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看星星。”她说。
“我哥也喜欢夜里看星星,但是他看星星的时候不会拿着笔在纸上画画。姐姐你在画什么呀?”
张普陀随口敷衍道:“星星。”
最近公务繁忙,她许久没有观星。如今重新捡起,只觉得观测的数据还不够翔实精细,这些数据根本没办法证实或者推翻老师的理念,顿时觉得心烦意乱。
她仰望星空,眯着眼睛寻找荧惑和岁星的位置。在北斗七星明亮的星光之下,这两颗星星相对晦暗许多,着实不大好找。更何况今夜月色皎洁,能看见的星星本身要少些。
“姐姐,你为什么只画明月,不画二十八星宿啊?”不知何时,陆颜已经爬上楼来占到了张普陀身后。
“你还知道二十八星宿?”张普陀吃了一惊,笑问道。
“吾不光知道二十八星宿,吾还看过二十八星宿图呢!不是那些画了一堆神仙的图,是把星星当成一个个点连起来的那种。据说是李淳风所作,他在长安看到的星空就和图上一模一样!吾就是从那幅图中认识了北斗七星!姐姐你看那最亮的七颗星,连起来就像斗勺一样!姐姐你不画下来吗?”
张普陀摇头笑道:“自从李淳风绘制星图后,这二十八星宿图只要在晴朗无月的夜晚抬头望星,人人都能作。吾师从留后学习理学,立志和李淳风一样成为一代宗师,观星方法自与时下凡夫俗子不同。”见少女聪慧伶俐,她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如今制定历法大多以张衡浑天说为蓝本,有一次留后无意间在和吾一起观星时提到,历法不准确的原因可能是浑天说本身没有考虑到一点,既然地如鸡子在气中,地亦可能和诸星一起绕日而行。老师觉得自己学说过于惊世骇俗,又无法证实,便没有写在《理经》和《理经续编》中。只是同吾猜测,二十八星宿容易观测又轨迹稳定,荧惑却行踪不定,岁星观测总有偏差,可能二者亦一起绕日而行。吾觉得老师的观点新奇而不无道理,若是吾记录下荧惑与岁星以及太白金星多年轨迹,或许能找到规律验证老师的观点。”
“但是留后也许是错的呢?”陆颜惋惜道:“那你多年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张普陀大笑道:“即便如此,吾亦有多年手稿可传后人!或许有朝一日,便会有不世之才通过吾的手稿发现天地间运转的大道。若是此人能在吾在世时利用上手稿,朝闻道,夕死可矣。”
陆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若是真有此一日,姐姐能鸿雁传书来告知吗?小女子虽不才,亦心向往之。”
张普陀正想答应,却被陆颜的奶娘打断了。她拉着陆颜走了下去,嘟囔道:“若是郎君知晓你半夜不睡,又要骂老奴了……”陆颜回头向张普陀吐了吐舌头,蹬蹬蹬地跑下去了。
张普陀暗自笑了一声,抬头望向星空。“吾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心想“但既然被母亲全力托举识文认字,又师从大家获得学说,从此以后,吾将每夜起身观星,直到年老体弱两眼昏花,直到有人接手吾的手稿并继续研究下去。”
钟楼的钟声敲了十二下,居然已是亥正了。张普陀回身走进房内,和衣卧下,准备等听到卯正的钟声再爬起来观测太白金星。“幸好已经入春了,倘若是冬季,恐怕卯初就得爬起来观星了。”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
这厢张普陀为了观星深夜才歇息,那厢章文瑛亦是宵衣旰食。当她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抬头已是漫天星光。她打着哈欠走进室内,杜稜从身后搂住了她,摸了一下她的肚皮:“怎么足足聊了一个时辰?”
章文瑛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任由杜稜帮她脱去外袍,口齿不清道:“吴郡陆氏的子弟,今年刚从钓台学堂毕业入职刑曹,师从表舅。过来拜访是想……”她实在困得不行,话没讲完便睡着了。
次日醒来,章文瑛依然想着陆鹏程和她的一番对答。即使心里不情愿,但她不得不承认,世家大族中也不乏洞察世事之徒。而她绝不能将陆鹏程和他背后家族的示好视而不见。一开始接待陆鹏程,只是因为他的身份。她客气地寒暄了几句,询问对方入职后可有不适之处,并让对方有问题尽管来找她。
然而陆鹏程言语恳切,一开口就让章文瑛正襟危坐,对他刮目相看。
“留后”,他直接道:“您日夜操劳,表面终于大权在握,却开始面临手下文官拉帮结派,自己被架空甚至被推翻的危险。您倚仗着丈夫的军队,然而若杜将军有一日纳妾负心,您全家都会像砧板上的猪肉一样任人宰割!”
章文瑛正一直有这心病,原本因为怀孕而倚靠在胡床的软垫上,蓦地坐正,试探道:“陆家郎君的意思是?”
