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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看够了没

今年四月的榕城,雨下了整整十三天。

林荫小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落下的叶子泡在里面,没有人踩。榕城一中的学生不再往那条路走了——那是学校里最有名的地方,往年这个时候,午休和放学后总有人坐在路边的石凳上聊天。今年却没有。今年的伞撑了一路,从教学楼到食堂,从食堂到宿舍,收起来的时候雨水滴在走廊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脚印。

第十四天,雨停了,但天依旧阴着。

一中的教学楼有个天台,在四楼教室上面,却也不能重新算做一层楼,大家都管那个地方叫“四楼半”。

说是天台,其实就是个屋顶平台。角落里堆着几张缺了腿的课桌,晾衣绳上挂着各班的拖把和忘了收的校服。风大的时候铁皮棚顶嗡嗡响,像有人在天花板上走路。平时没什么人上来,但门锁是坏的,一推就开。

今天的第三节课是自习,老师开会去了。

沈谅没在教室里待着,自己一个人上了四楼半。

他躺在一张缺了腿的课桌上,校服叠起来垫在脑后,闭着眼。风从栏杆外面灌进来,带着雨停之后湿漉漉的泥土气息。操场上传来一些学生打闹的声音,被风削成断断续续的片段。

门被推开了。

他没睁眼,天台不是他的,谁爱来谁来。

进来的是个女生。校服扣得规规矩矩,扎着低马尾。她没注意到角落里躺着的人,走到栏杆边,背对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用手按住。

她的肩膀在抖,好像在哭。

沈谅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他不是没见过女生哭的样子。班上那些被老师骂了趴在桌上哭,或者跟男朋友吵架了在走廊抹眼泪。他看都不看。但这个人哭法不一样,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小心翼翼,像想要释放却又怕被别人发现。

她哭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然后打开手里的物理练习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风不听话的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拨开之后又继续写。

快下课了。她合上练习册,站起来。

余光扫到角落。

她看见了他。

她的眼睛还泛着红血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干净了。她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像在看一件不相关的摆设。

“你看够了吗。”

声音不大。但足够两人听见。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现的。沈谅坐起来,老旧的课桌吱呀响了几声。他的校服从脑后滑下来,他接住,搭在肩上,“你哭你的,我睡我的。互不打扰。”

她看了他两秒。

直接推门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沈谅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她刚才站的位置。往楼下看。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一个瘦小的背影从教学楼里出去,穿过操场,走向老师的办公楼。步子很快,她像永远在赶时间。隐隐约约的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了一点,拖在身后湿漉漉的地面上。

门又开了。

周砚走进来,站在他旁边往下看。

“那不是理科一班的许清缘吗。年级第二那个。长的还挺好看的。”

沈谅没说话。

“但是她怎么会上天台?理科一班的人下课不应该都在教室里刷题吗。”

“你管得着吗。”

周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楼下那个已经走到办公室的瘦小背影。

“沈谅,你不对劲。”周砚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

沈谅没理他。风把晾衣绳上的校服吹得晃来晃去,铁皮棚顶还是嗡嗡的响。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

“去哪。”

“回教室。”

周砚明显的愣了一下,“你回教室?你这巴不得住在天台的谅哥竟然会回教室?”

等他反应过来,沈谅已经推开门下了楼。

榕城的天气其实一直这样阴晴不定,雨停了半天,下午又淅淅沥沥的下起来。

许清缘其实是喜欢雨天的,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让她觉得世界变小了,小到只剩伞下这一小块地方。不用想太多,也不用应付太多,仿佛只剩自己内心的宁静。可连续十几天的雨实在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的伞是漏的,左边肩膀老是湿一块。伞骨断了一根,什么时候断的她也记不清了,一直也没舍得买新的。

苏芷琪从前面转过身,整个人趴在许清缘的桌面上,把她的物理卷子压住了一半。“这破天气怎么还在下雨,我都快长蘑菇了。”

许清缘把卷子从她胳膊底下抽出来,铺平。“好啦七七,下雨天也挺好的。”

她叫她七七。是初中的时候许清缘取的,苏芷琪嫌自己的名字太像女生,她的原话是“太像那种很乖的女生”,许清缘就给她取了这么个昵称。苏芷琪接受了,条件是只许她一个人这么叫。

