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玫瑰心墙」
每年生日，围绕在落仪身边的是数不清的名贵礼物和鲜花。这世上有很多礼物都可以用钱买到，越是贵重，收礼物的人越开心，这是不变的定律。
花朵的保质期太短，很多人送花不过是图它美丽而方便，突然想起今天是某位朋友生日，订一束花，不出几个钟头就送到朋友手里，朋友心情好，自己的任务也算完成。于是教师节，母亲节都有鲜花代表，也许大家没有想过，无论是教师还是母亲，想要的无非是属于自己的假期，而非鲜花。
只因它美丽而方便。
落仪对鲜花有着这样的刻板印象。
她收到过最贵的花是从国外空运过来的玫瑰，她已经忘了那是什么品种了，只记得颜色很独特，不是千篇一律的白红粉，像是人工晕染上去的，美得没有缺点，没人会讨厌那样漂亮的玫瑰。
送花人是父亲合作伙伴家的小儿子，和她一样大的年纪，女朋友都换了好几任。他直白地说因为父母喜欢她的家世和学历，所以他专门买来这束花送给她，问她喜不喜欢，她说谢谢，然后再也没回应过他的示好。
眼前的月季不像是从花店买来的，没有那么精美的包装，红绸带把它们束在一起，由内层到外层，月白，藕荷，再到浅绯色、蔷薇红，颜色渐变浓烈。
明明已经是下午时分，花瓣上似乎还沾着些露水气息，每一朵都娇艳盛放着，落仪抱在怀里，甜甜地笑，忘记要道谢。
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穆霄光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巴掌扇在游真后脑勺：「好小子认识这么多年没见你对我这么浪漫过。」
看着穆霄光跳脚的样子，游真还有些懵，直到穆霄光说他把主意打到他妹妹身上，他才反应过来，原来穆霄光就是落仪说的台南的亲戚。
在女孩面前不好失了风度，游真任由穆霄光打闹，衣领都被他扯歪了也不发脾气，定定地看着落仪，问她这两天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去文学馆。
「去……没……去……我……」落仪突然变得支支吾吾。
「她说她去了，但还想和你再去一次。」穆霄光替她开了口。
游真的皮肤不算白皙，被穆霄光这么直白一说，肉眼可见地红了，在脑子里准备好的话也被传染得断断续续：「那、那我们……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想去，我、我也可以……」
「他也想和你再去一次！！！」穆霄光怒了，「我是你俩的翻译官还是怎样！」
玉珍和姨婆在诊所听了一天的八卦，走出来的时候还意犹未尽，絮絮叨叨着村子里谁家结了谁家离了，谁家办喜事谁家又有丧事。
穆霄光这一嗓子把她俩也吼懵了一瞬，看到游真时，两人又双眼发光：「阿谷回来啦。」
「哟，阿谷什么时候回来的？」
「穆阿婆好，珍姨好。」
「阿谷？」落仪小声嘀咕着。
穆霄光用手挡着唇，低声说：「他小时候在田里收稻谷很厉害，后来整个村的大人都这么叫他。」
收获游真的小名后，落仪又向他投去羞怯怯的目光。
穆霄光看她这「不成器」的样子，摇了摇头：「所以什么时候送果酱？」
姨婆和玉珍似乎很喜欢游真，分站在他两旁，问他在台北的生活，又邀请他去家里吃饭。
游真还没答应，就被两个女人往车上架了：「哎呀走嘛走嘛，正好我们家新来了小丫头，你们同龄人也有话聊的。」
「芊芊，阿光，上车。」
玉珍注意到落仪怀里的鲜花，还以为是穆霄光买的：「行啊你小子，给芊芊送这么好看的礼物呢。」
穆霄光刚要反驳，就听见后座的游真轻咳一声，他只能把这束花认了下来。
「欸，这是什么？」姨婆把月饼盒子拿起来放到腿上，正要打开，落仪向穆霄光求助了一眼。
「这是我送给游真的回乡礼物，我认为还是让游真亲手打开比较好。」
