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女糟踏完院子就离开了,周鸣和金武一人拿着扫帚簸箕,一人拎着拖把水桶,塞着鼻子清理事发现场。
肖岑和被周鸣打发回房内看书去了,朱道林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站在自家门前看着他们。
金武捏着鼻子不服道:“你怎么光站在那看,也不干活呢!”
朱道林:“是你们自己要包揽鸦女的事,那这烂摊子自然也只能你们自己来收拾,跟我有什么关系?”
金武声音就小了下去:“那不是,俺还真以为俺们在干好事呢。”
金武又看向周鸣:“鸣儿,你怎么不说话?”
周鸣停下手中动作:“我在想,该怎么跟岑和说,让他留在山庄的事。”
“什么意思,你不打算带小师弟去了?不是,应该说,你还真打算继续跟着那个鸟人混下去啊?!”金武惊呆了,他一把将手中的拖把戳进桶里,道,“她那么坏,路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脑袋也捏碎了你都不知道,还去啊?”
“嗯。”周鸣垂眸,慢吞吞地挥动扫帚,“你也可以跟肖肖一起留在这儿,我跟白胡子打过招呼了,他说会好好待你们的。”
“不是,为什么啊!你就非走这一趟不可吗!”
“我得去找我师父,他需要我。”
“那个破纸条连是真的还是假的俺们都不能确定,万一是那个鸟人专门弄来坑你的呢?师父有难叫徒弟去救,俺长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听说,鸣儿,你平时挺聪明的啊,怎么这一次就这么轴呢?”
金武都明白的道理周鸣自然也清楚,但是他真的不敢去赌,万一就是真的呢,万一罗红俊此时真的有难,想法设法传递消息出来,正等着他去救他呢?
他已经知道了,但是依然要为了自己的小命,选择坐视不管吗?
真要说起来,他这小命也是罗红俊给的,好歹也得去看一看弄个清楚。鸦女若是骗他,那么就说明罗红俊就还活得好好的,皆大欢喜;若消息是真的,他去了,不管结果如何,他都问心无愧。
“我已经想好了,”周鸣道,“你劝也没用。”
“俺才懒得劝你,你就自己去送死吧!”金武气呼呼地抓起水桶,出了院子。
院子里已经被打扫得差不多了,周鸣把手里的东西收起来,坐在桌边打算喝点水润润嗓子。
朱道林坐了过来,在他对面。
“你也是来劝我不要去的?”
“那倒不是,我是想问你,下一程旅途,介不介意多个人一起走。”见周鸣表情疑惑,朱道林解释道,“你也看见了,我没有拿回家族想要的东西,现在回家的话免不了要挨一顿毒打,不如在外面躲一躲,等家中长辈消气了我再回去。”
“你......”周鸣看着他,“不害怕?”
“我喜欢刺激。”朱道林冲他眨了下眼,“再说了,你还欠我一个宝物和一把宝剑呢,我不跟着你万一你跑了怎么办?”
这人明明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去,却还要嘴硬。
周鸣咧开嘴,“行,那兄弟就带你去见见世面。”
两个人就明日什么时候出发、要准备什么东西、如何应对路上可能的突发情况等问题讨论了一会儿,周鸣抽空又分给朱道林一颗养精丹。虽然人家可能也不缺这玩意儿,但好歹是为了陪自己,周鸣认为还是需要聊表一下心意的。
末了,周鸣叹了口气,忧愁道:“也不知道待会儿怎么跟肖肖说。”
朱道林余光瞥到周鸣背后东厢房,有扇窗户被人从里面掀开一条小缝隙,窗户纸后面若隐若现出一道不太高的人影。
“小孩子么,遇到事情,若是当面直接通知,多半是要闹一闹的,依我看,你不如装作什么事都没有,明天直接走了便是,他难过两天,等有新鲜事了就会把这件事忘掉了。”
“希望如此吧。”
周鸣进屋时,肖岑和已经躺在床上睡了,他想了想,没有再叫醒孩子,而是拿出纸笔开始抄写《流云剑法》和今日才得到的《易筋经》,他的字本来就不好看,要是写得快了,更是跟狗爬的一样叫人难以辨认,于是只好慢慢写,一笔一划描,等到两册书都抄完,烛台都已经快要燃尽了,他又续了一根,将这两册书再抄一遍,分别叠成两沓放在桌子上。
这两册书里面的东西他自己还没练成,只好留给他们手抄版了。
他包袱里装的有罗红俊从四处搜罗来的剑法拳法棍法之类的册子,当初从小石山上走得急,只随便拿了几本,现在他又在里面挑挑拣拣出两本适合金武和肖岑和练的,跟那两沓放在一起。
一切都准备好了,他才脱了外衣,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周鸣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是肖岑和还是睁开了眼,黑漆漆的眸子一下子就对上了周鸣的眼睛。
周鸣喉头一哽,道:“你没睡着啊。”
肖岑和打了个呵欠,道:“睡了一阵子,又醒了。师兄,你怎么这会儿才睡啊?”
