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襄
六月中旬，傅宗龙从归德送来一份战报。
报文篇幅很短，字迹歪歪扭扭，好几处墨迹没干透就匆忙折起，笺纸上还沾着尘土潮气，一看便是傅宗龙站在归德城头，趁着傍晚天色仓促写就。
内容简明：李自成尽数撤去开封外围围困，放弃两年拉锯的中原战场，全军转向西南，途经许州、南阳，矛头直指襄阳。
末尾是傅宗龙疲惫却清醒的批注：贼虽受挫，根基未伤，南下不是溃败，是避实击虚，去江汉另建根据地。臣仅能派小股骑兵尾随侦查，麾下兵马久战疲困，无力大举追击。
朝堂议事结束，朱媺娖回到坤宁宫西次间。她铺开白纸，随手画出中原三条关键防线：西边潼关由孙传庭把守，中间是熬过水淹、慢慢恢复元气的开封，东面归德攥在傅宗龙手里。这是她两年苦心布局换来的结果。
前世惨遭黄河决堤覆灭的开封安然无恙，中原漕运保住命脉；番薯普及落地，大片荒地复耕，河南流民有饭吃，断了流寇最主要的兵源。傅宗龙靠着皇庄源源不断的粮草、京郊工坊量产的唧筒铳，死守归德两年，硬生生把李自成困在中原反复消耗。闯军数次猛攻城池，全被密集火器挡在墙外，河南百姓安居乐业，再也不像从前成群投奔闯军。两年死战，李自成损兵折将、粮草耗尽，最终只能忍痛放弃中原。
盯着纸上的防线，朱媺娖心里一半庆幸，一半警醒。她的确改变了不少历史：薯粮稳住民心，从根源减少流民从贼；量产火器补齐守城短板，明军第一次能凭城池硬抗闯军主力；保住开封和漕运，给大明硬生生多续两年喘息时间。
可傅宗龙这份战报，戳破了她所有布局的短板。番薯能让人吃饱，养不出长途奔袭的精锐骑兵；唧筒铳守城无敌，追不上四处流窜的闯军马队；京郊工坊的产能，勉强够支撑常年守城消耗，扛不住大规模野战带来的弹药损耗。
这两年傅宗龙一直在被动守城，不是休养生息、伺机歼敌。闯军是流动作战，无城池拖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明军要守地盘、护百姓，处处被束缚手脚。
李自成撤兵是深思熟虑的战略撤退：河南粮足、民心安稳、城防火器齐备，继续耗下去只会不断折损老本，不如抽身南下。襄阳坐拥湖广财赋、水□□通八达，拿下这里就能立国设官、囤积粮草。他不是逃命，是跳出死地，去一处明军防备薄弱的地盘扎根壮大。
朱媺娖望着纸面西南空荡荡的位置，心里看得透亮。她能救一城百姓、解一地饥荒，却改不了大明积弊百年的军政顽疾。大明朝缺的从来不止粮食和兵器，而是能主动出击的机动兵团，官兵常年缺饷疲惫、战术只会被动防守。固守只能拦贼，灭不了贼；安稳一地只能延缓崩溃，逆转不了大势。中原守住了，天下各处依旧漏洞百出。
李自成进驻湖广之后，没有傅宗龙的坚城、制式火器、安定百姓层层牵制，用不了多久就能休养生息、卷土重来。两年努力，只是推迟灭亡，远没能平定乱世。她压下心头的无力。在崇祯面前不能流露消沉，在朝臣面前不能显露慌乱，眼下只能脚踏实地，继续推进手头事务。
另取一张信纸，提笔给傅宗龙回信：刘宗敏、李过麾下手握精锐，二人各有盘算，麻烦密探紧盯两人驻地与兵马动向。朝廷已令户部加拨一批唧筒铳与弹药，走登州专属商路加急运往归德。另外，通州皇庄留存的番薯秧苗，来年春天可大批调往河南，交由方其礼在归德军屯试种，就地实现军粮自给，减少户部粮草调拨。