月饼盒子开了，里面躺着四瓶橘黄色的果酱，蝴蝶结出卖了穆霄光的话，游真何其聪明，只一眼就明白是谁做的了。
玉珍又是一声感叹：「行啊你小子，给阿谷送这么有心的礼物。」
玉珍的脑子没被男人骗光家产都算天公眷顾她了。穆霄光心想。
「穆阿婆，珍姨，我阿妈他们还在家等我。」游真说。
「没事，阿湘那边我去跟她说，你吃了晚饭再回去。」姨婆说。
穆霄光发出质问：「那么今晚谁做晚饭呢？已知玉珍腰伤且负伤打了一下午麻将，阿嬷和我十指不沾阳春水，你们准备让阿谷跟芊芊吃空气吗？」
「说的也是，」玉珍发话了，「那你调头开去阿谷家里好啦，我们去他家里吃。」
还能这样？落仪隐隐有些期待，那是不是可以去游真家里了？
期待很快就落空了。因为玉珍的男朋友岳芒打来电话，说是已经买好晚饭的食材在家门口等着了，不知道为何今天敲门没人应。
「喏，做饭的来了。」玉珍很骄傲，这个男友比之前蹭吃蹭喝的好多了。
快到家的时候，她叮嘱大家不许透露她腰伤还打麻将的事，一下车，玉珍就扶着腰黏糊糊地倒进岳芒的怀里：「亲爱的我很难受，今晚可以多做几道菜安慰一下我吗？」
穆霄光立马用手挡住落仪的眼睛。
岳芒扫了眼后面跟着的人，看见那张有些熟悉的帅脸时，忽然愣了下。
「岳老师好。」游真也一眼认出他来。
「游真？很久没看到你了，听说你在台大念书？」
其他人惊讶他俩的关系，游真解释岳芒是他高中时候的国文老师，带过他一学年。
「这很好啊！大家现在亲上加亲，」玉珍一拍手，顺势搂过落仪，「来，阿谷我给你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
「落仪。」
她的名字在他口中温柔转了一圈。
「认识啊？」玉珍还摸不着头脑，姨婆已经从穆霄光打趣的眼神中看透一切了，她把大人都赶到厨房，客厅留给年轻人，自己出去遛弯，顺便把游真的家里人接过来。
穆霄光搜罗了一会儿才找到空花瓶，落仪把鲜花插进去，乐呵呵地捧回自己卧室放着。
客厅只剩游真和穆霄光两人，一对视，火花四溅，噼里啪啦冒出一堆话。
「你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妹妹？」
「你用了什么手段认识我妹妹？」
「相遇就是缘分。」
「屁嘞中文系高材生请不要在我面前装。」
「台南第一musician请不要这么咄咄逼人。」
「你你你——还是这么爱说实话吗，真受不了。」
互相恭维后，俩男生撞了撞肩膀，拽了拽彼此的手腕，又是好兄弟的模样了。
穆霄光捏了下他的肱二头肌：「怎么又结实了，偷偷练哦？」
「常年干体力活，还需要练什么？」
「读书也干体力活？」
「等你去大学你就知道了。」
穆霄光往沙发上一瘫：「我一点也不期待大学生活，我就想在台南活到老去，然后每天都有数不完的钱进我的账户，不用努力，莫名其妙就成为成功人士。」
游真在他旁边坐下，揉了揉饱饱的猫猫头，和它打完招呼，说道：「你说的这些，谁不想？接受现实吧，小光同学。」
落仪把壮壮也抱下来了，本来隔一个人的位置坐在游真旁边，因为壮壮想和妈妈亲近，落仪又挪近了些。
穆霄光在，两人多少有些放不开，坐在一起也不讲话，游真搓着膝盖，落仪把壮壮的毛揉成一缕一缕的。
穆霄光偷瞄他俩的小表情和小动作，差点儿没笑出声来：「我说你们——」他撑起来，也许是动作吓到了饱饱，猫咪从游真膝盖跳了下来，穆霄光怕踩到它，左脚绊右脚，歪七八扭地摔了下来。
落仪和游真下意识伸手去接，穆霄光好歹也是一米八的高个男，愣把他俩同时扑倒了。
落仪的腿被压着，身侧忽然有些温热，柔软与坚硬的首次触碰，她的手臂和游真的紧贴在了一起。她又想到那天傍晚，路灯从他头顶洒下，身后是将沉未沉的蓝调夜色，一切都是暖融融的，和他现在的体温一样。
她微微侧眸，这是他们的眼睛距离最近的一次。
却不敢再近了。
