刚才说,父皇的头发都白了。太妃想过没有——父皇的头发为什么白?不是为了他自个儿,是为了朱家的江山。太妃,儿臣说一句不知轻重的话——乱世之中,公主和皇子都一样。都是朱家的人。朱家的孩子,没有谁有资格袖手旁观。”

刘太妃看着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打断。

“太妃刚才说,替儿臣留意了几户好人家。儿臣知道太妃疼儿臣。但太妃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这天下真的不太平了,奉先殿里的长明灯谁来添油?儿臣做这些事,和太妃添油,是一样的——都是在替朱家守着。”

刘太妃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万历皇帝还在的时候,她刚入宫,那时候大明还是太平盛世。后来万历薨了,泰昌只做了一个月皇帝也走了,天启坐了几年龙椅也薨逝了。她送走了三个皇帝,看着大明的江山一年不如一年。现在她老了,每天在仁寿殿里晒太阳、听画眉叫,她以为自己对这天下已经无能为力了。但眼前这个孩子告诉她——您每年去奉先殿添油,也是在替朱家守着。

“你这孩子,”刘太妃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哀家活了一把年纪,到头来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教训了。”

“儿臣不敢教训太妃。儿臣只是想跟太妃说——儿臣不嫁人,不是因为不懂事。太妃刚才说,儿臣从小就比别的公主懂事。这样的人,就要多做一点事。太妃在宫里大半辈子,送走了三个皇帝,每年给姐姐的长明灯添油,从来不跟人说。太妃做这些事,是因为太妃知道朱家不容易。儿臣也是。”

刘太妃看着她,端详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从她手背上移开,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跟你父皇一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也罢。名单先搁哀家这儿,等你想看了再来看。”她顿了顿,“但有一件事哀家要跟你说在前头——宗室那边不止哀家一个人。哀家不催你,别人会催。你父皇顶得住一次,顶不住十次。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朱媺娖站起来行了礼。刘太妃摆了摆手,说去吧,路上别跑,刚喝了酸梅汤仔细肚子疼。她应了一声,退出了仁寿殿。

钦天监的折子是三天后递进乾清宫的。折子里写得很含蓄,说坤宁宫二公主命格清贵,福厚而星煞未退,宜在十八岁后议亲。崇祯批了一个字:准。

当天下午,这道折子的内容就传遍了六科廊。张四知在礼部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批一道关于祭祀的例行公文。他把笔搁下,问了来报信的笔帖式一句话:“钦天监的折子,是谁让递的?”笔帖式说不知道。张四知沉默了一会儿,把公文重新拿起来继续批,没有再问第二句。第二天,他托人往仁寿殿递了一份礼单,说公主既然不宜早婚,议亲的事自然暂缓。

刘太妃收到礼单时,正坐在廊下让宫女捶腿。她把礼单翻了一遍,搁在茶几上。然后她对身边的宫女说了一句话:“往后谁再在哀家跟前提议亲的事,就说哀家说的——公主命格清贵,不宜早婚。”

五月初,登州至月港的专线开始筹备。陈子远在登州鸽舍写了一封信,托第一只试飞的信鸽带回京师。信上只有一行字:鸽子认得路了。朱媺娖看完信,把它和梁廷栋的登州季报、严知府的常州清丈回文、傅宗龙的河南军饷折子放在一起。

同月,河南传来了傅宗龙的战报。李自成在归德府被挡了数个月,始终没能突破傅宗龙的防线,转而往南试探,在汝宁府被孙传庭的秦兵截住。战报末尾加了一句话:闯贼粮道屡断,闻贼营中有士卒因缺粮私逃。

朱媺娖看到这一句,心里动了一下。清军入塞劫掠的路线还没有展开,但清军的粮草同样依赖关外的补给线。李自成的粮道能被切断,清军的粮道也能。这个念头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把它写在纸上,收进了抽屉里。现在还不是时候——北线的专线还没铺,宣大和蓟辽的军情传递还是慢。等北线铺好了,这个计划才能往下推。

窗外那棵老枣树的枣花已经落尽了,枝头上结出了米粒大的小青枣。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在纸上画登州至月港的专线走向图。从登州往南,经过胶州、海州、通州、太仓,最后到月港。这条线比京师到登州长得多,但信鸽不需要走驿路。等这条线飞通了,月港的关税季报、走私船的查获清单、市舶司旧案的摸底进展,都可以比快马更快地递进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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