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别急,小娘子在医馆哩。”妇人哆嗦道,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妇人后脖颈一阵发凉,直觉少年气势太骇人,可定睛一看,他嘴角分明含笑,又觉得自己是眼花。
领着英挺少年急步往医馆,妇人边向他解释。
“都怪我,生了个讨债的鬼……”
昨日妇人儿子讨了钱离开后,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父亲不在家去了码头做活儿,今天竟然去而复返,将家里钱财搜刮地一干二净,往出走的时候碰上接孙女下学的妇人。
当即将孙女往外推,上前同这孽畜理论。
虽然妇人一笔带过同儿子对峙争执场面,但她眼眶周围的乌青,嘴角淤痕,五指明显高高隆起的红肿脸庞,将她遭遇都显化了。
一个会因为钱财暴打母亲的儿子。
“真的多亏了小娘子,她来家里寻我,正好撞见那孽畜行凶……”
“那孽畜跑了,搜刮的家里钱财倒是全留下了,就是小娘子伤腿落了地,绑带裂开了,小郎君,真是抱歉。”
少年停住脚步,望过去诧异复杂的一眼。
“小郎君……”妇人仰头觑见他脸色,一个腿软就要冲他跪下。
他伸手淡淡捞起,固定住妇人胳膊,似乎没使力气,身材颇圆润的妇人却无论如何也跪不下去。
“不必。”待妇人站稳后,松手,嗓音透着清冷,卸下紧张后的疲惫。
她一个大病初愈的女子,瘸着一条腿,居然能赶走孔武有力的男人,还能留下钱财,怎么做到的?
医馆的简陋招牌就在两人正前方,关了半扇门,暗淡的油灯透出微弱光线,将前面那一半的地面染得微微变色。
前厅没有人,只亮着一盏煤油灯在案头,后院传来隐约人声。
提步往里走,越靠近声音越清晰。
“姑娘这腿,切不可再发力了,不遵医嘱的话,你这腿以后就废了,走不了长路。”
“……没那么严重吧,大夫。”
行进中的利落身形顿住,在踏过门槛前停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妇人也跟着停住。
“什么没那么严重,你是大夫还我是。”花白胡子的老头猝然出手,隔着夹板不轻不重按了下小腿。
“啊……”谢宁仿佛灵魂出窍,痛到尾音都颤抖,闭着眼,低下了头。
一把撩开门帘,首先看到的,是低垂的脊背,月白衣裳,像低垂螓首的鹤鸟,纤细,脆弱。
大夫心硬地冷笑一声,“这就你说的没那么严重,若不注意休养,胡逞乱来,日后你这腿每着一下地,都是这滋味,知道了吗?”
黑色脑袋过了会儿才轻点头,看起来有些不情不愿。
冷哼一声,大夫正要再刺她两句,听见声响,抬头看去。
进来的两人他都不陌生,目光定在那位俊朗如玉的少年身上,顿时改了话头。
“来得正好,少年郎,过来,我教你敷药,这伤不好好将养,你将来就只好跟个瘸腿的娘子过一辈子吧……”
听见声音,谢宁立刻收敛表情,抬起头。
没对上视线,周弗陵蹲下去听大夫讲话,灯影下一抹朦胧而锋利的侧影。
视线上移,终于看到了隔壁大娘,她本是回去替谢宁取另一只拐杖的,可现在她手中空空如也。
她招手让妇人过来,轻声让她去上点药。
摆摆手拒绝了,谢宁没有再劝。
妇人隐蔽地看了眼交谈的两人,少年容色资绝,听大夫叮嘱时的神情淡漠。
那块贵重的翡翠金镶玉还锁在她衣柜里面,因为当铺给的价格太低,觉得对不起小娘子一直没出手。
从小娘子拿出长命锁开始,这对小夫妻在她心里的印象就掉了个个。
刚进来时,小娘子直瞅他他也没看过来……
要不要提醒小娘子几句?这男儿凭靠一张好皮囊哄得千金小姐私奔流落到此,落得个要典当贴身之物度日的下场,实在算不得良婿。
妇人还没做好决定,那边大夫絮絮叨叨交代到了尾声,给了几包药,让人结诊金。少年怀里掏出些散碎银子,是他这三天全部的工钱。
望着这一幕,妇人不安至极,撇开了眼。
小娘子是为救自己受的伤,这个钱该自己掏的,可她刚答应了学堂的夫子,等孩子爷爷今天带了工钱回来,明天就把束脩给他送过去,并且跟夫子说好了,以后那个孽障再去找他要钱,只管打他出去。
等加上老头儿这几天的工钱,才能补上束脩,实在是没钱了。
只好昧着良心,厚着脸皮,等在一旁。
好在少年郎掏钱的动作利索,脸上也没甚表情。
替小娘子松了口气。
等到回去,小娘子拄了支单拐,刚落地。
妇人如梦初醒,拍了下脑袋,“瞧我这脑袋,比我这老胳膊老腿还不中用,记了一路的给小娘子拿拐杖的,门口见着小郎君就忘了……”
