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七月的暑气是闷钝的,裹挟着琼州海峡翻涌的咸湿气,压在红城湖每一寸水面上。湿热的风卷着湖边凤凰木的落絮,漫天绯红,唯独湖心孤岛之上,那栋废弃十四年的白色烂尾楼,终年沉在化不开的阴冷里。
本地人缄口不提它的全名,只叫它——湖心白楼,人人心知肚明,这是海口最有名的海南凶楼。
周末傍晚,天色擦灰,四个女生骑着两辆电动车,停在红城湖外围的铁皮围挡下。
四人是同校高二学生,性格截然不同。谢琳冷静寡言,胆子最大,偏爱搜集海南本土都市传说,是这次探险的发起人;诗淇温柔敏感,共情力极强,天生容易沾染阴秽气息,最怕灵异故事,却拗不过同伴执意同行;小冰活泼跳脱,大大咧咧,不信鬼神,总拿本地禁婆传说开玩笑;宋小小安静怯懦,身形瘦小,习惯跟在众人身后,胆小却不想被同伴看不起。
围挡锈迹斑斑,铁皮缝隙贴着泛黄发黑的朱砂符咒,是周边居民年年张贴的镇煞符,历经暴雨冲刷,边角腐烂卷曲,符线模糊不清。围挡后侧裂开一道半人宽的缺口,野草疯长,遮住入口,是探险者默认的秘径。
“我问过海口本地老人,这栋楼不是普通烂尾楼。”谢琳揣着手电筒,指尖划过锈蚀铁皮,声音压得很低,“九十年代这里是芙蓉度假酒店,靠着红城湖地下水脉,底下直通外海潮汐,风水上叫引潮聚阴局,天生锁怨。”
小冰嗤笑一声,抬手扯下一片干枯的凤凰花叶:“什么聚阴,都是本地人瞎编的,海南到处都是水,难不成有水就闹鬼?”
诗淇下意识攥紧袖口,微凉的指尖微微发颤,从踏进湖边开始,她后背就泛起刺骨寒意,明明室外气温三十八度,靠近湖心的风,却凉得像浸过深海冰水:“要不……我们回去吧,我心脏不舒服,这里好阴。”
“来都来了。”宋小小小声附和,声音软软的,“就进去看十分钟,拍几张照片就走,不会有事的。”
谢琳垂眸看向雾气渐起的湖面,暮色里,白楼惨白的墙体倒映水中,扭曲破碎,像一张漂浮的死人脸:“记住海南的规矩,上楼不许喊彼此全名,不许回应暗处的呼唤,不许触碰楼里的贝壳、香火,这三样,碰了沾煞,甩不掉。”
四人挨个钻进围挡缺口,通往孤岛的石桥爬满墨绿色青苔,湿滑黏腻,每踩一步,石板发出空洞沉闷的咯吱声。桥下湖水死寂,没有波纹,没有游鱼,周遭蝉鸣、风声骤然消失,整片世界安静得诡异。
踏上孤岛的一瞬间,盛夏所有燥热尽数消散,刺骨阴冷裹住四肢,诗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臂瞬间起满鸡皮疙瘩。
废弃酒店通体惨白,外墙爬满发黑的藤蔓,破碎的玻璃窗空洞漆黑,楼顶避雷针歪斜断裂,垂落的电线随风轻晃,发出细碎又幽怨的嗡鸣。一楼大堂大门坍塌在地,满地发霉的沙发棉絮、碎裂玻璃,散落着几十年前的老旧塑料拖鞋。
大堂正中央,立着一尊裂了半边脸颊的白玉观音,佛眼被人凿空,底座积着发黑的湖水淤泥,观音脚下,密密麻麻铺满白色小海螺。
是海南海边最常见的白螺壳。
小冰弯腰就要伸手去捡,手腕猛地被谢琳死死按住。
“别动!”谢琳神色骤然变冷,“海南渔村禁忌,荒楼、水边的白螺,全是阴灵信物,这是用来引魂的。”
诗淇怔怔望着空洞佛眼的观音,耳畔突兀响起极轻的女声,细碎、潮湿,裹着海水的咸味,贴着耳廓飘过:别走……留下来好不好……
她浑身一僵,嘴唇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到身后的宋小小。
“怎么了?”宋小小被她撞得一抖,慌忙扶住她。
“有人在我耳边说话。”诗淇声音发颤,眼眶泛红,“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泡在水里很久。”
“你听错了,这里就我们四个人。”小冰依旧不以为意,四处张望,“这楼看着也就普通烂尾楼,哪有传闻那么吓人。”
谢琳抬着手电,光束扫过天花板,老旧墙皮成片剥落,斑驳墙面上,蜿蜒流淌着暗红色水渍。明明连日晴天,无雨无风,水渍却源源不断渗出,顺着墙面缓缓下坠,在地面汇成水痕,纹路扭曲,酷似一个蜷缩哭泣的女人。
“十四年前,酒店三楼305房,出过命案。”谢琳缓缓开口,说出藏了很久的传闻,“死者是外地来海口务工的女人,被同居男友杀害,分尸封进305的承重墙里。红城湖连通近海,潮汐日夜涌动,墙体吸饱湖水潮气,她的怨气散不去,被困在楼里。海南老人说,她魂魄沾染海水阴气,慢慢变成半人半禁婆的煞灵。”
“禁婆?”宋小小缩了缩脖子,听过这个海南传说,“就是海里捞人下水的水鬼吗?”