“哪里好啦,明明…”苏芷琪还想要和许清缘分个高低,班主任罗君走进来,她的话断在半截。罗君是年级里德高望重的语文老师,分班后自然而然就接管了一班。

班主任罗君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还在吵。她没有说话,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用手掌按了按。前排的人先安静了,然后是中间的,最后连后排都收了声。她这才开口。

“这次月考,年级第一第二都在我们班。赵景然,许清缘。继续保持。”

他们俩常年盘踞着第一第二的位置,所以听到这消息大家也不觉稀奇,稀稀拉拉的鼓了鼓掌,听完了也就听完了。

许清缘低头看着自己近乎满分的卷子。物理竞赛题夹在课本里,下课时她的第一问算了一半。她把草稿纸翻过来,继续算。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许清缘在算一道物理竞赛题,桌洞里的手机震了。

雨停了。事情没有停。

医院的短信。她不用点开就知道内容。五个月了,每个月第三条短信都是催费的。她妈周蕙的病床号、主治医生的名字、欠费金额都写在上面,她已经会背了。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没看完。

周蕙是几个月前在街上晕倒的。买菜的路上人突然就软下去了,旁边卖水果的打了120。高血压伴有心梗,医生说问题不小,得住下来观察。住到今天,结果依然是继续观察。

许清缘有时候想,“观察”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治,也不是不治。只能等。

许清缘把手机放回桌洞里。第二问的式子列到一半,她在草稿纸上断断续续的往下写。笔尖在纸上走,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公式。看了很久。

然后把草稿纸翻了个面,重新开始。

傍晚。

雨停之后的天开始放晴,夕阳从窗户投射进来,照在许清缘的桌面上。她的位置靠窗,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那是开学的时候苏芷琪端来的,说养点绿色对眼睛好。绿萝的藤蔓垂下来,被夕阳照成半透明的翠色。

许清缘一个人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那道物理竞赛题。第二问的答案已经算出来了,但第三问还没有写下一个字。

她其实并没有在做题。手机放在旁边,屏幕随着时间暗下去。窗外操场上有体育生训练的声音,被玻璃隔了一层,听不真切。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老师的步子,许清缘一下就能分辨出来。老师的步子都是有目的地的,要么从办公室到教室,要么从教室到办公室,节奏均匀,方向明确。这个步子不一样,走走停停,散漫得很,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好似只是随意的逛逛。

脚步声在一班门口停住了。

许清缘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校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有一些洗到发白的黑T恤,袖子挽到小臂。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拖进教室里,一直拖到她的桌子前面。

她不认识他。或者说,没太多交集。但她知道他是谁。

整个一中没人不知道他。

沈谅。理科三班的。三楼东侧走廊尽头那个班。

上午在天台上的那个人。

他没有看她。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他的视线落下来,落在她身上。

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对视。

她坐在夕阳里,他站在走廊的阴影中。

大概两三秒。也可能更短。

他什么都没说。把搭在肩上的校服外套拿下来,抖了一下,重新搭回去。然后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步子还是那样,散漫的,自由的,走走停停。楼梯口的方向传来另一个男生的声音。

“你上四楼干嘛去了”

沈谅好像答了一句什么,被楼梯间横穿的风声吞掉了,听不清楚。

许清缘低下头。

绿萝的藤蔓在窗台上晃了晃。夕阳又沉了一点,照在草稿纸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她拿起笔,把第三问的式子列完。

写到第二步的时候,笔停了。

天台上的那个人。沈谅。

上午看见她哭的那个人。

他上四楼干什么。

她盯着草稿纸上的公式,盯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的眨了眨眼,继续往下写。

楼梯口。

周砚追上来。

“你上四楼干嘛去了?”

沈谅没回答。

“沈谅。”

“嗯。”

“你不会是去看那个年级第二吧。”

沈谅把校服披上。往三楼走。

“天台那张课桌左边那条腿快断了。”

周砚愣了一下,没懂他的意思,“什么?”

“明天带个钉子。”

“你要修课桌?”

沈谅已经走下楼梯拐角了。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被楼梯间的回音搅得有点模糊。

“不然下次躺什么。”

周砚站在四楼楼梯口,张了张嘴,一种不清不楚的感觉在心底冒出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打在走廊窗户上,沙沙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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