“有点事儿。”既然人没睡,那周鸣就不担心把人吵醒了,他一下子掀开被子,钻进去抱住肖岑和热乎乎的身体,“快给我暖暖,冷死了。”
独属于少年的清爽凉气瞬间包裹住了肖岑和的身体,他感到自己身上的热度都被这个冰人吸走了,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没舍得躲开,伸出手臂抱住了周鸣薄薄的腰身。
周鸣缓过来劲儿,看着怀里肖岑和毛茸茸黑漆漆的发顶,冷不丁开了口,“哎。”
肖岑和模糊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嗯?”
那声“哎”刚说出口周鸣就有些后悔了,本来是打算一个字都不说的,但是现在起了个头,他不问出来心里就特别不得劲,但是直接说出来,又怕这孩子大半夜的瞎想,琢磨半晌,选了个模棱两可的问法。
他说:“要是有一个机会,能让你跟着破山道人学本事,你愿不愿意?”
被子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出声:“要是有这个机会肯定愿意啊,毕竟他这么厉害,但是他估计不会愿意教我。”
“......不会的,我去跟他说。”
周鸣说不好他在听到肖岑和的回答之后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脏的位置突然陷下去一块似的发空,喉咙也紧跟着干涩起来,说出来的话都哑哑的。
他突然感觉自己挺蠢的,凭什么就觉得肖岑和可能会对他不舍得?肖岑和之前就说过了,他为了给家人报仇什么都愿意做,现在有个这么好的机会能让他变强,不比跟着自己有前途的多了。
是了,他说不定巴不得自己赶紧走,好跟高手学更厉害的本事呢。
真是白瞎了自己给他抄的那两本书,手都冻僵了,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呢。
孩子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周鸣这一天也是累极了,在各种酸了吧唧又阴阳怪气的想法中也进入了梦乡。
鸦女定的时间是午时,但是周鸣和朱道林一致认为,赶早不赶晚,为了少生事端还是早些去的好,于是周鸣还是跟往常一样卯时未到就睁开了眼,揪开自己胸口处的一团热源,麻利地起床穿衣洗漱,背着自己的包袱推开卧房门,来到了堂屋。
金武左肩背棍,右肩背着自己的灰花包袱,正靠在堂屋的椅子上打盹。
周鸣把他叫醒,问他,“你干嘛呢?”
金武黑着脸:“还能干嘛,等你!俺就知道你要起大早偷跑,一晚上都没上床,就在这看着你啥时候走,哼,果然被俺逮住了吧。”
即使心中已有猜测,但听到金武亲口这么说,周鸣还是被感动了,他拍拍金武的肩膀,沉声道:“好兄弟!”
金武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别贫嘴,赶紧走了。”
外面下了一夜的雪,此时院子里、房檐上、树梢上全都挂上了厚厚一层白,映照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
朱道林在房中等待,周鸣去敲了敲他的窗,他便穿着雪白大氅戴着貂皮小帽从屋里走出来,如玉公子迎风雪亭亭站住,美得跟幅画似的。
金武冲着周鸣怪叫道:“你神经病啊!带他干嘛!”
