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前，汉白玉阶上，风忽起，卷落一片宫瓦金叶，声如裂帛。
杭令薇立于阶前，素衣素面，眼中却燃着万丈锋芒。她缓缓举起手中檄文帛书，指节分明，苍白却有力。帛书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城头将军所执战旗，斜斜映在她身后的金銮巨殿之上。
朝阳恰破云而出，一缕天光倾斜洒下，照亮她瘦削却挺直的脊背。那一刻，她的影子落在丹墀中央，高出满朝公卿三尺，比那身缀满蟒纹、凤章的权贵锦服更显山河傲骨。
“我大明气运未衰，龙脉未断，怎可因一时之辱，自废祖宗基业？”
清冽的女音穿透晨雾，如金石交击，如鼓角争鸣。
一时间，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一刻撼住。朱祁钰的手一颤，手中刚拿起的茶盏“啪”地裂开，茶水迸溅，湿了袍角。
他呆呆望着那道熟悉得令他日夜思念的身影，是她，竟真的是她！！！那曾在梦中千百次呼唤的名字，此刻再不能压抑地从胸腔滚滚涌出：
“小薇……小薇！”
他的唇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忍了又忍，才没有冲上前去将她抱入怀中。他知道，此刻是满朝文武俯瞰的朝堂，不是他们之间私情宣泄之所。但他的眼里已不掩泪意，晶莹一线，自颊畔无声滑落，砸在丹墀青砖上，碎成哀喜交织的涟漪。
杭令薇却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如雪过江山，轻而不寒。
跟在她身后的，正是刚刚杭令薇派赵五劫狱救出的于谦。他依旧身着旧日朝服，虽然褶皱，却笔挺如戟。他迈入奉天殿，如一柄锈尽重锋的宝剑，重归鞘中。
“那不是内廷的尚宫局女官？”
“于谦？他不是该在狱中吗？谁放他出来的！”
“这女子疯了吗，竟敢带一名阶下囚入朝！”
议论声交错而起，如潮涌，如乱箭，直指杭令薇。
孙太后脸色突变，一只手紧紧攥着凤椅雕花，指甲几乎掐入掌心。她的目光像冰刃般扫向杭令薇，仿佛恨不能将其当堂斩首。
可这女子依旧不动如山。
她没有跪拜，只一手擎檄，一手扶于谦，站立在朱红石阶之下，面向金銮御座，面向那已然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
“你一个内廷五品女官，如今怎敢公然出现在朝堂之上，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我大明朝中无人，竟然要靠一个女人？”旁边的徐有贞率先说道，语气中尽是些鄙夷的语气，“还擅自将获罪之臣带出，该当死罪！”
她没有理睬徐有贞的话，仍正色说道：“众臣勿忧，本官今日来，是想念一下这封旧日檄文，免得现在朝中之人忘记了我大明昔日之风骨。”
杭令薇缓缓将檄文绢帛展开，不疾不徐的说道：“此乃我太祖皇帝布衣起兵，攻伐前元之暴政时所书之《檄中原文》，里面有一句话，本官觉得甚好，正和今日之时诵出，”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盖我中国之民，天必命我中国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予恐中土久污膻腥，生民扰扰，故率群雄奋力廓清，志在逐胡虏，除暴乱，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国之耻，尔民其体之！」
“天下苦瓦剌鞑靼久已，若我们不战南迁，放任这帮夷狄随意践踏中原国土，将社稷宗庙，天下百姓放在何处？太祖几率大军夺回这幽燕之地，太宗耗尽毕生精力建出着世间奇罕之紫禁城，你们说南迁之人，何不比本官当斩？！”
寂静，诡异的寂静。
良久，于谦缓步向孙太后走去，作揖行礼，礼数周全。他开口言道：“望太后勿因一己私念，而废祖宗基业。襄王封地距京城甚远，恐不是良君之择。郕王恭顺温良，聪慧非常，实乃我大明之栋梁之才，望太后下懿旨，立郕王为新君，救大明于存亡之时！”
孙太后闭上了眼睛，整个人瘫坐在地，她脑中那八字谶语日日夜夜回荡在她的耳边，挥之不去，让她无法安眠，没想到，今日居然真的应验了。
双魂归位，天下易主。
“请太后立郕王，请太后立郕王！”之前主张南迁，主张另立他人的大臣突然间转了性子，纷纷跪下向孙太后请旨，立君之声萦绕在奉天殿之上，宛如百鸟悲鸣之声。
“罢了，罢了，木已成舟，只能静待天时了......”孙太后被旁边的宫人扶起，沙哑的声音道：“传哀家懿旨。国赖长君，此祖宗江山之福也，皇帝北狩未归，今皇位空悬，特立郕王朱祁钰为帝，遥尊皇帝为太上皇，朝中大小事务，皆依于新君裁决。”
半晌，孙太后转身，看着御阶上的朱祁钰，这个她从前最看不上，罪奴出身的孩子，如今竟然要贵为九五之尊，号令天下，她缓缓说出最后一番话，像是在这棋盘中，赌下最后一枚棋子：“不过，哀家还要立太上皇长子朱见深为皇太子，由汪皇后代为抚养。”
汪砚舒是她亲自指婚给朱祁钰为王妃的，是她的眼线。而朱见深是她亲皇孙，孙太后这无疑是在两头下注，断了朱祁钰废正室立杭令薇为皇后的心，也保住了自己儿子这一脉的皇位礼法。
她永远是执棋之人，朱祁钰永远是她手中随时可以掌控的棋。
大臣们漠然，风云骤变，一时之间宫中换了新主子，天下有了新天子，到底是人人自危，还是家家安乐，谁都无法预知。
“臣参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杭令薇带头跪下叩首，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于谦瞬间了然了自己这位侄女的用意，也跪下请安：“望陛下择吉日登基，共商御敌之策！”
群臣哗然，内阁大学士王文等一群肱骨之臣纷纷参拜，口中高呼万岁，杭令薇抬眸，望着御阶之上心爱之人的身影，眼中透露出不符合年纪的坚定：
“我赢了，阿钰，我会陪你一直走下去......”
