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课，教室中莫名的躁动
李新平座位靠后，将前排同学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董杰偷瞄着手表，时刻准备冲向食
堂
下课铃一响，走廊瞬间嘈杂起来，初夏的空气多了些闷热，眼前绿意正浓。
食堂的天花板上装了四个大吊扇，滚烫的风裹着难闻的气味
“唉，你知道吗？我今天早上看到一个男人送徐姐来上的班”董杰擦着汗，一脸坏笑
“然后我路过办公室，你猜我听到什么了？她今天晚上要约会，铁树开花了”
李新平随便扒了两口，端起盘子
“你真无聊” 说着向门口走去
董杰连忙跟上，嘴像装了永动机一样
“歇会儿吧哥，不累吗”李新平想买个耳塞带上
晚自习，他正把董杰漂洋过海递来的纸条一张张塞进桌肚，班主任徐晴突然出现在门口
“李新平，出来一下”
完了，他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满脸无辜的董杰
徐晴站在走廊上，脸上难得多了一丝温柔，她斟酌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委婉的说法
“老师刚才接到一个电话，你父母出车祸…需要你去医院”
风翻动廊外茂盛的树叶，远处高楼灯光跳跃
董杰透过玻璃向外张望，什么也没看见，默默把头又低了下去，几秒钟之后又不死心
的抬头
他第三次抬头的时候，对上了班主任的目光
徐晴把他叫出来，耳语了几句
“新平父母从外地回新海，路上出事了，你陪着去医院一趟，电话是警察打的，恐怕
人是不行了”
李新平倚着栏杆，大半个身体隐在黑暗里，冲着路灯下浮动的树影发愣
“走吧”董杰揽过他的肩，没再多说什么
云层缓缓滑过月亮，汽车在淡蓝色的月光下驶出校园，一路无言
——
“人刚走，让孩子进来吧”医生冲着一名警察示意了一下，满脸倦意
浓重的烟草味和消毒水味儿熏得李新平头晕，他木讷地跟在警察后面
一扇半开的门里透出冷白的光，房间的两张金属床上都盖着白布
李新平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呕吐感涌了上来
走廊的墙皮斑驳，电子钟红色的示数片刻不停地跳动，董杰倚在墙上，飘忽的思绪被
突然的撞门声拉回
李新平踉跄地从房间冲出来
“妈的，今晚又不知道几点能回家”
抱怨混合着烟雾弥漫在走廊里，在灯光下消散
“不知道医院不能抽烟吗？把烟掐了，我去催一下”
领头的警察说着，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门口，抬手拍了几下门
“你们在里面干嘛呢？还有一堆事没办呢”
门被呯地一声打开
“十几年没见，出了事才想起来有这么个儿子！凭什么要他来管这堆破事！”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董杰已经吼完了这段话
“你想你爸妈吗”托儿所里，董杰盯着天花板
“我早忘了”李新平躺在他身边，也盯着天花板，上面的墙灰好像随时都可能会掉下来
亮晶晶的月光里，李新平看见了董杰亮晶晶的眼泪
“我可不是为自己哭的，我是为你哭的”
“谢谢”李新平从口袋里找出一张皱巴巴的面纸递过去
“我爸妈离婚都不要我了，我奶奶也老了，我咋办啊”
“不是还有我嘛”
董杰止住眼泪，看着李新平
亮晶晶的月亮，亮晶晶的眼泪，面前这个刚认识的朋友也亮晶晶的
回去的路上，董杰始终把头偏向窗外，比来时更沉默
“回去好好休息，这些事情先不用担心”
熟悉的路灯，熟悉的校门，熟悉的一切慢慢回到眼前
“知道了，谢谢老师”
李新平应了一句，拉着董杰的手臂往宿舍楼走
“咋了啊，一句话也不说了”
他们并着肩，教学楼的轮廓一点点清晰
“逃了两节晚自习真好，就是作业还没写”
李新平没话找话，自顾自地说着
“我今天很傻吧”董杰打断了他
“你比我勇敢多了，一直都是”
风总是喧嚣地吹过一切，吹得树影婆娑，吹得四季更迭，吹得潮汐涨落，吹得人们相
聚又离别
“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是奶奶，一个是你”
董杰深吸一口气，这些话说出来，沉重感就消失大半
放学铃响起，打破校园的沉寂
“董杰！”还林林向他们跑来
“我看你中途走了，帮你把书包收拾了，不用谢我，日行一善罢了”