穆霄光从他俩身上爬起来，看见他们还维持着不变的姿势，十八岁什么都懂。穆霄光平时没什么力气，这会儿倒是突然成了大力士，拎起落仪放到了另一边沙发，冲着游真恶狠狠：「我警告你，虽然你是我兄弟，但我妹妹年纪还小，你不许吃她豆腐。」
两人同时看向了穆霄光，好像在质问是谁造成了这样一场混乱。
剑拔弩张之际，玉珍端着三碗芒果刨冰，一瘸一拐出来：「我看到厨房里还剩一些芒果就给你们做了甜点，芊芊方便吃吗？」
「我可以的，」落仪赶紧上前接过刨冰，「谢谢珍姨。」
「谢谢珍姨。」游真说。
只有穆霄光像只河豚鼓着腮帮子不肯吃刨冰。
「不吃我吃。」玉珍又将离去。
「谁说我不吃了！」阿光一把夺过冰碗。
正是暑气盛的时节，芒果果肉融进碎冰中，满口清爽甜香，三个人埋头苦吃，不吃是谁先冒出一声小小的嗝，引出一串接一串笑声。
玉珍见他们吃得开心，脸上也不自觉地挂上笑容，她的眼神有意无意落在了游真身上，想起岳芒在厨房和她说过的话，玉珍的表情逐渐变得柔和，就连唇钉都泛着慈祥的光。
姨婆最终还是没能带着阿湘他们一家人过来，为了不空手而归，路过超市，她还买了几个冰淇淋回来，自己先偷吃了两个。
晚饭还没正式开席，落仪的肚子已经装满了冰水，她算了下生理期，应该还有一个星期才来。
吃饭的时候，穆霄光的话是最多的，知道岳芒教过游真后，恨不得多从岳芒口中撬出些老友黑料，然而事与愿违，岳芒眼里的游真俨然是个三好学生，就和其他所有长辈一样，恨不得游真是自己的孩子。
夸奖的话听得多了，游真也只是礼貌地笑笑，然后感谢岳芒的教育之恩，他的弟弟妹妹快念高中，希望能考上岳芒带的班级。
「我已经不是老师了。」岳芒平静地说。
游真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转折。
穆霄光：「离职？老师这份工作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会离职？」
玉珍本来想帮岳芒解释，岳芒自己先开了口：「因为和学校理念不合，就像谈恋爱一样，和平分手。」
姨婆啃完鸡腿，百忙之中回复道：「没事，和工作分手就分手了，你和玉珍好好的就行。」
落仪和游真在心里同时感叹姨婆的说话艺术实乃高超。
穆霄光扒下她嘴角沾着的肉末：「宵夜留太多了。」
岳芒说完自己的事情后就更加沉默了，游真有些过意不去，饭后要离开的时候，他特意和岳芒在门口多聊了几句。
落仪在屋子里悄悄看他们，游真比岳老师还要高出一个头，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岳老师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郑重地点了点头。
玉珍的声音从落仪背后冒出来，吓了她一跳。
「阿谷真是好孩子啊，无心之言，还专门给老岳道歉，怪不得老岳对他的评价那么高。」
「游真哥哥……高中时候应该很用功吧。」落仪试探性问道。
「他考班级倒数。」
「什、什么？」
……
晚上，落仪收到游真的简讯。
他问她为什么小名叫芊芊。
她说因为落仪是父母取的，阿公和阿嬷本来想取落芊，「芊」字的寓意好，父母不听，他们就用作小名了。
游真回复：「谢谢芊芊做的果酱。」
这晚，落仪做了很长的梦，梦到了游真的高中时光，也梦到他在耳边很温柔地叫她芊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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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玫瑰心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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