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夜，天狼星正是热闹的时候，酒馆四楼却空无一人。
四楼的布置和下面三层都不同，几扇房门紧闭的房间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剩下中间一块公共区域，摆了一张方桌和几把沙发椅。
转角处有一阶短小的楼梯，罗宾一回来就跑了上去，一溜烟没影了。
“四、五楼是生活区，阿诺和格蕾丝住四楼——哦，阿诺帮我处理酒馆的管理事务，格蕾丝是调酒师，天狼星就这两位员工——我和罗宾住五楼。”肖恩向琥珀介绍道，他拧开一扇房门，做出邀请的手势，“这一间是客房，不过一直也没人住过。你说你没地方去，今晚不如先在这里凑合一下，剩下的明天再考虑。”
大概是从来没有客人在天狼星过夜，客房的布置简单到只有一张床、一台书桌、一把椅子，和一间狭小的浴室。
相比琥珀以前住的地方，可以说是相当简陋了。
不过琥珀既然能在维修站靠铁箱和尼龙布度过两周，显然对住处并不挑剔。
何况现在的局面已经比他设想的要好多了，他都没预计到自己这么快就可以找到一个安全的居所——先忽略肖恩字里行间的意思是只打算收留他一晚。
“谢谢。”琥珀说，他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像是觉得这句道谢太单薄，又补充道，“你真是个好人。”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和谈起自己年龄时的表情没有区别，仿佛只是基于对话发展而不得不进行的社交礼仪，不是真心所想。
肖恩被噎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觉得这孩子果然是温室里养大的花朵，天真得都有些可爱了。
这时，收到消息的阿诺敲了下门，他手上端着摆得满满的餐盘。
“这是阿诺。”肖恩替两人作了介绍，“维修站应该没什么可吃的吧，我让他帮着准备了晚餐，你慢慢吃，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他，我上楼换个衣服。”
“在维修站没有东西吃”的琥珀对食物没什么太大兴趣，他一直目送肖恩也消失在楼梯后，才带着恋恋不舍般的神情看向阿诺手上的餐盘。
餐盘上大大小小地摆着几个碟子，装着看不出内容物的三菜一汤，还在冒热气。琥珀从干、湿形态上推测，大概是两个前菜、一碟主菜，再加一盘汤羹。
好歹不是罐头了。
琥珀用他那标准的嘴角上扬表情道了谢，接过餐盘，在书桌边坐下。
但他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双手合十举在胸前，闭着眼做祷告状。半晌，他开口念了一句“一切都是神的恩赐，感谢神的恩赐”，然后才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靠在桌边的阿诺看得有些迷惑，这是哪家信仰的祷词，他怎么从来没听过？
热汤下肚，暖意翻涌上来，琥珀才发觉自己早就饿了。
他下箸如飞，吃相斯文，但吃饭的顺序很杂乱，前菜和主菜是想到哪道吃哪道。
阿诺耐心地等琥珀放下餐具，才聊天似地开口道：“你和肖恩还挺像，他也不爱穿‘冲锋衣’。不过他倒是也不会像你这样胆大，什么都不穿就走在室外。”
“冲锋衣？”琥珀几乎是静止了几秒钟，连眼睛都没眨，然后又像是突然接上电了一样恢复动态，“你是指‘旧世界时期’，户外运动专用的功能性外套？我没有穿。”
阿诺张着嘴，仿佛看见远古化石开口说话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我说的不是……抱歉，是我引起歧义了，我以为金斯顿人都知道什么是冲锋衣。”他细心地解释，“‘冲锋衣’是户外辐射防护服的简称，在现在这个时代，是为了防止空气中的辐射引起人体机能衰竭而研发的。”
怪不得在闭路监视器里看到大街上的人都裹得密不透风。
“可是，”琥珀回忆起今晚在维修站门口匆匆瞥见的摩托车队背影，“今天追罗宾的那伙人，看起来没有穿。”
“也许他们高度义体化了，如果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换成金属的了，当然也就不怕辐射了。”
“那为什么大家不把自己的身体都变成金属的？”琥珀好奇。
阿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能负担得起全身义体化费用的人，整个金斯顿郡也就个位数吧！一般人想换个胳膊都得攒一年钱。”
“不是有医疗保险？可以……包……报销？”琥珀用上了从维修站里学来的新词。
阿诺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医保只能覆盖最急需的义体植入，就是不换就要死了的那种。况且，在医疗系统里排了好几年队也轮不到手术，最终去世的案例，每年都有。”
阿诺嘴上有问必答，心里却一直嘀咕。
肖恩给自己发了信息，让他趁着琥珀吃饭时可能放松警惕来套套话，试探下这人有没有听到关于冲锋衣生意的消息。
可是这一番交流下来，阿诺觉着这小子的知识储备有点令人摸不着头脑。一边是精湛的黑客技术，另一边却极度缺乏常识，连冲锋衣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如果是想假装不知道什么是冲锋衣来降低他们的防备心，扯这个谎未免也太离谱了。冲锋衣在金斯顿是基础物资，马路上的三岁小孩都知道不穿冲锋衣不能出门。
屋外传来响动，肖恩抱着一摞被子和衣物回到了房间：“找了几件我的旧衣服，都是干净的，不过对你而言可能短了点。”
他把东西放在床上，动作间迅速和阿诺对视了一眼，阿诺几不可见地摇摇头。
肖恩微一颔首，又走了出去，再次回来时，手上也端了个盘子，上面放着一个塞着软木的酒瓶，和两个装了冰块的古典杯。
琥珀没察觉这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肖恩一回来，他的视线便又重新粘在了这个固定对象上。
阿诺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识趣地将“审讯室”又交还给了肖恩：“我先去忙了，你们聊。餐盘我带走了。” 顺带还把门也关上了。