“你这偏心有点明显了吧”李新平调侃了一句
还林林把书包塞过去，没搭他的茬
“明儿见！”她挥挥手，急匆匆又跑向校门，书包上的挂件甩到起飞
“叫我声哥，我就不把你们俩的事告诉徐姐”
李新平玩笑了一句，暗暗紧张董杰的反应
“别瞎说，被人家听见会误会，还有，我比你大好吧！”
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看见董杰笑了，他终于松了口气
“你也就年龄比我大哈哈”
“滚你大爷”董杰说完使劲向李新平甩了一拳
——
徐晴办公桌前，三个少年垂头站着
“为什么打架？董杰你先说”
董杰立刻抬起头，清了清嗓子
“刘胜他嘴欠，还欠收拾，他骂新平白眼狼，死了爸妈还有心思学习”
刘胜轻啍一声
“我说错了吗？就是白眼狼”
“我他妈，你当我们不知道你跟你父母…”
李新平咳嗽两声，打断了董杰
“老师，他的脸也被我打得挺重的，扯平了”
徐晴无奈“你们啊，就不能让我消停一会”
她从桌上抽出三张纸
“老规矩啊，2000字检讨，明天交给我，新平少写500字，下回要是再让我听见类似
的话，严惩不贷” 徐晴的目光在刘胜身上短暂停留
董杰本来憋着一肚子话要说，现在变成憋着一肚子不甘心
“不是，你刚才就应该让我说出来，就他那种人，还好意思说你白眼狼，为了炫耀逼
爸妈拿钱买电摩，我就应该在徐姐面前告发他”
“他不积口德，我们要积口德”
李新平揉搓着刚才打痛的手腕
“你就不该给他脸”
“别说了，陪我去买点药，手疼死了”
刘胜比他们后出来，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顿了顿，然后又飞快的跑走了
“莫名其妙的这人，都怪他，害得我还要写2000字检讨！”
中午食堂的饭是赶不上了，两人干脆溜出了校门，买了药和零食，董杰的抱怨声飘了
一路，飘到宿舍楼下突然停住
“唉唉，那门口站的是谁啊？怎么鬼鬼祟祟的？”董杰手上扲着东西，向一个穿汗衫的
中年人努努嘴
“他咋进来的呀？还在这东张西望的”
“你怎么什么都要管？那肯定是学生家长呗”李新平把手上的东西塞过去
“你拿着，我手腕疼”
“不是我说这能有多重啊，我都拿不下了”
经过男人身边，对方看着挺面善，看了他们一眼，往旁边让开了路
“李新平？”
李新平转过头，中年男人满脸惊喜
“哎呦，我还以为认错了呢”
“还记得我不？我是大伯啊，你瞧我，你肯定不记得，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我半截手臂
长呢哈哈”
男人自顾自说了好多，完全不顾气氛的诡异
大伯？哪来的大伯？
“这真是你大伯呀？”董杰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哪知道啊…”
两人愣愣的站在原地，中年男人走近了一些，格外激动的揽住了李新平的肩膀
男人的汗衫很干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皮肤被阳光晒成小麦色
“真是大了，大帅小伙”
李新平身体僵硬，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扯了扯嘴角，背后发汗
“杨先生！”
徐晴匆匆的跑过来，救星来了！
“我到处找你呢”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呼吸，看了看被揽住的李新平和傻站在一旁的
董杰，冲着两个学生挥挥手，示意他们上去
“办公室谈吧杨先生，孩子们要午休呢”
杨建华松开手，李新平顿觉轻松
“对对对，午休重要，新平啊，那大伯先走啊”
李新平身上快被大伯的目光烫出两个大洞，礼貌点头再见，然后拉着董杰回宿舍，接
着右手一发力疼得表情扭曲，最后引起董杰狂笑
“真是的，这都多少年了？怎么突然冒出个大伯？怪怪的”
董杰手里拿着跌打损伤喷雾，握着李新平的手喷药
“我不知道啊，轻点呗”
棕黄色的药水被指腹推开，董杰又撕了一块膏药贴上去
“这打架呀，要借力，今天没给你手打断算好的了”
“要不你今晚帮我写作业吧，我手疼”
“写字用的是手指头，跟你手腕子有什么关系？”
董杰收拾了桌上的瓶瓶罐罐，拉了窗帘，躺回床上
“哎呦，累死了，还能睡半小时”
李新平感叹感情终究是淡了
“你再多说两句，就可以直接起床了”
时间就是在起床和睡觉之间溜走的，日子终于又祥和的过了几天，暑意渐渐浓郁，
