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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公主的花厅放了许多时新的文章,霍平章靠在圈椅里,百无聊赖,随手拿出一侧《镐京每日文苑》翻看,却都是些文人酸话,权贵艳闻,谁和谁又写文章吵架了,谁又给花魁新谱了词曲,上个月吏部参事府失窃案最新进展……

他觉得无趣,可摆在这里,显见公主每日佐酒下饭,都是靠这个。

果真是小姑娘心性。

霍平章随手将《文苑》放下,抬眸,直瞧着日头正慢慢越过屋脊,照到了廊檐下。

碎金曳地,把人的耐心都切割成一块块的光斑,他到底没有五姑娘和魏峥那样的一颗闲人心,冷板凳坐不住,这些年带兵在外,讲究得就是个军令如山,晚一刻都是军法律例当头,轻则鞭挞、重则问斩,何曾这样没休止地等过人?

茶水换到第三盏,霍平章招个婢女近前,正打算教再请公主——

影壁后却倏地就有风动。

先见一道窈窕的影子,曼曼地从花丛绿荫中摇曳出来,袅袅娆娆,拂花穿林而过,裙摆轻盈好似天上云霞落了地。

单单一片剪影,就无声地撞进了人的视线里,霍平章的眸光略定了一定,注视着她从影壁后转出来。

霎时间,春色也为之一灿。

晨起轻飘飘的雾纱襦裙,换成身沉着端庄的银红绸裙,裙摆有重瓣莲花次第盛放,每走一步,都仿若步步生莲。

她的发髻也重新挽过,那条尾巴似得丝绦不见了,青丝高绾,克制地点缀几支珠钗华光,琳琅却不乱,鬓遍簪朵玛瑙海棠,妍丽正衬眉心那枚点睛的花钿,低眉垂目间,珠圆玉润的面颊镀一层鎏金的日光,矜贵已极,乃至出尘。

说不得好似“近乡情怯”,霍平章眼眸微动,当下便将视线调转了开去,重新拿起了那本《文苑》,目不斜视。

等了片刻,人还未近,先嗅到鼻端袅袅地飘来阵馨香,微微发甜,背后脚步声轻盈,轻咳一声,扬声冲他招呼道:

“驸马,早啊!”

那嗓音里无端地,就教人听出些故作松快的熟稔,好像她今早上才头回见他。

霍平章抬眸,侧目便瞧着截烟霞披帛随着步子,搭着他的肩膀、小臂、手背一路划了过去,挠得人莫名有些痒。

他身未动,只眼动,望着截锦绣堆叠的裙摆从背后绕出来,她像从重重花瓣中长出来,霍平章的眸光映着春色闪烁了下,往上,觑见那张润泽饱满的小脸盘,那眼睛透着晨光好似两颗琥珀,月牙弯弯,冲他笑出两颊浅浅的梨涡。

可若是当真地松快熟稔,又何必绕半张桌子,特意同他坐个遥遥相对?

霍平章面上波澜不兴,倏地却对那册子文人酸话、权贵艳闻很感兴趣了,手不释卷,眼也不抬,嗓音随意问道:

“日上中天倒也算不得早了,公主昨晚睡得可还安稳?”

嗯?

公主明亮的眼睛微熹起来,暗暗打量这人,无端地,分明瞧他姿态哪里都没变,却好像又有哪里微妙地不一样。

可惜公主体察不出个所以然,想来想去,想是说不得人家也还不好意思,教她看见没穿衣裳了呢?

他都不好意思直视她!

果然嘛,甭管什么非礼不非礼,只要她不觉得不好意思,那不好意思的就是别人。

这么一想,公主大方地一笑,“有劳驸马挂心,我好得很,倒是听闻你昨儿回来得好晚,是为闹市纵马那桩事?”

瞧,公主有公主的派头,能等公主就是你的荣幸,公主压根儿听不出揶揄。

霍平章几不可察地微扬眉尖嗯一声。

公主还懂得体恤臣下:“西大营离城少说也有五十里,你小半日就往返个来回,风吹日晒的,岂不是很辛苦?”

“公主去过西大营?”

“额……那倒没有。”公主没有缘由,知道就是知道,“我听人说起过。”

昨天还为他煞气重,克到去求平安符的公主,今日陡然就变十分的贤良了,霍平章稀松平常地点点头。

“以往逢军情紧急,日行几百里也不在话下,区区五十里,快马不过一刻钟,算不得什么。”

公主觉着他今儿真是好说话,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觉就撑起了公主的派头,“其实你也不用事必躬亲,专门跑一趟,就为那几个纨绔子弟,蛮不值当的……”公主话到这儿,忽然好奇,“你们军法处置,倒是个怎么处置法?”

霍平章语调平直,“军营里的刑责问罚,恐怕吓着公主的耳朵。”

公主就想起那天,他说要把冯夫人抓回来割舌头,灵光一现,“你不会又是教人身上少了点什么吧?”

霍平章抬眸,对上双微微睁大的眼睛,摹地就听笑了,“要依公主之见,少些什么合适?”