奉天内，百官退散，殿中只余杭令薇和朱祁钰二人。青烟袅袅自铜鹤香炉升起，在殿中卷出一抹静谧的帷幕，仿佛连天地也屏息，只为成全这一刻的重逢。御座前，朱祁钰依旧立着，衣袍尚未更换，衣角还沾着方才碎裂茶盏的水渍。
他看着空荡荡的丹墀，又低头看向自己掌心，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成为这紫禁城里的主人，以后要受万民敬仰。
他望向杭令薇，声音像是从灵魂深处被搅动般响起：
“小薇......你……你真的，还活着？”声音嘶哑，近乎哽咽。
杭令薇缓步走来，裙摆拂过玉砖，步步无声，却像在他心上轻轻碾过。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中夹着太多未曾言说的哀痛与欢喜，坚韧与柔情，仿佛要将那些曾压进骨血的秘密，全都还给他。
忽而，她上前一步，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时，重重地吻住了他的唇。
这一吻，如春雪初融，如秋水入怀，带着悸动的颤抖，带着重逢的惊惶，更带着藏了太久太久的爱意。
朱祁钰一震，指尖本能地抚上她的腰侧，像是怕她再度消失，怕这一切不过幻梦。他终于回抱住她，深深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似要将失而复得的所有岁月都缝补进此刻。
“我以为……你真的已经……真的已经……” 他的声音碎了，语句未完，泪水却早已浸湿了她颈边的一缕发丝。
“对不起……”杭令薇喃喃，声音细如风中羽，“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朱祁钰用力摇头，抱得更紧，额头抵住她额头，闭着眼轻声道：“只要你肯原谅我，回来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曾在幽暗中咽下满腔痛楚，一次次唤她名字无人应，一次次梦里见她、醒来却只有冰冷。如今，她就这样站在他怀里，唇上余温尚存，指尖仍有她的心跳。
这世间百苦，皆不及此刻的泪中带笑。
烛火在两人之间投下相拥的影子，重重叠叠，宛如天地合契，日月合璧。
“从今往后……”朱祁钰轻声道，话语贴在她发间，似誓言，又似低咛，“谁也别想再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杭令薇轻轻颔首，眸中盈着柔光，仿佛整个江山都化作了他眼底的一汪春水。
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光里，不再是权谋下被撕裂的羁绊，她此刻不再想着那些虚妄的，让人心里交瘁的事情，她只想陪着他，好好陪着他.....
“小薇，你刚刚那凛然正气的样子，我可是第一次得见，神气的很呢。”朱祁钰拉着杭令薇的手入了内殿，他此时可是一刻也不想和杭令薇分开。
“那以后可得让殿下......不，是陛下多见识一下我的厉害之处啦。”杭令薇靠在了朱祁钰的怀里，笑盈盈的看着他。
“小薇......我好怕，我怕我当不了一个好皇帝，如果没挽救这江山，反而在我手中葬送，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朱祁钰言语之间都是些担心的语气，眸子中的光也黯淡了几分。
杭令薇将朱祁钰的手握的更紧，语中尽是娇俏，丝毫没有了之前尚宫时的逢迎与假意：“我掐指一算，你肯定没问题，你可是能挽救大明江山的贤君，那我让你读的那些书，总不能白读了。”
“钰者，宝也，坚金也。相信先帝取名时，也花了不少心思，给予了厚望，你就不要妄自菲薄了。”杭令薇继续说。
“好！我信你。我努力成为一个好皇帝。”朱祁钰顿了顿，说道：“太后懿旨，现在废汪氏应当不易，只能先委屈你屈尊于贵妃之位，待之后寻良策，我一定让你成为我的皇后！”
“不急，这个我也算到啦，贵妃也好，还能没有顾忌的为你出谋划策，你可不要嫌弃我。”杭令薇打趣的说道。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对了，你如今是皇帝，不能总称”我“，要习惯称”朕“才是。”杭令薇道。
“我......朕都听你的。”
成敬打破了这番缱绻，进来禀报道：“陛下，内务司的人来，说拟好了几个祥瑞年号，请陛下裁决。”
“阿钰的年号......是景泰！”
景泰八年正月，重病，易储，夺门，幽禁，白绫......这些画面从杭令薇的脑子里一闪而过，让他从甜蜜当中抽离出来，头痛欲裂。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太医？”朱祁钰忧心的问。
杭令薇颤抖着说道：“阿钰，若我说......你做皇帝的结局，可能并非你想的这般，你......。”
“朕不怕，天命于朕之面前乃如蝼蚁，更何况，有你在，朕更无惧。”
杭令薇看着朱祁钰，这位新君此刻眸子噙着耀眼的光辉，仿佛势要挽狂澜于既倒，改写这山河之数，
“不去想了，这次，有我陪着他呢，之前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公元一四四九年九月初六日，二十一岁的郕王朱祁钰登基为帝，改次年为景泰元年，封于谦为兵部尚书兼太子少保，统领京中军马，枕戈待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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