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绛河到凤凰台时,师婆以已经洗漱完换上了寝衣,靠在案桌上看书。
绛河作揖到客椅坐下,左腿盘在椅子上,倒是不羁模样。
师婆并不介意,放下那本几乎被翻烂的书札,起身去沏上茶水。
绛河翻弄一遍,只看一句“没揣菱花,偷人半面。”便抛到案桌上不再管它。
“你母亲最近在忙些什么?”师婆把茶水摆好,又把书收了锁进柜子。
绛河谢过才回:“还是旧营生,勉强度日罢了。她那人您也知道,不肯闲,也不肯求人,赚得不多,倒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该常来常往才好。”
“那是自然。待我娘得了空,我立时拉她来住上几日。她那人闲不住,一闲下来便浑身不自在,非得找些活计攥在手里才踏实。”
见师婆呷过茶,绛河这才端起杯子,呷了一口。
“玄枢没少给你添麻烦。”
“他呀,能添什么麻烦。”绛河笑得爽利,“麻烦皆是他自己招惹的,我不过白看一场热闹。再说他那些混事,十件里有八件是旁人激他,他倒好,一激一个准,回回上当,回回不长记性。”
“还请多照顾照顾,他这情况你也了解。”
“师婆放心,他好歹唤我一声姐姐。”绛河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再说我不护着他,谁还护着他?总不能指望石心这个没有半点灵力的**凡胎吧,他只会气得玄枢变木头。”
师婆听这话便乐开了,绛河又讲三两件玄枢往日里的混事,两人嬉笑一阵。
师婆估摸时辰也不早,这才急忙止住,道:“竟浑说了,这次叫你来是有要紧事的,快别笑了。”
“师婆烦心的是太平坊天枢桥的事?”绛河收起笑容,声音依旧很大,讲得并不忌讳。
“你怎么看。”
“外头传得邪乎,说什么外祖母年轻时的因缘,那龙身人面神又回来了。可接连有人丧生,这便有些悬了。还有人咬定是猰貐。”绛河说话再直接,在师婆面前还是斟酌了几分的,自然不敢把外面关于玄枢是“鬼子”的流言和盘托出。
“是陵鱼成精。”师婆喝口茶,也不蛮着绛河,再叹气道,“都是贪心不足惹出来的祸事。”
“那……洪熙也是?”绛河不解“那些为着吃肉取珠去抓它的混账,原也活该。可洪熙那般小,他懂得什么!他连陵鱼长什么样都未必说得清,又怎么会下河去追鱼?”
师婆不搭话,沉思一阵,觉得绛河并揣度不出自己言外之意,只得直截了当道:“这事还得你去抓才妥。玄枢虽然也同你一样能识灵物方向,却也没那能耐擒住它。栖箬姨怕是会伤了它。厉货倒还好,若是善物,岂不又是造孽。”
“这事交给我便是。”绛河把腿放下来说道,“您放心,我晓得轻重,不至于见了影子就喊打喊杀。”
“最好也别伤它,度化了就好。”师婆又嘱托一阵,这才肯放绛河回卧房。
等绛河回到卧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爬上了屋顶坐着。
绛河常在山里林间,又爱登山攀岩,所以肤色晒成了小麦色,经月光一照,高光打在颧骨上竟显得有几分杀气。
白花布鞋上绣着的蓝色牡丹花,边角有些脱线,毛毛躁躁地就跟人心一样,无从安顺。
东厢角门前的灯闪烁飘忽,在灯海中躁动不安,绛河看得出神,直到听见吱呀的开门声,这才看到有黑影朝那灯过去。
绛河侧头,凝视片刻才辨认出是栖箬。
外祖母屋子里的灯灭了,紧接着是师婆那屋。
有鸟在外祖母和师婆那厢的房檐上伏着,绛河看不见它,能听见一两声鸟叫。
栖箬灭掉手中蜡烛,拐进角门也无踪迹。
其实,绛河现在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一夜无事。
且说第二日丹若提着她那凫绿的裙摆进观音潮时,绛河早盘坐在观音潮大堂的屏风下修补绣样。
丹若放下裙摆手扶发髻惊呼道,“哎呀呀,你快别坐那里,等姚师傅看到,躲不过去又是要破口大骂。”
“又费不着咱们口舌,他乐意,也堵不上他的嘴。”
“福生无量天尊。”丹若作揖。绛河白她一眼,凑近牙齿把蓝线咬断,啐一口唾沫吐到一旁,险些弄脏丹若的裙子。
丹若惊地往后退去。
“就你小心。”绛河不屑。
丹若浅笑着绕开她走,不与她争辩。
绛河把修好的鞋子装进鞋盒,尾随丹若进了柜台,开右手边的厨子将鞋盒放进去了。
“这天儿真是奇怪呢,昨天明晃晃的月亮地,今早又是烟雨飘摇。真恼人。”丹若伏在柜台上左手托腮,目光游离着无精打采。
“绛河,你有没有听说龙身人面神?”丹若把手收了,突然来了兴致,朝绛河追问道。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绛河翻个白眼,自顾自的抽出账簿。
“哎呀呀,收起来,收起来。”丹若夺去账簿,伏着身子压在胳膊肘下,“我可是刚听说的呢,即都说是闲言碎语,那你把闲言碎语搭成的节帮我解了呗。”
“闲言碎语?外祖母怎么会把妖当成神来瞎说……”
“福生无量天尊。”丹若作揖,打断绛河,“不可议论老师婆。”
绛河白她一眼,没了讲下去的兴致。
沉默半晌,绛河才继续讲道,“是陵鱼精。”
丹若有些疑惑,正思忖什么是陵鱼时,姚师傅从门外唤绛河的名字。丹若尾随过去,才听到太平坊的天枢桥被急流冲塌,怕有人会去凤凰台闹事,石心已经过去,叫她也过去瞧一瞧。
“过会儿西市的王家老二还要还奉,我去顶什么用。”绛河嘴上抱怨,却已经在踏跺上换油靴,她自然知道闹事的由头一定是冲着玄枢和乘黄。
丹若不着急跟去,反倒去自己的偏房去取茶叶,仔细拿捏泡过之后端着去了东厢。
姚师傅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昏暗。
黑檀的织布机上搭着红线和三尺红布,显得格外扎眼。
姚师傅缩在柜台里捉摸着石心画的裁剪图纸,肤色本就偏暗的姚师傅,这下看上去竟有些骇人。
丹若深吸一口气,扬笑走了进去。
“父亲刚从安化带来得茯茶,您可尝尝鲜。”
姚师傅停下手头的活计,等丹若把茶沏好,缓缓品一口,笑道,“好茶!好茶!”待到放下茶杯才又道,“你父亲最近一切都好?”