“比普通禁婆更凶。”谢琳点头,“她死在临水凶楼,一半困于楼宇,一半沉于潮汐,月圆涨潮之夜,怨气最重。”
四人踩着满地碎渣,缓步踏上楼梯。水泥台阶冰冷刺骨,每一步落下,身后都会多出一道极浅、湿漉漉的赤脚脚印,纤细小巧,顺着楼梯一路向上,无声无息跟在四人背后。
诗淇感官最敏锐,她能清晰感受到,有一道冰凉的视线,牢牢贴在自己后背,发丝被看不见的寒气吹动,轻飘飘拂过脖颈。
“有人在看我们。”她攥住谢琳的衣袖,声音发抖,“真的,一直盯着我。”
“别看身后,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一律别回头。”谢琳放缓脚步,把四人聚在一起,“诗淇体质阴,最容易被缠上,你别胡思乱想。”
二楼走廊墙皮大面积脱落,泛黄的旧海报残破卷边,是九十年代的海口旅游海报,海风椰树,阳光明媚,和死寂阴冷的荒楼格格不入。走廊窗台积满灰尘,灰尘之上,摆放着一枚完整的珍珠贝壳,洁白透亮,一尘不染。
不可能积灰。
十四年废弃荒楼,万物蒙尘,唯独这枚贝壳干净如新。
小冰好奇心作祟,趁着谢琳低头安抚诗淇的间隙,悄悄伸手,捏住了那枚贝壳。
指尖触碰贝壳的瞬间,整栋楼的风声骤然变调,原本细碎的风声,变成绵长压抑的女人呜咽,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整条走廊。
刺骨寒意瞬间暴涨,楼道灯光——本该损坏十几年的老旧声控灯,毫无征兆地,一盏接一盏亮起,惨白刺眼,忽明忽灭。
“你干什么!”谢琳转头看见贝壳,脸色瞬间惨白,厉声呵斥,“我刚才说了,不许碰楼里的贝壳!”
小冰握着贝壳,指尖骤然发冷,掌心传来湿漉漉的水汽,贝壳表面慢慢渗出淡红色水渍,黏腻腥臭,是海水混着铁锈的味道。
“不就是个贝壳吗,至于吗……”她嘴上逞强,身体却不受控地发抖,手腕开始发麻,像是有无数发丝缠上皮肤,冰凉滑腻。
下一秒,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赤脚踩在积水地面,缓慢、沉重,一步一步,朝着四人走来。
空荡荡的走廊,没有人影,只有脚步声回荡,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哭泣声,幽怨绝望,缠在每个人耳畔。
宋小小吓得瞬间红了眼眶,死死抱住诗淇的胳膊,不敢睁眼:“有人来了……真的有人来了……”
诗淇浑身发冷,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她不受控制地看向走廊尽头,漆黑深处,缓缓浮出一道白衣人影。
女人长发湿透,黑发黏满海藻,发丝垂落脚踝,周身萦绕白茫茫的水雾,半截身子嵌在墙体里,只有上半身缓缓探出,脸色惨白,眉眼浮肿,浑身滴落咸腥的湖水。
她没有瞳孔,眼窝一片灰白,直直望向握着贝壳的小冰。
“还给我……”
潮湿沙哑的声音,灌满整条楼道。
小冰手里的贝壳骤然发烫,红色水渍浸透她的掌心,无数漆黑发丝顺着贝壳缝隙钻出,飞快缠上她的手腕、小臂,冰凉刺骨,越收越紧。
“放开!放开我!”小冰瞬间慌了,拼命甩手,贝壳却像长在了掌心,怎么都丢不掉,黑发顺着皮肤往上爬,缠上脖颈,窒息感扑面而来。
谢琳反应极快,一把掏出提前备好的海盐——海南本地人压煞的物件,狠狠撒在小冰手腕。
海盐触碰黑发的瞬间,黑雾滋滋冒烟,缠人的发丝骤然褪去,贝壳应声落地,摔在地面碎裂成两半。
哭声骤然变得凄厉尖锐,整栋楼剧烈晃动,天花板碎石簌簌掉落,墙面暗红血水疯狂蔓延,顺着墙体流淌,染红整条走廊。
“快走!立刻下楼!”
谢琳拽着失神的小冰,护着发抖的诗淇和吓哭的宋小小,四人不顾一切朝着楼梯狂奔。身后白衣女人缓缓抬起手,空洞的眼眶落下透明的泪水,泪水滴落地面,化作一滩湖水。
原来当年遇害的女人,生前最爱去海边捡白螺,贝壳是她留在世间唯一的念想,十四年被困凶楼,潮汐往复,她守着满地贝壳,守着回不去的人间。
四人跌跌撞撞冲下楼梯,狂奔穿过石桥,终于冲出围挡,回到人声鼎沸的湖边步道。
晚风重新变得温热,蝉鸣、游人说笑、车辆声响尽数回归,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刻,只是一场幻觉。
唯独小冰手腕,留下一圈淡青色缠痕,擦不掉,碰上去冰凉刺骨。
夜色渐深,红城湖涨潮,潮水翻涌,拍打湖心孤岛,白楼隐在沉沉夜色里,安静无声。
诗淇回头望向那栋惨白凶楼,晚风送来极轻的一句道谢,温柔又落寞,消散在海潮声里。
回去的路上,电动车穿行在海口椰影之下,晚风温柔,四个人一路沉默。
小冰看着手腕淡青的印记,终于收起所有逞强:“原来海南的传说,从来不是骗人的。”
谢琳望着远处翻涌的海面,轻声开口:“海南临水而生,海纳万象,也藏万般执念。这栋凶楼困住的从不是恶鬼,只是一个溺在潮汐里,永远等不到归途的灵魂。”
月色落进红城湖,湖心白楼静静伫立,潮起潮落,岁岁年年。
海口的风年年吹过椰林,吹过燥热盛夏,唯独吹不散孤岛白楼里,沉了十四年的,无尽遗憾。
选自海南都市传说--海南第一凶楼
不要捡这里的贝壳,否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海口白楼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