“人固有一死，或死于热，或死于蚊子。下周终于要期末了，苍天有眼，这学校早晚
吸干我阳气啊”
董杰一手拿着泡面，一手扇着扇子，已经三天没有去食堂吃饭了，那热的跟蒸炉一样
“是呗，到时候期末挂个两三科，出一身冷汗，电费又省了”
李新平翻着手里的笔记本，虽然什么也没记住，但至少翻了
宿舍的门被敲响，董杰以为是宿管查房，赶紧藏起了泡面
“李新平，你大伯带给你的，听说要期末了，让你多补补”
刘大爷站在门外，递来一个饭盒，伸长脖子向里面看看
“房间挺干净，这味儿嘛…”
“大爷，外头飘进来的味儿吧，你出去闻闻？”
董杰开启谎言连篇模式，送走了刘大爷，立刻回来盯着饭盒
“我去，红烧肉唉”
手里的泡面突然就不香了，董杰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见了底
“太好吃了，你大伯明天还给你送吗？”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还是不送的好”
于是，在持续了嘴软好几天之后，李新平放弃了这个说法
——
“别忘了规矩”
“知道，不对答案，不问分数，不关心排名”
考完最后一科，董杰精神抖擞
暑意更盛，学校的死水池塘依靠着学生把不喝的水倒进去得以在烈日下存活至今
只是水面上漂浮的红枣茶叶会发臭
学校的猫又在池塘边开大会，两人路过忍不住去犯个贱
等到所有猫都爱搭不理的走开，只能无趣地直起腰
“一群白眼狼，白吃我那么多火腿肠了！”
董杰坚定的表示以后再也不会带火腿肠讨好这帮大爷了
“李新平，正找你呢”
猫缘不旺，人缘挺旺
李新平抬头，看见徐晴
这人缘还不如没有呢…
“办公室等我”一通电话打来，她匆匆离开
办公楼外藤蔓长势凶猛，爬满了四层楼高的立柱
李新平站在许晴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敲门，打了个报告
正奇怪徐晴怎么不在，一个粗犷热烈的男声喊了声他的名字
李新平转头，大伯换了身白衬衫，笑盈盈地看着他，他的肩膀再次被揽过去
窗外停了只麻雀，低头啄个不停，李新平如坐针毡，用余光瞥着那只麻雀
徐晴一向不啰嗦，嘴巴跟机关枪一样输出
“有些情况，你大伯电话里已经跟我说了，他想让你跟他一起回平城，学也转过去，
你怎么想？”
话题一下子转向自己，李新平这才回过神来，讲到哪儿了？
“没关系，让孩子再想想，我还要待一段时间”
杨建华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李新平被允许离开的时候，大雨不合时宜的倾盆而下
杨建华不知从哪找了把伞，追了出来，说什么也要送李新平回宿舍，他无奈答应，两
人便一起慢慢走回去
“新平啊，大伯挺对不起你的，这么多年也没来找过你，要不是这次的事情，我也没
处得到你的消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几个月大呢哈哈”
“咱们说什么也是一家人，自家孩子带在自己身边才最好，但你要是不想和大伯回
去，大伯也不强求，你长大了，有权利自己做决定…”
李新平听着耳边的絮絮叨叨，陌生而又莫名的亲切。
到了宿舍楼下，杨建华收了伞“没打湿吧？”
“没有”李新平看见他湿了半边的衣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杨建华摆摆手，招呼他赶紧上楼，自己又撑着伞，步入雨中
大雨整整持续了一个下午
雨后打开窗户，清爽的凉风吹进来，格外舒服。李新平趴在床上，开着小夜灯看书，
心里却暗自琢磨着事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
桌上依旧是大伯送来饭盒，明天就要开始放假了，如果一切没发生，他和董杰大约又
要申请留校，要不就回董杰奶奶家盯着饭盒，思绪更加混乱
董杰看着汤都不剩的饭盒，意犹未尽
“也不知道还能吃几顿”
“大伯说，想让我跟他一起回去，回平城，挺远的，要坐火车”
李新平很认真地看着董杰
突然的话题转移，董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觉得呢？”李新平有些忐忑地等着他的答复
“我不知道啊，你可别问我，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做”
没得到答案，纠结如梗在喉