肖恩面对着琥珀在床边坐下，拔下木塞倒了两杯酒，拿起一杯递给琥珀：“不知道你酒量怎么样，挑了瓶度数不高的。”
琥珀转过身跨坐在椅子上，前胸贴着椅背，双手接过酒杯，好奇地闻了闻，嗅到一股强烈的草木味。他喝了一口，清苦辛辣的味道从入口时甜味中渗出来……不好喝，但也说不上难喝。
“这是什么？”琥珀问。
“甜金酒。据说几百年前是用土里长出来的，那种真正的粮食酿制的。现在嘛，就是人造酒精兑人工甜味素。”肖恩慢悠悠地说。
他一只手在床上支着，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晃着冰块。身上的冲锋衣换成了圆领线衫，在小屋朦胧的照明灯下带着点暖意的柔顺。
琥珀觉得手里的酒变柔和了，甜滋滋的，一连喝了好几口，连带着脑袋也松软了，没骨头似地枕在椅背上。
酒还没见底，人已经上头了。
肖恩忽然往前凑了点，放轻音调，带着点哄骗的意味道：“你该不会是第一次喝酒吧？家里管得很严格？”
“嗯。”琥珀脑袋往下一杵，意思是点头，但他文不对题，“这是我第一次出门。”
第一次出门？出的什么门？
“你是说二十三年以来第一次走出家门？”肖恩问。
“没错。”
肖恩皱起眉，怪不得这小子在他的“人物图谱”里都对不上号。
但是这可能吗？真的有人能憋在家里二十几年不出门吗？是这小子说谎，还是——肖恩瞟了一眼琥珀身上流浪人一样脏污的衣服，相比二十多年来终于能自由地出入家门，这小子更像是逃出来的。
所以他很有可能不是不愿意出门，而是不能出门？
肖恩想了想，问：“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出现在维修站？是和家里走散了吗？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知道了地址，肖恩就能摸清所有的家庭背景。
不知道是哪个字敲中了琥珀的神经，他登时地立起脑袋，罕见地正色道：“不能回去！”
不能……回去？
“为什么不能？和家里吵架了？”肖恩循循善诱，“你这个年纪不会还玩离家出走这一套吧，独自在金斯顿游荡很危险的，一声不响地消失你家人一定很着急……”
琥珀的眼神在肖恩不断的“教育”里混沌起来，他好像透过肖恩看见了另一个人，目光变得眷恋，接着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笑了起来。
“……怎么了？”肖恩被他这一套表情整得不明就里。
下一刻，一道惊雷随着琥珀的声音在肖恩心里炸开。
“你和朱莉很像。”
冰块猛地撞到了古典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肖恩僵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和朱莉很像。”琥珀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
他语气坚定，显然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肖恩大脑一片空白，手却死死捏紧酒杯：“你说的是……哪个朱莉？朱莉·沃尔夫？”
“我听她说起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琥珀扑扇着眼睛，自顾自地说道。
“她说了什么？”肖恩喉咙酸涩。
“她说她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儿子，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肖恩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撞得头晕眼花，一时之间甚至难以保持理智，去辨别琥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琥珀为什么会认识他的妈妈？妈妈既然一直记挂他，为什么不想办法联系他？
但此时此刻他最想知道的是：“她在哪里？她……过得还好吗？”
“她死了。”
肖恩突然一阵耳鸣。
“我很抱歉，我觉得你会想知道这个消息，所以一直想见你。”
哪怕是在说出这样一件伤心事，琥珀也依旧带着他那该死的笑。他嘴上说着遗憾，可表情却并不相配，反而还有期待的神色。
肖恩牙关发紧，找回一丝理智：“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
琥珀眨了眨眼，在酒精的作用下努力保持清醒。
随即，肖恩的终端发出收到信息的提示音，他斜了琥珀一眼，谨慎地打开，然后怔住了。
一张档案照被隔空投送到了他的终端，照片上的女人和他印象里的母亲长得十分相似，只是苍老了许多。脸颊是近乎病态的瘦削，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不安，还有一抹不服输的倔强。
肖恩下意识地抬手，手指却透过全息屏幕，从女人的脸上穿了过去。
他打了个寒颤，突然从床上跃起，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然后揪过琥珀的衣领，将人拎起来狠狠按在了墙上。
琥珀眼前一花，什么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就被一把手枪抵住了脑袋。
“你坐在椅子上一动都没动，是怎么把这张照片传给我的？”肖恩脸色阴沉。
琥珀晕头转向，忍不住抱怨：“你弄疼我了……我有终端，在我的脑子里。”
“……什么？”
“你弄疼我……”
“不是这句！”肖恩不耐烦地打断，枪口又往里压了压，“什么叫在你的脑子里？”
在肖恩失去耐心之前，琥珀总算挑选出了一个自认为简单明了的解释：“我植入了脑机。”
脑机？
是什么？是在脑子里装一个终端？金斯顿已经有这种技术了？
肖恩满头问号，他不是信息技术爱好者，对市场上日新月异的科技产品不甚了解。
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端倪：这个脑机，是不是和他那神出鬼没的黑客技术有关系？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