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横成长至今，吃过不少苦头，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身体上的，都没有让她屈服过。
这一次也是一样。
尽管现在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从内而外传来一股巨力，所有内脏都被拧成了一团，然后一点点搅碎。
她还是支撑着自己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到了江朔的面前。
她可以死，但必须保证祸患被除去。
楚云横伸出手，去探江朔鼻前的气息。
江朔感知到另一个人靠近，下意识想往后退。
但身体已经不听他的使唤，只能无力停在原地，他的意识在逐渐消散。
楚云横冰凉的手抚在江朔的脖子上，一点点感知到掌下的脉动消失。
她做到了，这样师门被灭的大劫，应该可以躲过去了吧？师弟师妹们，都能活下来了吧？
还有掌门师尊，还未能报得他的大恩......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脑中闪过许多人。
老是缠着她的小师妹，总是闯祸的小师弟，还有那些严肃的长老，还有慈爱的师父......
楚云横倒在江朔的身上，气绝身亡。
一代天骄，就此陨落。
清山宗弟子们如梦初醒，发出尖叫哭泣之声。
旁观的系统见证了整个悲剧的发生，整个统都麻了。
谁能告诉它，为什么就这么短短的几分钟之内，事情会恶化到这种地步？！
明明它要宿主去帮助男主，结果转头宿主居然刀了男主？甚至威胁都没有动摇宿主的决心？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
系统想不明白，但它至少弄清楚了一件事。
楚云横此人极为在乎宗门，用她个人性命威胁，远远达不到目的。
好在事情还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它还有办法挽回。
一片黑暗的虚空之中，楚云横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楚云横！”
“云横大师姐！”
“大师姐！”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云横为何会这样做？”
那些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独在叫她名字的时候，满腔哀戚，散不去的悲伤。
楚云横睁开了眼，黑暗散去，她惊讶发现自己竟然漂浮在空中，脚下就是清山宗外门处。
周围所有人都像看不到她一样，围着她的身体，神色激动讨论着什么，还有几个在伤心垂泪。
她想起了自己临死前做的事，一下子明白过来。
她和江朔都已经死了，江朔死于她之手，而她死于系统之手。
一命换一命，倒也算得上公平。
楚云横并不后悔，人魔之子，天性嗜杀，如若不趁他羽翼未丰除去，将来成长之后，必成祸患，尤其是危及清山宗的未来，她必要先下手为强。
只是，她不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她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有自己的意识？难道人死后都是这样的吗？为什么她没有看到江朔？
正当她满腹疑问之时，蓝色的球体再度飘到了她的面前，周身还缠绕着一股哀怨之气。
【宿主，你醒了？】
楚云横警惕望向这个不明来源的系统，问：“我和江朔都已经死了，你又在搞什么鬼？”
系统叹了口气，说：【宿主，你真以为只要杀了江朔，就能一了百了吗？】
楚云横蹙眉，问：“你什么意思？”
系统还没有回答，下一秒楚云横自己就发现了异常。
清山宗内四处高耸入云的主峰几乎在同一时间，塌陷了下去！
与此同时，地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裂缝，将地上还来不及反应的人们吞噬进去！
修为高的弟子发现异常之后立即御剑飞行，高呼示警。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山崩地裂的场景还没有结束，原本悬挂在高处的太阳忽然向下沉没。
不过数息之间，天地不分彼此，变为一团漆黑。
人群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好似受到了酷刑折磨。
过了一会儿，就连惨叫声也没有了，只有一片安静。
楚云横颤抖着嘴唇，怒吼道：“你做了什么？！”
系统毫不怀疑，如果现在她手上有自己的本命剑，恐怕早已朝它劈过来了！
系统机械声回答：【这就是你杀害男主的结局，整个世界都会因为缺失主角而毁灭，不管是你的师门，还是其他一切生灵。】
得知造成这种局面的竟然是刚刚她的行为，楚云横气息一滞，哪怕是多年维持的修养也让她无法抑制地生出怒气。
“因一人之死而灭世，大道何辜？苍生何辜？还说自己不是邪物？！”
系统想要解释，分明是楚云横破坏了这个小世界存在的基石，这才导致了世界的毁灭。
旋即它的直觉告诉它，恐怕如此说辞在楚云横这样的正道人士眼里，都是狡辩，都是它为了男主毁灭世界的借口。
这邪物的名头算是在自己身上摘不下来了。
系统决定将错就错，不再纠缠自己到底是不是邪物，只是问道：【那宿主是愿意接受现在这个结果，还是愿意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听到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楚云横一瞬间沉默了。
身为正道弟子不能向邪恶低头的教导，与恢复一切让那些无辜的人们重回世间。
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但她还是谨慎问了一句：“若是重新来过的机会，可有什么代价？”
如此防备之心，让系统也禁不住暗暗感慨。
