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万越姝在尖锐的头痛中醒来。太阳穴像有根针在缓慢搅动,脚下虚浮如踩棉絮。她推开卧室门,公寓里空无一人。王衡不在,手机上也没发来只言片语,连冰箱里也只剩冷冽的空气。
以往不是这样。以往他总会留下便签或消息——“冰箱里有三明治”、“给你预约了下午的心理咨询”、“晚上带你去新开的日料”。那些简洁的留言曾是她安全感的来源。而今天,什么也没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视,像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将她包裹起来,隔离开他的世界,放逐外界。他累积的失望似乎已经满溢,将她简单归类为不值得再投注任何情绪反应的“问题”,静待处理。
她点了外卖:虾饺、烧卖,和一盅温热的陈皮红豆沙。一个人坐在空旷客厅的沙发上,抱紧膝盖。窗外阳光灿烂,城市明亮得不近人情,记忆却不受控制地滑向两年前,那个一切尚未崩解的初春。
那时春节刚过,万爸爸和童爸爸已忙得脚不沾地。17岁的万越姝能感到山雨欲来的低气压,但作为一个高三学生,她最大的帮忙就是扮演好“小棉袄”——在他们深夜回家时,递上一杯温水,道一声晚安,绝口不提自己的焦虑。
万鹤年与童秋实的故事,是商界一则低调的传奇。两人于微时相识,彼此扶持,共同创立了“万童集团”。事业从地产起家,逐步扩展至互联网科技与高端制造,版图扎实。感情与财富同步积累,他们渴望一个爱的结晶,一个能继承这份共同心血的女儿。于是童秋实远赴m国,通过合法辅助生殖,迎来了流着自己血脉、却冠以万姓的掌上明珠——万越姝。
因为不舍得女儿独自留学,他们安排她在国内高考。高三下学期,万越姝便回家由重金聘请的私教进行冲刺辅导。就是那个三月,在她家别墅一层的书房,她第一次见到了王衡。
他立在窗边,脸部轮廓清晰,下颌线干净利落,身形挺拔如冷杉。一副无框眼镜,铂金色的纤细镜腿泛着冷光。镜片后的眼神初看温润克制,细看却如冬日的深湖,温和之下是一片不容亲近的深邃与清醒的寒意。他对她露出一个标准而短暂的社交微笑。
“万小姐,上午好。”
他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带着一种精确的疏离感。但那混合着禁欲气质与智性魅力的形象,却让17岁的万越姝心里,某根从未被拨动的弦,突兀地颤了一下。
万鹤年从书房里出来,看了一眼立钟,临近午餐时间,遂邀请王衡一起进餐,餐桌上万鹤年向她介绍:“越姝,这是王衡,公司新聘任的独立董事,也是万童的战略顾问。他本职是丹盛国际投资银行部的副总裁(VP),我可是费了不少心力才请到的青年才俊。”他的语气里不仅有赏识,更透着一股长辈对杰出后辈的慈爱与欣慰,仿佛王衡的出现,弥补了长久以来的亏欠与遗憾。
那个午餐之后,命运的齿轮开始朝着无人预料的方向疯狂转动。
王衡,23岁便以计算机与金融双硕士学位从顶尖学府毕业,直接入职丹盛国际大中华区投行部。他像一部为现代资本市场规则而生的精密仪器,仅用三年便从分析师(Analyst)晋升至副总裁(VP),对行业趋势有着猎豹般的嗅觉。他为万童集团撰写的行业分析报告,精准预言了下个风口,并随之设计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纵向并购方案。他以“战略引航者”的姿态,携丹盛的国际资本与光环入场,主导了万童的收购案。
万鹤年与童秋实对他的人品与能力深信不疑,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王衡灌输着“规模即护城河”的理念,力主以极高溢价并购数家下游企业。同时,他推动集团内各子公司之间建立复杂的交叉担保网络,将整个帝国紧紧捆绑,宣称这是“风险共担,聚力前行”。
然而,紧随而来的行业政策剧烈收紧,成了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债券违约……曾经庞大的万童商业帝国如被抽去基石,轰然欲倒。就在这至暗时刻,不过五十五岁的万鹤年因突发心梗,短短几分钟,甚至来不及叫救护车,便猝然离世。
医院宣布脑死亡时,万越姝刚结束高考,正在南极大陆,与好友笑着拍摄摇摆的企鹅,参观“中国南极长城站”标牌。噩耗穿越半个地球,将她瞬间击穿。当她历时三天辗转赶回B市,等待她的,是童秋实从万童集团总部顶楼一跃而下的第二次粉碎性打击。
她站在公司楼下,面对黑压压的讨薪员工、咆哮的供应商代表和面色冰冷的银行清算组人员,浑身颤抖,精神世界彻底崩塌。
就在这时,王衡出现了。他像一名沉稳的骑士,穿过混乱的人群,稳稳扶住了她几乎瘫软的身体。他对所有人宣布,经法院指定,他已成为万童集团破产重整的管理人,重整计划草案已获得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一切债务将依法、有序清偿。他的声音清晰有力,瞬间压住了现场的喧嚣。
万越姝在一片模糊的泪眼中,死死攥住了他的西装衣袖,仿佛那是末日洪水中的唯一浮木。王衡护着万越姝穿越拥挤的人群,来到这间位于CBD顶层的豪华公寓,安置下来,她麻木的神经这才慢慢感知到“失去一切”的实感。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一场高效而冷酷的资本手术,王衡是那把最为锐利的手术刀。在破产重整程序下,王衡背后的丹盛国际通过“债转股”成为万童集团的核心资产所有人。员工拿到了优厚的“N 6”补偿金,供应商获得了部分清偿。随后,丹盛将这些优质资产剥离、重组,注入了另一家处于高速成长期的“潜力独角兽”公司,并换取了后者的大量股权。当那家“独角兽”公司在纳斯达克敲钟上市时,丹盛国际的获利以数十倍计。
而王衡,则因“在极其复杂的风险局势中,为丹盛实现资产保全与价值最大化”,荣获了丹盛国际全球“年度最佳交易奖”。他不仅全身而退,更以“力挽狂澜”、“眼光毒辣”的专业名声,成为投行界炙手可热的新贵,一时风头无二。
似乎谁都忘了,那份award citation(获奖赞词)中提到的“审慎评估”、“果决执行”和“卓越的价值发现能力”这些溢美之词,建立在万鹤年和童秋实尸骨之上。
万越姝坐在沙发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已经微凉的红豆沙。以前万越姝当王衡是拯救者、是骑士、是生命里的光。是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一切都是骗局是虚伪的呢?是半年前无意中发现的那份“做空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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