朱道林一张嘴就是形象破灭:“你都能去,怎么不能带我,我怎么也比你这没脑子的莽夫强吧?”
金武愤怒地喘了口气,扬起拳头佯装要揍他。
周鸣赶紧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一手拉着一个青年,三人一道走出了小院。
-
肖岑和做了个梦。
在梦里,他成为了破山道人的关门弟子,学会了世界上最厉害的功法,打遍天下无敌手,成功找到仇人,亲手将对方杀死,为爹娘报了仇。
梦的最后,娘亲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夸他:“岑儿真棒,真厉害。”
一向严厉的父亲也为他竖起大拇指。
爹娘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一大群人,他们中有昔日总是对他横眉冷对的家夫子,有边嫌弃他淘气边笑着给他擦手的管家,还有以往跟他一起玩耍的家仆之子小秋,他们全都拍着手,夸他有本事。
而在他尚能看得见的远方,走着并肩的三个人,他们嬉笑着打闹,步伐轻快地走入了他即将看不见的大雾中,他下意识地想要去追,接连摔了好几个跟头,再抬起头的时候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等等我——
等等我呀,师兄,别走那么快。
师兄,你忘了我腿疼了。
自然是不会有人回答的。
他委屈,想大喊,鼻腔里就像是浸了醋,又酸又苦的味道搅在胃里沉甸甸得难受。
肖家四十五口人脸上的笑容一直没停下,肖岑和却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面前的每一张脸他都认得,有好几个人其实根本不爱笑。
那根本不是他的亲人,而他的亲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会再有人严格看他写字,错一个笔画便要打一棒子;也不会再有人嫌弃着擦掉他的鼻水,抱怨他天冷不愿加衣;更不会再有人将自己本就不多的零钱拿出来,给他买一串爹娘不让吃的糖葫芦了。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带着仇恨继续活下去。
他睁开眼,明亮的光线透过窗户纸照进屋子里,照亮了空荡荡的房间和桌子上整齐摆着的两沓纸。
身侧的床铺是凉的,他的脸也是凉的。
他胡乱抹了把脸,不顾大腿的疼痛,赤脚下床拿起了桌子最上面的匕首压着的一张纸。
“这把匕首是师父给我的,现在它是你的了,好好保护自己。下面是我给你抄的剑法,你跟你金叔一人一份,不要着急,慢慢练,有不懂的就去问破山道人,别不好意思。给你买的裙子我都带走了,往后你也不必再穿了,我跟破山道人已经说过你的情况。——周鸣”
这张字条中的字体,一眼看去只有长短方向不一的横竖两个笔画,毫无美感可言,甚至比一些初学写字的孩童还不如,却莫名让肖岑和慌了神,手里的匕首他也见过多次,现在来到了自己手里,肖岑和第一次觉得这东西竟然这么重。
他突然察觉到,厢房中好像异常的安静,就连金武今日竟然也不打鼾了。
肖岑和慌慌张张地推开门,越过堂屋,冲进金武的卧房。
“金叔!”
没人回应他,房间里是空的,桌椅床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
金武也走了。
外面现在已经不刮风了,鹅毛大雪还是悠悠地落下,肖岑和看着院子里那几串快要被新雪掩埋的脚印,仔细推测留下它们的人当时的运动轨迹。
师兄和金武先是一起去找了朱道林,然后他们三个人一起离开了这个院子。
肖岑和顿时感到十分荒谬,与恐慌。
梦境里的事情好像就要成为现实,他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昨晚周鸣问过他的问题,也忘记了自己当时的回答,脑子里只不停嗡嗡响着一句话。
原来他们,早都已经选择好了,要把他丢掉。
肖岑和用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做出了决定,他套上衣裳,抓起周鸣给他留的东西,背上自己的包袱和那些木刻的玩意儿,踩着前面的人留下的隐隐约约的脚印,踏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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