“这……少什么也不大合适吧?”公主不可思议地蹙起眉尖。

可霍平章淡声道:“若不严惩,何以立威?”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既然把话问到这儿,公主善心大发,就想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缺胳膊少腿都是一辈子的事,闹市纵马是跋扈了些,但也还不算大奸大恶吧,他们当御林军本该护卫宫城,却反而助长了嚣张气焰……”

“这要依我来看,”公主只琢磨了半秒钟,“还不如教他们当太监去。”

咳咳——

那尾音儿还飘在半空中,霍平章冷不防就教一口清茶无形刺杀,喉咙里一痒,好悬当众失了威仪颜面。

说虎狼之词也过分猎奇了,教人都禁不得好奇,公主的脑袋瓜里装着什么?

“公主缘何要这样想?”

公主诚实而坦然,“宫里嬷嬷不都说嘛,没了根的男人,跟没了骨头似得,还不是服服帖帖?”

霍平章把茶盏在桌边放稳了,煞有介事地凝眸,带几分探究地请教公主,“当太监难道就不是一辈子的事了吗?”

“宫人年满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的。”

公主说着侧过脸一望岁岁,岁岁连忙表忠心,“是可以出宫,但我哪儿也想不去,我一辈子都跟着主子。”

你看,我没胡说吧?公主朝人扬扬下颌,看出他是才知道这件事,似乎也真听进去了,都没有讲话,接着道:“他们跋扈的底气,无非出自本家,送进宫去磨练几年,断了根基、磨其心性,等年满出宫,再重新做人也就是了。”

“天子脚下震不住他们,就换天子眼下,整日在我父皇跟前,谅他们就不敢放肆了。”

公主问他意见,“驸马你看呢?”

驸马怎么看?

驸马一时甚是觉得无话可说,那是断了根基吗……那难道不叫断了人家的根?

霍平章长眉微皱地抬手抚了抚眉心,无言看着桌对面那张认真不开玩笑的脸,一双沉黑的眼睛里藏不住浮出丝笑。

“臣看同公主相比,臣是枉担了冷面判官之名,竟只赏了他们每人二十鞭。”

“二十鞭?”

“重了?”

“嗯……不算重。”公主原来很有胆量,“他们还是得便宜了,宫里贵妃娘娘每逢罚人,起手就是掌嘴八十呢。”

这样一比,公主顿时就觉他这人,根本不像传闻里、或看起来那么凶狠无情,甚至还透出种严厉但护短的宽仁感。

“原来你昨儿晚上专门打人去了,那少说也有七八个人,一百六十鞭,一圈下来胳膊岂不是都酸死了?”

公主都觉他很吃亏,“这到底是罚你,还是罚他们呀?”

霍平章教人当面背地,骂冷血阎罗太久了,这还是头回有人问他,打完了人手酸不酸?

真稀奇。

稀奇得哪怕真阎王爷在这儿,当场也得压着嘴角讲话,“公主误会了,只那几个混账,还不值得我动手。”

“倘若我亲自动手,”霍平章嗓音幽幽地,“那他们眼下就不是躺在府中养伤,而是躺在棺材里了。”

你看,他就是话说得厉害,但实际护短得很嘛!

公主有自己的想法,目光不听话地就朝人胳膊上一扫,没见过他真把人打死,但她是真见过他衣裳底下的光景。

视线无形无质的,偏却像只手,上去就捏了一把。

可俗话还是说得好,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就想也不成呀!

公主飞快地把眼神儿收回来,眼观鼻、鼻观心,正在心里默念清心咒,倏地就听前头垂花门外,传来声讶然问话:

“四哥你在这儿?”

循声去看,五姑娘跟在婢女后头,正从粉壁后伸出只意料之外的脑袋,朝这边瞧着。

五姑娘得了霍老夫人嘱咐,今日专程来接公主赴宴,远远地已经瞧公主对面坐了个人,暗忖别又是长信侯世子吧?

她正兀自腹诽那浪荡纨绔,怎么在公主身边儿阴魂不散的,自认好倒霉,打眼一瞧那背影却像她四哥,但她四哥昨天教她们爹叫到书房里说话,不晓得说了什么,也许训了一顿?堂堂新任国公爷,回了家还得听训,想想也不痛快。

总归她四哥出门就又走了,一晚上没再回来,都以为他肯定宿在了西大营,老夫人都另派了人去营中,请他归家。

谁成想人家早就回了公主府?

霍景贤走近了,专程绕到正面去看,别说还真是。

她四哥慵然靠在圈椅里,眉宇舒展,眼尾微扬,跟昨儿早上那吃了炮仗的刻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你一早来做什么?”

听他问,五姑娘理所当然,“新婚三日回门,昨儿母亲教我下了帖子,怕你事忙忘了,这不就教我来迎公主嘛!”

霍平章听着那话一蹙眉,人家新婚回门,不也该是他陪公主回宫?

五姑娘不晓得自己哪里说错,人说修成文武艺,献于帝王家,任你堂堂卫国公,既做了驸马,你就是公主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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