“都好。”
姚师傅点点头,又摸起图纸端详。
“姚师傅。”丹若小心地添茶,小心地问道,“玄枢会有麻烦么?”
“左右不过是他外祖母的旧事,他能有什么麻烦。”
“外面传得玄乎,倒叫我害怕。”丹若玩笑道。
姚师傅明白丹若的心性,也不打趣她,只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指节在图纸边轻轻敲了两下。
雨声从檐角一线一线漏下来。黑檀织布机上那三尺红布被潮气浸得发暗,衬得姚师傅半张脸也沉在影里。丹若添茶时不敢太满,茶汽一升,倒把旧事熏得像是刚从水底捞上来。
“你既怕,又偏要问。”姚师傅抬眼看她,“五十年前的事,听了夜里别睡不着。”
丹若忙把茶捧过去,笑说:“有您这盏茯茶压着,不怕。”
姚师傅呷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五十年前,弱水太平坊那一段,水最深的地方还能有十米。你如今看天枢桥塌了觉得凶险,放到那时候,水底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刺槐林外头全是沼泽,水草长得比人腰还高,禽鸟多,獐狼豺狐多,山经妖怪也多。天民国民风开化,最懂接纳包容,精怪奇兽多聚在那一带,可民是民,兽是兽,界线分明,谁也不越谁。”
丹若听到这里,眼前便像浮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她把手搭在柜沿上,没敢插话。
姚师傅道:“老人传下话,说刺槐林里关着个叫荼蘼的天神,人面蛇身,喜吃生肉。所以那林子,鲜有人至。”
丹若肩头一缩:“人面蛇身?”
“怕了?”姚师傅笑她,“后头还有更怕的。”
丹若忙摇头,茶盏却差点碰翻。姚师傅替她扶住,才接着讲。
“可沼泽地里偏生救心菜和蛇莓。贪财的人哪管什么天神不天神。有几家胆大命硬的,靠贩卖草药发迹,开铺设馆,雇药农,自己只管经营买卖。杜衡便是济生堂的药农。”
“杜衡?人面蛇身的神叫杜衡?他和杜石心家有什么渊源不成?”
姚师傅摇了摇头,“杜衡祖辈上福薄人稀,他是吃百家饭渐渐长成的,他娶的正是那龙身人面神——凌霄”
“人和神成亲?”丹若惊得捂住了胸口。
“这凌霄浓眉星目,颇具英气,为人爽快,外祖母那时与她私交甚好,那时的外祖母不过是把,还未接任师婆,人人唤她小名穗禾。”姚师傅回忆起外祖母年轻时,不免又是一番感叹,“她年纪轻轻这通天识卦的能力便超过自己的姐姐穗安,在天民国的名气更是盖过了自己母亲,也就是当时的师婆。”
“外祖母的脚是从小就坏掉的吗?”丹若小心翼翼问去。
姚师傅瞥一眼丹若,“穗禾那时候已有踏风而行的本事,腿脚快着呢,也常往杜衡家跑。可偏巧那次她在去的路上撞见了双头狼妖,因此被咬坏了脚,杜衡也在那天遇害并被挖去了眼睛,本以为是双头狼妖祸害的,可师婆除了妖物之后,还有其他人以同样死法被害,逃生者都说是听到了婴儿哭声才落入陷阱的。”
“哎呀呀!”丹若惊得花容失色,“那岂不是和现在一样!”
“又怎么一样,当时是大妖猰貐想要转世,假借双头狼妖声东击西,实则是暗地里靠吞食人眼复生,所以沿弱水河一带作案。师婆联合凌霄在天枢桥设局已经伏击收服,而且当时凌霄以神陨的代价诅咒了猰貐及其族群,不可能再有了。”
“那您绛河去凤凰台帮忙是为了?”
“为了《万物集》,你去翻翻看龙身人面神那一页所载为何。”
丹若提心吊胆取了来,翻至此页时正瞧见书云:有兽焉,其状如犬,而白身、人面、马足,系蛇身人面荼蘼转世,名曰猰貐(亚雨),其音如婴儿,是食人目。
降其猰貐者,杀而后镇。
其神龙身而人面,其祠皆一白狗祈,稰用稌。
“白狗?乘黄?”丹若惊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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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龙身人面神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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