“没事,我单拐走……”挺顺的。
谢宁呆愣地看着将她凌空抱起的人,那几个字就这么卡住了。
抱着她,少年脚步也没有丝毫凝滞。
欲拿起亮木单拐的手一顿,转而递给仍在喋喋不休道歉的妇人,声音清冷微倦“单拐同药包,烦劳老媪了。”
说完抱着人就出门了。
有忙可帮,妇人忙应了声,利索拿起东西,跟在后面,总算是不再道歉了。
再一次闻见那种清新淡雅似冷杉的清香,这次的明显更加浓郁。
脸颊发烫,不大自在,被轻易抱起,像个米袋一样紧贴着温热的胸膛。
明明他看着那么瘦,怎么一贴近来感受,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男女之间的体型差真的跟这世道一样不公,没有道理可言。
她双手没地方放,无意识紧抓着他胸前衣裳,直至他垂眸看了一眼。
赶紧松手,又将揉皱的地方轻轻抚平几下。
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依旧情绪难辨。
谢宁不想对这个人有太多的关注,关注是牵绊的开始,牵绊会加剧她的心软。
可这么近的距离,这人脸上的疲惫之色很明显。
他三天的工钱刚刚似乎全数付给了这次意外的医药费。
愧疚是种很容易啃食决心的情绪,她要摆脱掉。
江岛寂静,远处江心一点月白与天上明月相辉映,月光照拂安静行走的人。
“周弗陵。”怀里的人突然轻轻出声。
顿了顿,“是在喊我?”
“嗯,这是你的名字。”
我把你的名字告诉你了,给你一点公平了,再想不起,也不能怪我了。
~
大清早,一阵不似人的嚎叫声由远至近,断在门外。
谢宁睁开眼,坐起,枕边已空。
门外的两道声音都能辨认,一人激动,一人没怎么出声,间或还夹杂几声她的称呼,一定是跟她有关的事情。
难道是大娘把她那块长命锁当出去了?
隔着浆糊糊的窗,天色熹微。
应该不会这么早,这岛上据说早搭半个时辰的乌船渡才能到镇上。
那会是什么事?
“咳咳。”大力咳了两声,但门外人声似乎过于激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叙事节奏里。
“咳,夫,夫君,是不是大娘来了?”
交谈声戛然而止,停了一瞬。
下一瞬,木门被小心翼翼推开,连“嘎吱”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一道灰朴身影从门口跪走进来。
“小娘子,我对不起你啊,你那块翡翠镶金的长命锁,我单独锁在柜子里,加了两道锁,竟然一齐被那孽畜偷了去,那孽畜,他真是想害死我啊,那是人家的东西啊……”
谢宁连说了几声“大娘快起来,没事。”
但妇人仍愧疚得以头抢地。
眼看妇人头磕得一下比一下重,听不见她的话一样,谢宁掀开被子就想下床榻来。
“呆那儿别动。”
她身形僵了下,顿住。
这才看到,周弗陵抱着双臂,倚靠在门框处,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这荒唐一幕,略带审视的目光。
“老媪,既不是你拿的,报官即可,你请回吧。”
下跪磕头的身影忽地顿住,半回头,惊惧的目光……
“小,小娘子……”
“叫她无用,老媪,夫为妻纲,你且回吧,我要同我娘子算算账了……”
“小郎君,我……”
“慢走,不送。”他将两扇门完全推开,看过来的一眼依旧神情淡漠。
妇人手脚忽地发软,不敢再发言,呐呐看了小娘子一眼,匆忙走了。
谢宁等着他的算账,那人却像没事发生样,长腿一迈,转身出去了。
至门口时,停了一下,“我去拿早饭,你别动。”
抓着被子,谢宁蓦地睁大了下眼睛。
这怎么,前后画风对不上呢。
早饭是煮的白粥,微微的有些糊味,喂了她一口后就停了手。
四目相对一阵后,谢宁不明所以,对着那目光研究片刻,猜不透,便接过调羹,“我自己来吧。”
幸好没放鱼片。
她咽下第二口。
“味道怎么样?”
“咳,咳……”原来刚才看她是这个意思。
抬眼看他又飞快垂下,“还成,比鱼粥好吃。”
待她把一碗粥舀到见了底。
那道声音冷不丁又响起。
“那妇人方才说,你托她典当贴身之物,是为了替我赎回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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