七月初，襄阳失守的消息送入皇宫。左良玉兵败退守武昌，李自成入城之后，直接把襄阳改名襄京。崇祯当时正在批阅登州海关季报，反复看完塘报，放下朱笔，问王承恩公主在哪。太监回话，朱媺娖正在院子跳绳。崇祯沉默片刻，吩咐等她练完再传召。朱媺娖擦去满头汗水，换过衣裳进乾清宫行礼，接过塘报仔细看完。
“父皇，李自成改襄阳为襄京，不只是换个地名。从前他是无根流寇，走到哪抢到哪，没有稳固后方；如今设官分田、就地征粮，已经变成占地割据的坐寇。流寇没有根基，撵着打就能赶跑；坐寇扎根乡土，想要剿灭，必须连根拔除，难度翻倍。”
崇祯看向她：“依你之见，该怎么应对？”
“儿臣依旧主张困守牵制。傅宗龙在归德防线稳固两年，孙传庭潼关练兵初见成效，左良玉困守武昌只能自保、无力远征。三路兵马各有驻防任务，任意一处抽调主力，剩余防线就会出现破绽。不如令傅宗龙守住开封—归德一线，堵死闯军北上；孙传庭严守潼关，阻拦对方西进；左良玉加固武昌城防，不让闯军顺江东下。户部优先调拨钱粮火器，加速傅、孙两部换装，静待一年全军整训完毕，再合兵围剿。”
崇祯目光落在案头塘报上，没有立刻答复。
朱媺娖明白，父皇已经等不起了。登基十六年来，年年盼边患平息、流寇肃清，等来的却是松锦惨败、清兵数次入关劫掠，如今闯贼坐拥荆襄、建制称王。可仓促出战代价太大：孙传庭的新军还没练熟轮射战法，傅宗龙部队连年守城伤亡惨重，左良玉部军心涣散粮草短缺。现在主动出击，等于把大明仅剩三支主力送入陷阱。
良久，崇祯只淡淡一句：“朕知道了。”低头继续批阅奏折。
朱媺娖看着他疲惫的侧脸，把剩余的劝谏咽了回去，今日说不通，便择机再谈，躬身告退。
七月中下旬，湖广的探报源源不断送进大内。李自成在襄京设立文武官署、铸造新钱、颁布历法，自号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分封麾下大将：刘宗敏权将军、田见秀制将军，李过、高一功分掌左右大营。朱媺娖把一众将领名字抄在纸上，特意在刘宗敏、李过旁边画圈。刘宗敏是闯军头号猛将，李过是李自成亲侄，两人手握大顺最精锐的老营马步。
她传令秦小乙密信传往归德：探查二人驻军位置、距离武昌防线远近，全天候监视兵马调动。同时吩咐陈子远，从宸裕隆商号盈利里划出专款采买铜料、硫磺。冯三保的京郊工坊日夜赶造军械，原料库存日渐紧张，暹罗铜矿货源尚可支撑，去往日本采购硫磺的商路必须提前落地。
八月初，李自成在襄阳开科取士的消息传遍京城，满朝文武震动。科举是大明立国根本，流寇私自开科选材，摆明要和朝廷争夺天下正统。
平台召对当天，率先出班进言的不是御史言官，而是兵部尚书张国维。他亲历松锦大败、汴梁围城，是朝中少数懂实务的领兵大臣，语气急切：“闯贼仿开国建制，绝非寻常草寇作乱。眼下他刚占荆襄、立足未稳，正好调集傅宗龙、孙传庭、左良玉三路兵马合围，一举剿灭，杜绝后患。三路凑齐十二万兵力，闯军数十万多是新收流民，战力远不如老营精锐。傅宗龙从北压进、孙传庭出陕南、左良玉沿汉水西进，三面夹击，数月就能收复襄京。”
崇祯追问粮饷与兵力抽调问题，张国维提议动用太仓存粮，不足由地方加征；傅宗龙可分一半兵马南下，孙传庭练军已成，同样能抽半数出关。散朝之后，朱媺娖立刻赶往乾清宫。一路盘算，张国维的算计看着完美，实则处处脱离现实。三路大军分驻河南、陕西、湖广，相隔千里，军令无法同步送达，谈什么协同出兵？李自成主动放弃开封，主力毫发无伤，刘宗敏、李过精锐完整，哪来新兵不堪一战？十万大军千里远征，李自成早已清空襄阳周边粮草，明军一旦顿兵坚城，粮道被骑兵截断，全军陷入绝境。
