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月缓缓转过头。
温斯年就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目光扫过那间病房，又落回辜月身上，镜片后的眼神带着探究。
“看来辜小姐也对这对兄妹感兴趣？”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和辜月闲话家常。
“这小姑娘的情况，确实令人惋惜。我名下恰好有家医疗基金会，或许能提供些帮助。”
温斯年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些距离，身上那股混合着昂贵古龙水隐隐传来。
“上次在‘云水谣’，碍于场合未能与辜小姐深谈，实在遗憾。”
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随即话锋一转透出几分熟稔：
“说起来，以前徐姐在时，我们也常打交道。徐姐为人爽利，能力卓绝，我一直很是敬重。她引退前曾提过，后继者非同一般，今日再见辜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温斯年微微颔首，眼神锐利地锁定着辜月，等待她的反应。
“辰阳这地方，看似平静，水下却藏着不少麻烦。徐姐当年维系平衡，着实不易。”
他又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些距离，声音压低：“不知温某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辜小姐移步一叙？或许，有些关于辰阳的旧事，辜小姐会感兴趣。”
温斯年很想知道，这位新来的煞灵，对于辰阳这潭浑水究竟持何种态度。
辜月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间隙。
“她没空。”
一个阴恻恻带着毫不掩饰敌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裴送青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走廊另一头，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某家高级粥店logo的纸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像淬了毒一样死死盯着温斯年。
裴送青几步走过来，极其自然地站到了辜月身前半步，隔开了温斯年投来的视线。
而后他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温斯年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讥诮的弧度：
“温总攀交情倒是快。”
他语气里的厌恶几乎毫不掩饰。
“徐姐是徐姐，我姐姐是我姐姐。收起你那些拐弯抹角的心思，她没兴趣掺和你的烂摊子。”
他还不明所以地加重了“我姐姐”三个字。
温斯年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冷了下去。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裴送青和被他挡在身后的辜月之间转了转：
“裴少何必如此戒备？我只是想与辜小姐交流些……或许彼此都感兴趣的信息。你说呢，辜小姐？”
温斯年将问题抛向了始终沉默的辜月。
而被裴送青挡在身后的辜月，自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
辜月看了看温斯年，又看了看裴送青的后背，然后她的目光无视两人，转向那病房内的林晚。
她不懂这碍事的两人还有这场对峙，为什么会发生在这里。
与其处在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还不如里面那个病弱少女的一声咳嗽来得值得关注。
就在裴送青与温斯年之间气氛几乎要凝固时，那扇虚掩的病房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推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面容憔悴但眼神坚毅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正是林朝。
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手里拿着个旧帆布包，看样子是准备去打工。
猛然看到门口杵着三个气质奇怪的人，而且都与这嘈杂拥挤的普通病房格格不入。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透出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朝目光快速扫过最前面的裴送青和温斯年，最后落在了被裴送青半挡在身后，气质最是诡异的辜月身上。
这些人不像会出现在这种公共病房区域的。
林朝心里下意识想，不安感更重。
“你们……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防备，他完全不认识这三个人。
温斯年露出和善的微笑，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语气友善：
“抱歉，打扰了。我们是‘天策慈善基金会’的。”
他看了一眼病房门牌，精准地报出了林晚的名字：
“是关于林晚小姐病情的。我们基金会在关注一些特殊的疑难病例，希望能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刚才正在和这两位同仁，讨论相关的援助方案。”
裴送青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讥讽，但没有立刻拆台毕竟这里除了姐姐没有什么值得他关注的。
而他只是阴恻恻地看着温斯年表演。
而辜月，在林朝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目光落在了林朝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脖颈间，那枚被旧衣服领子半遮半掩的长命锁上。
长命锁……
林朝看着温斯年递来质感高级的名片，又看了看旁边眼神阴郁的裴送青，以及那个一直沉默的冷脸女子，心里的疑虑更深了。
但“慈善基金会”的名头确实降低了他的一些防备，而且他也很需要慈善基金会的帮助。
不过林朝心里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接名片，他不能保证面前三个人都是抱着善意而来的，毕竟他之前就差点被骗，只是低声道：“谢谢……但我得去打工了。”
林朝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遮住那枚从小就戴着的旧锁，便低着头匆匆从三人旁边挤了过去，快步走进尽头的电梯离开。
温斯年看着林朝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未被接过的名片，并不在意地收了回去，随即又看向辜月微笑道：
“很朴实坚韧的年轻人，不是吗？可惜，有些困难，并非仅靠坚韧就能克服。辜小姐，你觉得呢？”
温斯年依旧不死心，观察着辜月对林朝的反应。
裴送青冷哼一声，直接将手里的粥袋提高了些，挡住温斯年看向辜月的视线：“粥要凉了。温总，你的慈善表演，可以收场了。”
他说完，不再理会温斯年，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虚扶在辜月背后低声道：“姐姐，先回病房。”
辜月的目光从林朝消失的电梯口收回，落在那袋粥上，又抬眼看了看裴送青紧绷的侧脸。
孟婆汤的后劲确实让她此刻有些虚软，不利于后续行动，而且今天从早到现在她除了孟婆汤什么东西都没吃过。
辜月没说话算是默认，转身朝着VIP病房的方向走去，裴送青立刻跟了上去。
温斯年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推了推眼镜，低声自语：“裴送青……还是这么碍事。不过，这位新来的煞灵小姐，似乎比想象中更有趣。”
而后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心中也有了新的盘算。
回到病房。
裴送青将还温热的粥仔细盛出，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带着强硬的关切：“先把粥喝了。”
辜月没动，只是看着他，平静地陈述：“我要出院。”
裴送青舀粥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眸色深沉：“医生说了，需要观察。你刚才晕倒了。”
“没事了。”辜月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有没有事，医生说了算。”裴送青将勺子递到她面前，态度不容置疑。
“把粥喝完，然后让医生再检查一次。确认没问题，我亲自给你办出院手续。”
裴送青紧紧盯着她，像是生怕一错眼，她就会再次消失。
他需要将姐姐暂时控在他能够到的范围内，尤其是在温斯年刚刚出现之后，这个人不是善茬，辰阳里半数的案件都有他的身影。
温斯年盯上辜月肯定没什么好事。
与他对视了几秒，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固执，以及她无法理解的焦躁，最终辜月选择不再浪费口舌。
她从恶鬼道来到辰阳，再次遇见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只觉得他变了许多，变得让她感到陌生和困惑。
起码小的时候，裴送青只会像条怯生生的小尾巴，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面，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依赖和仰慕。
她也会顺手替他挡开族里其他孩子的刁难，会在他被噩梦惊醒时，默许他抱着被子蜷在她房间的角落。
他是辜月在那座冰冷血腥宅院里，唯一会下意识予以庇护的人。
而现在从重逢的第一面开始，他就像是换了个人。
眼神不再是清澈的依赖，而是充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
说话也总是夹枪带棒，或者带着令人不适的试探和偏执，不断地靠近纠缠。
昨天在红线空间里，更是不可理喻，竟然咬了她。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辜月内心思考着这个问题。
我也已经说了，回来是执行煞灵的任务。
他好好做他的裴家家主，我们各自相安，不好吗？
辜月不明白他为何要将事情变得如此复杂。
而后她没再坚持，接过勺子安静地开始喝粥。
裴送青看着她低头喝粥的样子，安静地坐在他安排的病床上，吃着他买来的食物，心头那股因温斯年出现而翻涌的暴戾和不安，才稍稍被平复了一些。
他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就这么注视着辜月。
等她吃完，就让医生过来，然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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