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国在校门口堵着女儿要钱的事,只过了一个周末,就在年级里传开了。
传的方式倒也不是有人要恶意散布。那天放学在校门口亲眼看见的人有好几个,回去之后和同桌说,同桌又和前后桌说,前后桌又往别的班说。传到最后,已经和事实相去甚远。有人说许清缘家里欠了几十万高利贷,有人说是她爸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还有人小嘴一张,说他觉得许清缘他爸是吸毒欠下的债,不然怎么会那么黄那么瘦。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每多一个传来传去的版本,许清缘这三个字就在年级里被多提起一次。
议论声最开始是从三班传出去的,张茂回家的路上和家里人说了,虽然不是当着全班人的面说的,但这种事还是被很多人听见了。
周砚是第二天知道的。苏芷琪发消息给他,语气很冲,说你们班这群人嘴巴怎么这么碎。周砚被骂的莫名其妙,一问才知道是许清缘的事。他回了一句“不是我传的。”苏芷琪回了他一个微笑表情。周砚盯着这个表情看了半天,总觉得背后有点发凉。
沈谅没听到这些议论。周一早上去教室放下东西就走了。他回三班是绕的远路,从操场那边往三班走,正好可以避开一班门口那几个人。
第二节课下课的大课间,沈谅在厕所里听见了。
“诶,那个年级第二,她爸真吸毒?”
“不清楚,反正都在校门口堵着要钱了,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
“她平时看着挺正常的啊。”
“装的呗,这种家庭出来的能正常到哪去。”
洗手台的水龙头开着,沈谅站在最里面的隔间。他把手插在裤兜里,门没锁,他也没有出来。
那几个人洗完手走了,水龙头还开着。沈谅推开门,把水龙头关上。他洗手的时候抬头看了眼镜子,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遮住半截眉毛。下颌线很硬,嘴角平直,看起来不像是个高二学生。
从厕所出来他没有直接回教室,在三楼楼梯口站了片刻。课间的走廊很吵,有人在走廊里打闹,有人趴在栏杆上聊天。他靠着墙,看着操场上稀稀落落的学生。何野也在操场上练习折返跑。
沈谅的身高在同龄人里算高的,校服也总买大一码的。袖口挽到手腕以上,露出小臂上一条浅浅的疤,是初中翻墙的时候被铁丝划的。他走路是脊背总是挺得很直,这也是林静晓说他身上最像他爸沈卓然的地方。
第四节课是罗君的语文课。许清缘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点,快要挨着她的桌沿。她低头抄板书,字迹工整,和平时的每一次课堂笔记一样。
许清缘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更瘦了。下颌线条很细,皮肤白得有点缺血色。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遮住她眼睛里那些不想被看见的东西。她的头发永远扎成低马尾,碎发用两个黑夹子别在耳后,有几缕别不住,垂下来扫在锁骨上。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很平整,是她自己熨的。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把被拧得很紧的弦,从肩膀到脊背都绷得笔直。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芷琪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拉到了许清缘桌子旁边坐下。
“清缘。”
“嗯?”
“你没事吧”
“我没事呀。”许清缘把笔记本合上,看着苏芷琪,“怎么啦?”
“没什么。”苏芷琪摇摇头,“我就问问。”
“哦。”许清缘把笔记本收进桌洞里,“七七,你知道下节什么课吗?”
“英语。”
“英语作业你写了吗?”
“写了。”苏芷琪顿了顿,“清缘……”
“那就好。”许清缘站起来,“我去上个厕所。”
许清缘从后门走出去,苏芷琪坐在椅子上没动,盯着她桌角剩的几盒没拆的牛奶看了好一会。最右边的是今天新放的,苏芷琪转念一想,好像已经过了快两周了。除了几次她把牛奶带回家了,剩下的都在这里放着。
榕城一中的厕所是一层楼一个,单数楼层是女厕,双数是男厕。所以她每次上厕所都得跑去三楼。
许清缘去完厕所回来,走到后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提到她的名字。
“她下午还来上课?换我我都不好意思来了。”
“我觉得她也没什么问题吧,又不是她的错。”
“我也没说是她的错啊,就是觉得……”
许清缘走进教室,说话的人立刻收声,翻书的翻书,写作业的写作业。苏芷琪从前排转过头看她,许清缘和她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然后苏芷琪看到许清缘的手在发抖。她的手指纤细,骨节微微凸出,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因为长期握笔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如果不是苏芷琪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双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在轻轻颤抖。
中午食堂,苏芷琪陪许清缘去打饭。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的两个二班的女生。其中一个看见许清缘,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那个女生。那一个也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窃窃私语什么。
陈桂芳是食堂管贫困生打饭的阿姨。她站在打菜窗口后面,看见许清缘端着盘子走过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勺子往底下挖了一下,菜上带着比平时更多的油水。她把菜扣在米饭旁边,勺子沿碗边敲了一下,放回菜盆里。许清缘抬头看了她一眼,陈桂芳已经转过去给下一个学生打菜了。
吃饭的时候苏芷琪坐在她对面。苏芷琪今天没有念叨她吃得太少,也没有把自己的菜推给她。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许清缘把最后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七七。”
“嗯?”
“我没事的。”
苏芷琪咬着筷子看了她一眼。
“真的没事。”许清缘把筷子放在餐盘旁边,“我吃完了,我们走吧。”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许清缘没在教室。
罗君在办公室批作文,教室里苏芷琪在补数学作业。她抬头看许清缘座位的时候,座位上已经没人了。苏芷琪往窗外看,梧桐树还在飘絮。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上,四下看了看。走廊里很安静,所有班都在自习。一班后门旁边站着一个人——陆知行。他手里拿着数学作业本,看样子是要去办公室交作业的,但他站在后门干嘛?
