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隔绝外面的风雪与人声，姜雪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下来。那男子叫人送来一身素色青布襦裙，料子普通，是寻常侍女的装束。
屋子里炭火烧得温暖。姜雪走到窗边，隔着糊纸的窗棂，悄悄向外瞥了一眼。男子站在院中，负手望着漫天残雪，不知在思索什么。两名护卫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
热水氤氲，姜雪浸泡在温热的水中，冻僵的四肢慢慢恢复知觉。她闭着眼，脑海飞快梳理现状。二皇子逼宫，把父皇活生生气死了。又对外宣称公主拒绝和亲，纵火出逃，正借着追捕她的名义，四处清洗她安插在城中的眼线。她的人如今只能蛰伏，不敢轻举妄动。只要母后到了南疆，就还有一线生机。
而她自己....
三更天，驿站静了下来。
姜雪轻手轻脚推开后窗。翻身落地，猫着腰摸进马厩。解缰，套辕。出了驿站后门，一路向南。
楼上。窗后。男人静静看着那辆车走远。
南边是外祖封地。只要到得了南疆，尚有一线生机。车马疾驰，奔出三四十里路。夜色沉沉，前路忽然火光连片，层层叠叠照亮官道。
是关卡。姜雪猛地收缰。这里何时立了关卡？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乱发，敛去锋芒。转瞬之间，又变回了温顺怯懦、毫不起眼的弱女子。
守关兵士长刀半出鞘，寒光映夜，逐车盘查，挨个掀帘核验。
"即刻下车！"
姜雪正要应声，围堵的人群骤然分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步踏出，拦至车前。看清来人刹那，姜雪不禁感叹，真是世事难料。竟是白天那位士兵。他死死盯着她。"初见你我便觉你举止殊异，原来你竟是窃贼。好，好得很啊！"
姜雪语气慌乱，急忙摆手："我没有……"
"拿下！"
不容她半句辩解。两名士兵一左一右上前，粗麻绳三两下便捆紧她的手腕，勒得生疼，绳棱咬进皮肉。姜雪一边哭的梨花带雨，一边头脑飞速运转，余光扫尽四周。守关兵士八方围堵，密不透风。
旁侧守关兵士见状，面露狐疑，有人探头打量她面容，低声迟疑："这人看着眉眼……似乎有点像……"
"像什么像？"士兵厉声打断，"这是出逃的卑贱奴仆，偷窃主子车马私逃。押走！"
士兵厉声一喝，手中绳索猛地一扯。力道猝然袭来，她整个人被硬生生往前拉扯，押进了关卡后头的房间。
门闩落下。脚步声走远。姜雪背靠柴垛坐定，眼睛慢慢适应了黑。咔哒，板墙缝里漏进一线光亮。姜雪眯住眼睛，借着那线光，往门外看去。一只盛满热水的粗瓷碗递了进来。
姜雪捧着碗，先暖了暖手，感觉手感不对，她手一扣，碗底掉下来半枚铜钱。等了许久。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只有士兵一个人。他半跪下去，声音的到只剩气音了。
"公主殿下。恕卑职无礼了。"
姜雪不动声色："你认错人了。"
"卑职是南军的人。永安七年，随老将军在雁回关戍守三年。"士兵的头压得更低，"殿下的眉眼，像极了老将军。"
房里静了片刻。姜雪端摩着对方，但对方坦率大方，让人看不出什么。"起来吧。"姜雪终于开口，"别被人看见，你我都活不成。"
"是。"士兵起身，凑近半步"卑职收到了老将军的传信，老将军的军印，上月被收了。还有，接应皇后娘娘的人，没信了。"
"这是将军的信，殿下收好。卑职把殿下押回驿站。"
姜雪盯着他。良久。
"你叫什么名字。"
"……赵五。"士兵的头又低下去，"雁回关的兄弟，都管卑职叫五哥。"
"五哥，记你一功。"
天微微亮。马车停在驿站外。赵五在院门外单膝跪地，："贵人，这逃奴偷窃车马，人赃并获，尽数追回！"
姜雪被推进院中，按着跪下。
门开了。男子披着外袍，睡眼惺忪。他扫了一眼姜雪，眉梢一挑。
"什么？"
“千真万确！”军士抱拳，“这奴仆夜间卷了车马私逃。幸得拦下，否则贵人的车驾，便叫人变卖了。”
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有劳军爷。”他抬抬手，护卫递上一袋银子，“一点心意，给弟兄们吃酒。”军士双手接过，千恩万谢，转身退了出去。退下的刹那，那道目光在姜雪脸上极快地停了一下。松了口气。
院门合上。男人收了笑，抬手碰了碰颈侧那道簪痕。天亮时，就把把关卡一夜的事，低声报了个全。
“姑娘不是走了么。怎么，舍不得在下？”
姜雪抬起头，咬牙切齿，“我看公子印堂发黑，像是活不过今晚啊。”
男人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突然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捂着胸口：“哎呀，姑娘这么一说，在下确实感到头晕目眩，大概是中了毒，快，姑娘，扶我进屋。我不想死啊，在下的未婚妻如今不知身在何处。姑娘可要照顾好我，好让我的未婚妻早日与我相聚。”
男人说着说着，身子便软绵绵的往姜雪手臂上靠，姜雪眉头蹙起，连甩了数次竟甩不开，无奈，只得放下狠话：“男女授受不亲，公子自重！”
