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道林敛起了眉，他看向周鸣，对方的表情也有几分奇怪。
金武在烟雨山庄的最后几天，曾跟他们说过自己夜间总发梦，还是奇怪的春梦，导致白天犯困没精神，那时周鸣笑话他让他少看些话本子，还帮他从赛扁鹊那儿抓了药，后面在来苦海的路上，他虽然还是发困，倒是没再听说过什么怪梦了，周鸣也就以为这毛病好了，此时一听他说这三个字，心里瞬间也警觉了起来。
梦里的人会有很清晰的脸吗？
金武此前压根没见过蓝小颦，又怎么可能会梦到她？
如果不是万分之一的巧合，那就只能是，有人故意这么做，会是谁？
无数的问题萦绕在几人心头，直到进了石室，围坐在桌子前，众人都一直沉默着。
除了鸦女，她进石室之后几乎是立刻就占了一张石床，蹲在上面闭门养神。
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细碎的，不算很大，能听出来敲的人很小心。
金武却宛如惊弓之鸟，一下子就弹跳起来，压着声音道：“不能开，说不定就是那个蓝小颦，她这会儿来找俺们准没好事，会不会要把俺们都——”他手指并拢搁在自己的脖子上来回磋磨几下，“都杀了！”
周鸣无语道：“我们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人家真要做什么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躲哪能躲得掉，我倒觉得外面不像是她，不然早用力敲了，还能这么小心？”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外面的人大概是见他们没反应，又敲了几下，这下子声音大了些，看样子他是有些着急了。
肖岑和看了周鸣一眼，见他点头，才去把石门打开一条缝。
尤达永佝偻着身子想要挤进来，肖岑和皱着眉头，一伸手臂把他拦在外面，道：“怎么是你？”
屋里的另外四人听见动静，纷纷探头来看，尤达永不停地往里面瞟，看见周鸣后笑了一下，又对肖岑和道：“哎哟祖宗，是我又怎么着了？快让我进去吧，外面真是冷死了。”
“你自己没有屋子吗？非要跟我们进一间？”
“我哪有啊！她以为我们是一起的，看都没看我一眼。”尤达永蹲着身子往屋里钻，道，“这里面还真是冷啊，嘶——这屋里怎么也没扇窗户，还只有四张床，咱们晚上怎么睡啊？”
“你还真是不见外。”肖岑和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将本来半个屁股都要坐到凳子上的尤达永拉回来，“谁说你可以在这个屋子里面睡了？”
“哎哟你们就好人做到底，收留我几天怎么了，出门在外都是朋友嘛，小孩儿，我劝你做事不要太绝了，别忘了我这儿还有你想要的消息呢。”尤达永一点不怕他，说话的时候嬉皮笑脸的。
肖岑和闻言道：“我们都问这么多次了你都不说，我看你根本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嘿你别想激将法啊，你当我傻？我捏着这个消息，好歹能多活几天，要是现在就告诉了你们，我的小命岂不是很没有保障？”
目睹二人对话过程的几人：“......”
“你想在这里暂住也可以。”朱道林突然道，“不过呢，有一个条件，在苦海涯的这几天，我们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让你去哪你就得去哪。”
尤达永：“好说好说，只要让我住这个屋子，我做什么都行。”
朱道林从袖子里掏出来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塞进他嘴里，“七日还，记得每隔一天来找我要一次解药，不然七日之后我们自会把你的尸体扔出去。”
尤达永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
他之前只看周鸣和肖岑和不好惹，没想到这还有个更狠的。
肖岑和愤愤地甩开了尤达永的衣领子。
石室中引不来日光，唯一的光源只是墙上挂着的油灯，散发出一股子参杂着鱼腥的奇异香味，叫人闻了就昏昏欲睡。
他们自然是不敢睡的，就算是平日沾了枕头就能打鼾的金武，此时也用四根手指头强撑着眼皮，不敢上床。
周鸣也困得不行了，他昨晚上就没怎么睡，这会儿被油灯味一熏，脑子里逐渐塞满了糨糊，昏昏沉沉的转动不起来了，啪唧一下就要掉到桌子上，被旁边的朱道林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朱道林撑着周鸣的脑袋使唤肖岑和：“小孩儿，你去把灯灭了。”
肖岑和不是很想搭理他，但一看他师兄的样子，还是选择不跟朱道林一般计较，围着屋子走了一圈，吹灭了四盏油灯，石室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屋子里没有窗户，馥郁到令人反胃的香味一时半会还散不掉，肖岑和又去把门打开，任由外面的凉风吹了一会儿再关上，从他们自己带的包裹里拿出一根蜡烛点燃了，在昏黄跳动的烛光下大家的神志渐渐清晰回来。