“你站这干嘛?”苏芷琪看着他。
陆知行把手里的作业本攥紧了一下,“没干嘛。我去交作业。”
苏芷琪顺着他的目光往尽头看。尽头是楼梯口,往上走就是四楼半。她收回视线,又看了陆知行一眼。这个戴半框眼镜、平时话不多的副班长,站在门口目送另一个女生去天台。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自习课结束后,教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书包离开。苏芷琪坐在位置上没动,等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走廊里陆续有放学的脚步声。她拿起手机想给许清缘发消息,打了一半又删掉。然后她找到周砚的聊天框。
“许清缘被人议论了,她现在不在教室。我觉得她去天台了。”
周砚回得很快:“知道了。”
“沈谅呢?”
“旁边。”
“你给他看看消息。”
过了几秒。
“他看了。”
“他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苏芷琪觉得沈谅是真的不靠谱。
“哦,好像出去了。”
沈谅把手机还给周砚,从抽屉里拿出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周砚看着他从后门走出去。
“你要去天台?”周砚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沈谅没回答。
“你打算说什么?”
“不知道。”
他走上四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很安静了。放学后的教学楼总是空得特别快,值日生拎着拖把从厕所出来,拖把头在走廊地面上划出断断续续的水痕。天台的门关着,但没有锁,门把手冰凉。
沈谅站在门口,没进去,靠在外墙上,校服垫在脑后,和天台上的那个女生隔着一扇铁门。门这边是走廊,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光斑,把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光映得更加黯淡。
他的侧脸被夕阳描出轮廓,下颌线上的光线从金色慢慢变成了橘红色。他闭上眼睛,呼吸很慢,靠在墙上的姿势很放松。
她在里面,没有声音。他在外面,也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是在栏杆边站着,是坐在那张缺了腿又被修好的课桌上,还是靠在和他同一面墙的另一侧,和他隔着墙同频呼吸。
沈谅就这样在门外等着。如果她想出来,门一推就开。如果她不想,他就靠着这面墙,和她的安静待在一起。
天台风很大,吹得铁门轻轻震了一下。他听见里面好像有什么声音,然后声音又没有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鞋带又松了,这次他没有蹲下去系。
走廊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变暗。操场上有体育生训练结束的哨声,隔得很远,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值日生也都走的差不多了,整栋教学楼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
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台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许清缘走出来的时候低着头,一只手揉着眼睛。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过的痕迹,更像是用力揉了揉眼睛,把什么东西揉回去了。
碎发从黑夹子里滑出来,贴在脸颊上。鼻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鼻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嘴唇抿得很紧,唇角微微往下,是那种习惯了不喊疼的人才有的弧度。
她抬头看见他。
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四目相对。走廊尽头最后的夕阳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轮廓,但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而她的脸迎着光,他把她眼里的红色看得很清楚。
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清他的眼睛。不是之前在便利店白炽灯下带着审视意味的对视。那时候她只觉得他的眼睛很深,像在打量世界上的所有东西。
现在他靠在墙上,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皮有一点肿,像是中午没睡好。嘴角平直,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看到了她。眼眶微微泛红,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湿痕,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揉眼睛的动作弄乱了刘海,碎发垂在眉间,她没来得及拨开。
许清缘愣了一秒。然后她收回视线,从他身边走过去,往楼梯口走。
沈谅靠在墙上,没有转身看她。
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沈谅从墙上直起身。他看着天台的门,门没有关紧,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他从门缝里看见天台上那张课桌,桌面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风吹过来,铁皮棚顶嗡嗡响。
他伸手把天台门拉上了,然后往楼梯口走。
放学后的走廊很安静,夕阳已经从走廊尽头退到了窗台以下,只剩下天花板上一片浅浅的橘色反光。他把校服从脑后拿下来,抖了一下,搭在肩上。他的背影在走廊余晖里被拉得很长,校服搭在肩上晃了两下。肩膀还很薄,但站得很稳。校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那件黑T恤领口。
走到四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半拍,往一班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那边,一班后门关着,窗户里透出白天的光。
周砚还在教室里等着,看见沈谅走进来,什么都没问。
沈谅坐下来,把校服塞进抽屉。他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里那几盒牛奶,排成一排,和过去一周的每一天一样。
明天他还会放,后天也是。他要放到她不再需要的那天为止。
晚上回到出租屋,许清缘洗完澡坐在床沿上擦头发。手机屏幕亮着,苏芷琪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放学沈谅好像没直接走。周砚说他去天台了。他在天台外面站了很久。”
许清缘看了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窗外梧桐絮飘进来一片,落在书桌上。她没有去擦。
她的头发披散着,还没有扎起来,发梢上还带着水珠。洗完澡之后的脸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不再像白天那样苍白。她的锁骨很细,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睡衣薄薄的布料隐约可见。她坐在床沿上的样子比穿着校服时更瘦,睡衣遮不住她肩头的骨骼线条。
她想起走出天台门时抬头看见他的样子。他靠在墙上,校服垫在脑后,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她没看清他的表情。
门好像一直是关着的。
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苏芷琪的消息。然后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关了灯。
黑暗里,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闭上眼,侧躺着。
过了很久,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的位置。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门……好像没锁吧。”
整栋居民楼都很安静。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沙沙地响。绿萝的藤蔓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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