男子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整个人往她肩头一歪。“姑娘好狠的心呐。”他气若游丝，“在下毒气攻心，命悬一线，姑娘竟见死不救。也罢，也罢。若在下今夜暴毙在这院里，姑娘就是头号嫌犯。官府来查，人赃并获，姑娘纵有百口也莫辩，怕是真的要随我去咯”
姜雪：“……”
“扶。”她咬紧后槽牙，伸手架住他的手臂，“公子最好真中毒了。”
“多谢姑娘。”他靠得心安理得，还往她那边又挪了半寸，“姑娘放心，在下的未婚妻最是善解人意，宽宏大量，定不会怪罪姑娘。”
“那可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嘛。”他叹得情真意切，“只可惜人在何处都不知道。急得在下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头发都愁白了几根。”男子扶着额头，虚弱地笑，“在下是真心盼着与未婚妻早日团聚。到时候，还请姑娘喝杯喜酒。”
“不必了。”姜雪把他往屋里一送，“我喝不起。”
“哎？姑娘这话说的……”
砰的一声。门被甩上了。方才还气若游丝的人，这会儿正慢条斯理地整着衣襟。颈侧那道簪痕结了痂，他抬手碰了碰，低低笑了一声。
护卫在窗外蹲着：“公子，此女来历不明，身怀武艺，要不要……”
“不必。”他望着那扇门，忽然想起多年前，姜国宫墙外的那一捧雪。如今这雪落进了他的手里。嘴角止不住上扬。和亲本就是他自己的意愿，眼下这场面，怕是不会嫁给他了。
屋内。姜雪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姜雪摸了摸怀里的玉玺，那男的不像什么好东西，他那未婚妻也是可怜，怪不得跑了。
她刚起身，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笃，笃。“春雪姑娘。”是那男人的声音，虚弱得恰到好处，“在下的毒，又发作了。”
姜雪：“……真是死皮赖脸。”
门外的人也不急：“姑娘不开门也行。在下就死在这门口。到时候官府来人一查，姑娘就是头号嫌犯……”
姜雪深吸一口气，拉开门。男人倚在门框上，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拎着个食盒，虚弱得摇摇欲坠。见门开了，他抬起眼皮，气若游丝：“姑娘可算开门了。在下撑着最后一口气，来给姑娘送早饭。”
姜雪一脸感动，“公子白送我早饭吗？那奴家真是谢谢公子了，也不知公子未婚妻是何许人也，竟有公子这般体恤的丈夫。”
男子往屋里缓慢挪步：“我的未婚妻，那是宛如冬日春雪，美丽动人。”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揭开，热气腾腾。“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求。”
饭香气直往姜雪鼻子里钻，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男人耳尖，笑出了声：“姑娘先吃。吃完再谈，不迟。”
姜雪坐下，拿起饼咬了一口。麦香在嘴里化开。她一边吃，一边盯着他。
“姑娘昨夜去哪了？”他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状似随口，“三更天出门，赏雪？”
“迷路了。”
“哦？迷路，带走了我的马车。姑娘迷得别具一格啊。”
姜雪咬饼的动作顿了顿。“就算官府问起来，我就说，是公子亲自许我走的。公子说到做到。”
男人一噎。半晌，他低低笑出声，眉眼弯弯。
“所以，公子接下来，是要去往何处？”
“回燕国，我的未婚妻已经找到了。”
“公子是燕国人？公子不如好事做到底，带我一程。我外祖家在北边。路上如此不太平，公子忍心将我一个弱女子丢在这里吗？”
“北边？”男人似笑非笑，“姑娘不找外祖了？”
姜雪张口就来，“我和护卫走散了，外祖向来惜命，他货物繁多，不会多留。我该早早回家报平安才是。”
男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看得姜雪心里发毛。“你外祖这般不在乎你吗？”他忽然开口，“那既如此，在下的车马被姑娘用了一夜，惊了马，伤了辕，又要护送姑娘一路南下....”
“不是的，公子想怎样？”
“姑娘不如当我侍女。也就给我讲讲趣事，打发时间，如何？”
姜雪：“……”
“怎么？”男人歪着头，笑意直达眼底。
“成交。”姜雪手已成拳，强忍着继续开口“但说好了，把我送到我们就两清。”
“两清，两清。”他笑眯眯地摆手，“对了，还有。”
“公子还得寸进尺？”
“往后，在下依旧唤姑娘春雪。”
姜雪感觉这话里有话。她抬眼，男人已经端起粥，抿了几口，一脸云淡风轻。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公子慢用。奴婢去收拾一下。”
“不急。”男人望着她的背影，笑意压都压不住。顺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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