周鸣从朱道林的手掌上抬起头，用力抹了把脸：“什么情况？”
“应当是灯油的问题。”朱道林收起似乎还残存着温热脸颊触感的手掌，凑上离他最近的一盏灯架闻了闻，又挖出一点油脂在手指间碾了碾，下出结论：“是加了料的龙涎香。”
“这玩意儿不是只有宫里才用吗？”肖岑和对这种香的名字很熟悉，他有一次随父亲去宫里办事，路上就遇见了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这种香料，嘴里还说着一定要小心些，这可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
“宫里的多半也是从这来的。”朱道林道，“龙涎香的原料是海里一种大鱼身上的分泌物，极其难遇而且产量很少，而且运输也是个麻烦，但在这儿就不一样了。”
金武这会儿清醒过来了，使劲吸了吸鼻子捕捉到空气中一缕残存的香味，纳闷道：“俺怎么觉得这味道，好像在哪闻过？”
“你家里有人当过官啊？”尤达永抬起眼上下扫视了一遍金武，微谄说，“圣上赏的？”
“没有啊——”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周鸣刚说完这句话众人的目光就齐刷刷扫来，他摸了摸鼻子，“刚才道林兄，肖肖，是不是都没怎么受影响？”
肖岑和：“我不知道啊，我今早一醒来鼻子就不通气了，什么味道都闻不到。”
朱道林：“唔，小时候家里给喂过解毒丹。”
他们的目光又转向鸦女，只见她已经由蹲坐的姿势变换成侧躺，怀里抱着个小号的乌鸦布偶睡得正香。
朱道林：“既然这间屋子里有这种香，其他屋子里估计也有，他们这么大规模地投放这东西八成是没安好心，但是要是人家都点就我们不点也未免太引人注意，啧，还挺难办。”
“一点都不难办。”周鸣从架子上端下来一个灯盏，拿小刀把最上面厚厚的一层油脂刮掉，再把表层抹平，举到众人眼前让他们看，“不是消耗品吗，我们人为消耗掉不就行了。”
朱道林笑：“还是鸣弟聪明。”
周鸣嘚瑟地看着他也笑。
肖岑和站到二人中间拿起那个灯盏放回架子上，“抓紧时间吧，待会儿那个人就要回来找我们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果然又响起了敲门声，肖岑和先去把那些被刮了一半灯油的油灯点燃之后，周鸣去开了门。
蓝小颦此时又换了身衣裳，是身烟灰色的佛门法袍，头发全部拢到一顶同样灰扑扑的帽子里，双手合十地对着几人行了个佛礼：“几位请跟我来吧。”
蓝小颦带着几人穿过长长的过道，他们注意到沿途的石壁上的浮雕，主角大多是佛家的核心佛像与各路菩萨罗汉，连环画似的随着他们的走动不断变幻，形成一个个连贯的故事。
几人没了解过这些东西，走的时候就好奇地四处张望着看。
蓝小颦走在最前面，边迈动步子边跟他们介绍：“这是竖向三世佛，过去佛燃灯现在佛释迦牟尼和未来佛弥勒，他们体现了佛法的永恒和延续，燃灯佛代表过去之因，释迦佛代表现在之教，弥勒佛代表未来之望，他们的寓意是：时间无限，诸佛相继，众生皆有希望。”
金武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要是往常他早就抱怨了，但今天看着蓝小颦的清淡的背影，不合时宜的在她讲诉佛法时想到自己梦里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他觉得有些羞赧，就低着头静静听着，没发表什么言论。
“众生皆有希望。”周鸣重复着蓝小颦的话，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们就是用这种方法给别人洗脑‘罪孽可以被清洗，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的’的？”
蓝小颦笑了：“众生芸芸，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得到佛祖的青睐。”她的脚步停在一扇高耸的门前，“就是这儿了，你们快进去吧，别让我们的渡尘大师等急了。”
那高门在她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就被里面的人从两侧拉开，门内灯火通明，黑压压地一大群人盘坐在地低头念经，人和声音都像密密麻麻的蚂蚁钻入几人眼中、耳中，沿墙方向两排足有十几米高的金身罗汉像依次排列，一眼望去竟有百八十个，怒目圆睁表情严肃，令人看了便心生肃穆之感。而在这些罗汉最前方，三佛鼎立，一位身着百纳衣的枯瘦老者盘腿坐着，烁精双眸越过人群落在几人身上，具有穿透力的声音直击场内众人耳膜：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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