不愧是清山宗年轻一代的最强者，到了这种时候，依然不肯轻易信任它。
系统机械的声音中带了一点骄傲。
【代价，暂时倒是没有，只不过本系统要再次警告宿主。】
【逆转时空所需要的能量巨大，哪怕是强如本系统，也只能做到一次，如果宿主再做出杀害主角的行为，你面前的一切将会成为真正的现实。】
楚云横默然几秒，承诺道：“知道了，我不会再做这样的事。”
至少，在她弄清楚系统的力量来源，幕后主使，以及如何破解这个死局之前，她是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系统听到她的答复，非常满意。
果然，在世界毁灭面前，即便是楚云横这般的人，也要暂时放下自己的原则。
【回溯程序即将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
随着电子音响起，楚云横能感觉到自己悬在半空中的身体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裹挟，身不由己向后退去。
她没有挣扎，感受着身上的力量，试图分析着这股力量的来源。
可惜，现在的她不是实体，不然，应该能获取更多的情报。
还未等楚云横有更多感想，下一秒，她便感觉眼前一道刺目的光袭来，随即便是身子一重。
等她适应那刺目的光，再次睁开眼睛时，面前的场景一下子变了。
细碎的雪花从头顶一点点落下，和着四周窃窃私语的声音，飘起又落下。
她的面前，清瘦的少年仰着头，说：“是，我是江朔，大师姐有事找我吗？”
一切，果然如系统所说，回到了之前的时间，她拔剑向江朔之前。
只是这一次，楚云横没有动手，反而开始细细打量起江朔整个人来。
如果不是系统告诉她江朔是人魔之子，恐怕谁也想不到江朔的出身。
因为江朔实在和其他同龄人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身量比同龄人更矮，更瘦小，在楚云横这个女子面前，还不到她的腰部。
仔细看来，江朔巴掌大的小脸上肉也没多少，全是骨头，衬得一双眼睛尤其大，将楚云横整个人都装了进来。
在楚云横的注视下，江朔微微发紫的嘴唇不自觉抖动着，他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又抿紧了嘴唇什么都没说，握着扫帚的手悄悄往后缩。
一阵刺骨的寒风袭来，吹起他身上空空荡荡的衣服，在这数九寒冬里，他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衣！
楚云横是修道之人，虽已没有寒风侵袭的苦恼，但也知道这般天气光靠一件单衣是不可能撑过去的！
她拧着眉，上前一步，抬手拉起江朔的胳膊，将他的衣袖往上一拉，一条满是青紫的胳膊，出现在她面前。
楚云横沉声问道：“这是谁做的？”
江朔咬着嘴唇，不吭声。
楚云横知道其中有猫腻，也不再问，目光忽又停在了他的手上。
少年的整只手都肿胀得不成样子，手指如小胡萝卜粗细，手背上大大小小的冻伤反复开裂，形成一道道丑陋的血痂。
察觉到楚云横在看自己的手，江朔想要缩回胳膊，却被楚云横牢牢固定住，动弹不得。
他羞怯地别开脸，避开她的目光，恨不得找个地缝缩回去。
他的手太丑陋了，光是映在她的眼中，都是一种亵渎。
楚云横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羞耻的，反倒是江朔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让她意识到清山宗外门弟子的管理，出了很大的漏洞！
每逢冬季，清山宗都会给外门弟子发放棉衣，防冻药，江朔如今却还穿着夏日里的单衣。
更别提他身上的伤痕，绝不是自己不小心磕磕碰碰导致的，是人为殴打的痕迹。
在桩桩件件都能说明她身为清山宗大师姐的失职。
楚云横放下他的胳膊，随手从芥子袋中拿出一件披风，扔给江朔，声音不辨喜怒。
“穿上披风，放下扫帚，你随我来。”
说罢，她也不管身后人的反应和周围人的目光，抬脚就走。
周围装作干活实则偷听的外门弟子，嘴巴大张着，互相交换一个震惊的眼神。
大师姐和江朔这是认识？从没听说过江朔背后还有这么硬的靠山啊！
而且，没看错的话，大师姐扔给江朔的披风，那好像是用昆仑雪狐皮做的那件。
听闻昆仑雪狐的皮洁白似雪，轻柔如云，做成衣服穿在身上风雨不侵，刀枪不入，是千金难换一尺的好东西。
就连清山宗，全宗门上下也不超过五件！
大师姐就那么随手给了江朔这个外门弟子？
不愧是大师姐，大方，豪横！江朔这小子这回可是走大运了！
一时间，投向江朔的目光，掺杂了数不清的羡慕和嫉妒。
江朔本人更是被那披风砸得脑袋晕乎乎的。
他做梦一样捧着那披风，朝身上比了比，终究还是不舍得穿，眼见着楚云横往前走，便顾不得许多，抱着披风便跟了上去。
走了两步，前方的楚云横忽然停下，江朔也紧急刹住脚步，差点撞上前方人的背部。
江朔小心翼翼后退两步，却见楚云横回过身来，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披风，吐出两个字：“抬手。”
兴许是已在这短暂时间内见识了她说一不二的性格，江朔还未明白要做什么，身体已经乖乖依言照办，抬起了手臂。
下一瞬，一股淡淡的梅香将他笼罩其中。
竟是楚云横亲自抖开了披风，为他穿上。
两人之间有身高差，江朔仰起头，才能看到楚云横的脸。
此时，她逆着太阳光，眼神平静而认真，光洁如玉的手指一点点为他系着披风带子，仿佛此刻在这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江朔情不自禁想：如果时间能一直停留在此刻就好了。
等江朔回过神来的时候，楚云横已经走出老远。
他忙不迭跟上。
身上的披风将一切寒冷都隔绝在外，江朔感觉身上暖烘烘的，心跳得比往日都快。
刚才发生的一切，比他曾经梦见的还要美好。
大师姐，这是认出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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