入殿行礼，崇祯把张国维的奏疏递给她。
“父皇，张尚书的估算太过乐观，儿臣有三点顾虑。第一，三地路途遥远，各处主将各有防备任务，很难按时协同出兵；第二，闯军是主动战略转移，主力没有受损，核心老营依旧能战；第三，千里运粮风险极高，外围无粮可就地征借，粮道一断，大军进退两难。”
“你的顾虑朕想过，”崇祯神色纠结，“但任由他借科举收拢人心，再过一年根基稳固，往后更难剿灭。”顿了顿，忽然发问，“孙传庭麾下新军，火器换装进度如何？”
朱媺娖心头一紧，这一问便是动了催战念头：“目前只有三个营配齐唧筒铳，正在山地演练轮射、步骑配合，整套战法磨合还要数月。兵器易得，新兵战术难速成，仓促出战白白损耗好不容易练出的兵马。”
崇祯没有表态，朱笔在奏折批注：交兵部议。
朱媺娖心里清楚，皇帝既没同意速战，也没彻底否决出兵，事情悬在半空，她还有周旋的余地，但大举进剿的隐患始终存在。
九月中旬，兵部议复送到御前。侍郎张凤翔折中修订方案：暂缓三路齐攻，令傅宗龙、孙传庭原地牵制，只派左良玉小规模试探进攻。这份文书压下了张国维冒进的想法，能看出兵部内部多数人不看好仓促决战。
看到结果，朱媺娖稍稍松气。纸面决议只是参考，最终决定权仍在崇祯手上。
她伏案写完给傅宗龙的回信，起身走到院中。院里枣树叶子落了大半，枯枝上挂着零星干瘪小枣。她攀上定制的练力单杠，做完几组引体向上，落地捡起棉绳，深秋风声伴着绳鞭破空声，在院子里一圈圈回荡。
今日朝堂主战主力依旧是张国维，其他人没有出班附议，好在兵部已经降温，帝王仍在犹豫，她还有时间继续铺垫。
十月，一封不走官驿、依托宸裕隆商号私线送来的密信抵达，信封盖着皇庄暗印，是方其礼从川北寄来。信里内容简短：番薯在川北屯田试种丰收，李定国已经下令全军推广；张献忠派人邀李定国两个族弟去成都赴宴，名为犒赏，实则留作人质。临行前李定国跟心腹说：“送族弟入成都，换麾下数万将士安稳过冬。”
他表面服从大西号令，私下依靠屯田储粮，悄悄组建火器部队。我方已经从商号调拨铳管弹药，派驻的亲兵教头就地帮其组装。信末附带李定国一句问话：朝廷招安的圣旨，什么时候能正式下发？
朱媺娖反复细读信件，指尖停在问话处。李定国拿族弟做抵押稳住张献忠，暗中练兵囤粮，就等大明给一个正式官职名分。
她提笔回信：招安诏书已经草拟完毕，只待父皇御批用印。川北屯田继续拓荒，皇庄源源不断输送薯种，派驻教习照常留任练兵。张献忠困守四川缺粮缺饷，败亡只是时间问题，诏旨一下，你的部曲便是朝廷在编川北驻军。信尾顺带一句恭喜：番薯落地，从此麾下将士再不受饥馑之苦。
信件封妥，吩咐内侍走加急商路送往川北。
她重新铺开白纸勾勒天下格局：襄阳北面傅宗龙、西面孙传庭、东面左良玉，三面锁围成型，只牵制、不冒进决战。空白处落笔：崇祯十六年深秋，闯踞襄京，三面困贼，出战之议悬而未决。
襄阳丢了，但开封、归德、潼关三道防线牢牢守住。李自成在湖广立足未稳，张献忠困死四川，两大流寇被分隔两地，没法互相支援。甲申亡国越来越近，她手里底牌比原本历史多上许多，却依旧不足以一举定乾坤。
年内三件要事必须落地：傅宗龙河南全军火器换装落地、李定国川北屯田实现军粮自给、登州连通月港的商贸线延伸至荆襄外围。另取一纸，在顶端写下：距甲申尚余数月，压在镇尺之下。窗外枣树落尽黄叶，光秃秃枝桠立在暮色里。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