陆鹏程腰板挺直,如同一棵翠竹。“这是因为留后您过分依赖选举,甚至连官员选拔都交给了县民大会和州民大会。诚然您自己直接任命了一位县令,但其他县令上任之后会感激您吗?他们只会认为自己的权力来源是当地豪强。长此以往,有朝一日他们会不会意识到您的留后之位并不是来源于州民大会的选拔?一定会的。而那一天来临时,这些目无尊长之徒势必会想办法联合州民代表将您推翻,并重新选举一位留后。您若是利用杜将军的军队重新夺权,则会被世人唾骂。而您若是同意了这项安排,这些篡位之徒定将您赶尽杀绝,防止您东山再起,否则他们寝食难安!因此,到那时候,您只有投奔杜将军寻求他庇护一条出路!如今杜将军和您恩爱,誓不纳妾,是因为您自己也是一方之主,门生故吏无数。倘若您和寻常妇人一样,圈居在后院之中,一身才华只能管理奴婢侍卫,杜将军可还会依然如此敬重您?”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章文瑛的心坎里,她忍不住询问道:“先生可有好对策?”
陆鹏程便开始口若悬河起来。章文瑛耐着性子听完,不免有些失望。相比起他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能力,陆鹏程的这番策对算不上优秀,无非就是些帝王心计,而章文瑛如今最反感的便是将那个在**的熏陶下长大的自己变成和古代封建帝王或权臣一样的怪物。
此时报时的钟声响起,陆鹏程意识到章文瑛的不耐烦,识趣地起身告辞。
第二天用早膳时,她选择性地将这些忽略过去,只说对方想得到自己的重用,前来展示才学。
杜稜笑道:“要想重用做出成绩来,然后等着大会选举便是,居然深夜来打扰你休息,可见是个野心勃勃的。此人日后定是个爱挑弄是非的。”
章文瑛眉头一跳,没有多吱声。杜稜用罢早膳便要起身回宣歙了,她只聊了些家常,并让对方多多留意给二皇子李升准备靠谱的身边仆从。
送别杜稜,章文瑛照例到府衙转悠了一圈,随手处理了几件公务,然后到蒙学接送女儿回家。
“妈妈!”杜建嘉一边脱鞋进屋,一边大叫道:“你不知道我们的夫子多有意思,她今天带我们到学田里认了各式草木,还做了日晷教我们计时!妈妈,为什么日晷是斜的呀?我问张夫子,她让我回家问你。”
章文瑛托起杜建嘉常玩的木球,微笑道:“时下的说法是天体绕地运动有青白赤黑黄五道,其中赤道为地球自转轨迹,黄道为太阳绕地转动轨迹,青道则为太阴绕地转动轨迹。”
杜建嘉敏锐地说:“但是妈妈你不认同这个说法。”
章文瑛道:“妈妈只是觉得,天有七曜,分别是日月和金木水火土五行星。如果这些天体都是绕地运动,那么观测到的太白金星和荧惑星与岁星便不会出现逆行。荧惑素来以行迹不定、亮度变化多端闻名,故而荧惑守心乃大灾之相。或许正是因为它并非绕地运动。”
杜建嘉似懂非懂道:“那它又能绕哪里呢?”
章文瑛抬手指了指天空道:“绕日。”
杜建嘉毕竟是个孩子,见得到了答案便不再刨根问底,转头便求着奶娘带去军营踢马球去了。春桃虽不在了,军营里却正式成立了两队女兵队,其中一支为骑兵,另一支专门负责使用霹雳炮和突火枪御敌。霹雳炮等飞火需要投石机,还需要使用者手疾眼快,不然就容易误伤自己。相比之下,在铜管中塞火药点燃发射生锈了的铁球要安全许多。唯一的缺陷便是造价昂贵,整队也统共只有十来支突火枪。
小孩子喜欢新鲜事物,两位队正又是熟悉的大姐姐,自然玩得不亦乐乎,一个下午便在和女骑兵们打马球与练习突火枪射击中消磨,回到家草草吃了晚饭便呼呼大睡。章文瑛却走上阳台,抬头望向灿烂的星空。
我本一介书生,无意王权富贵,只是在这乱世吃人的年代,手上无权便意味着受制于人,连家人都保护不住。而若是真放弃建设民主政府与对百姓思想启蒙,一味争权夺利,我却又不甘心。她抬头看向明亮的北极星,想起幼时所背的那句话:“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我多么希望能像刘备那样,拥有一群和我一样的理想主义者作为同伴啊,倘若如此,即使功败垂成,只要能启蒙后世,我又何惧呢?只是那陆鹏程虽然误解我,却有一句说的不错,如今我手下,皆是争名夺利之徒,又有多少理想主义者呢?”她无言地望向星空,然而众星沉默,没有任何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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