下午去打了会儿球，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着，早早回了宿舍睡觉
“睡了吗？”熄灯之后，董杰看向李新平的床铺，中午的一个问题，让他打了一下午的腹稿
“没有，你说”
“你大伯来了，我真替你高兴，真的”
李新平坐起来，听出了董杰声音里的哽咽
“至于吗，还哭了”他走过去，坐在董杰旁边
“你他妈真讨厌，让我把话说完”
眼泪一出来，腹稿一句都用不上了
“咱们小时候就在托儿所认识了，什么事都靠自己，什么事都要强撑着，但现在你有
大伯了，还犹豫什么跟他回平城呗”说到这，董杰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傻瓜…”李新平抱住他
“还哭呢？不是说为我高兴嘛？”
“你他妈贱不贱？”
“不是你小子怎么这么多鼻涕？别弄到我身上了啊哈哈”
“你大爷”董杰破涕为笑，狠狠推开他
——
榆桐路1108号，李新平提着行李，站在这个荒凉小院前
杨建华接过行李，拍拍他肩膀
李新平看向长满杂草的廊沿，他几乎都快忘了这个小时候的家
家具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简单收拾后，大伯出门去了，李新平莫明有点累，靠在灰蒙
蒙的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时，房间已经变得昏暗，灰尘浮动在阳台仅存的一点余晖里里
大伯提着两瓶白酒，从门口进来
“会喝不？”
“我试试”
老房子早已断水断电，只得在桌上点了根蜡烛，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客厅的一小块区域
“还记得你爸不？”杨建华倒了满满一杯，猛地喝了一口
李新平摇摇头，低头抿了一口酒，辣味直冲脑门
“他真是个白眼狼啊”
“家里供他上学，他嫌弃家里，早早就离开家，自己娘过世的时候，才回来看了一
眼，那个时候，你才有六个月吧”
他透过烛光看着大伯的眼底慢慢浮起泪花
“不提了，心烦”又是一口闷酒
“这两天事情也差不多啦，大伯过几天就走，你…”
两人突然沉默了，只有桌子中间的烛火来回摇晃
“大伯，我想好了，就像你说的，和家人在一起才最好”肯定是因为喝酒的缘故，不然
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么矫情的话。
杨建华笑了，一饮而尽。
离开的那天，大伯带着他去了公墓，人走得突然，葬礼什么的都来不及办，新刻的墓
碑格外光亮
“小平啊，我去抽根烟”杨建华僵硬地笑笑，默默离开
李新平点头，俯身将花放下，手指触碰到那枚遗照时，有点发麻
天上的云越来越淡，阳光一缕一缕照射下来，李新平起身，向大伯的方向走去。
——
候车厅里，人和大包小包挤在一块
董杰非要来送，两人肩靠着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还回来吗？”
“不知道”
“放假记得回来”
“放假你来找我”
两人同时说出，相视一笑
“咱们该去检票了”杨建华拍拍两个孩子的肩自己去一旁拿行李，给他们最后留点道别
的空间
董杰含着泪“你照顾好自己，到那边可没我罩着你…”
“游戏，小说都少碰，不及格次次有你”
“你大爷，这个时候能不能别提这个”
董杰狠狠捶了捶他的胸口
“快走吧！一会来不及了”
他推着李新平往检票处去，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董杰的眼泪才肆无忌惮的流下来
上火车的那一刻，李新平回头看了一眼，人流涌动，阳光散落在每个人的头顶和肩
膀，整个世界好像突然明媚着
有耐心看完第一章的人不一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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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离别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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