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乾元十六年,八月,白露。
月明星稀,夜深人静。
张牙舞爪的树影在月光的照拂下愈加可怖,更别论森林深处时而传来的呜呜声。
突然,一道人影快速掠过树影,向远处奔去,后面几道人影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林遥捂着刚才争斗时被划伤的手臂,呼吸急促,脸色稍许苍白。
但即便如此,她的眼睛也不见半点恐慌,反而亮得惊人。
甚至,她嘴角竟然隐隐约约带着几分笑意。
她赌对了,师傅果然不同凡响,竟能拖住三分之二的人。
果然,师傅虽然不喜她,但还是会因为娘亲遗愿救她。
林遥笑得恣意,让人错以为她正处于觥筹交错中,而不是正在被人追杀。
只能说,林遥实在大胆,她竟然赌一个轻则对她打骂,重则让她一个垂髫孩童在猛兽出没的森林独自生存三天的狠人会以命救她。
要知道,她一旦赌错了,命就没了。
如此可知林遥有多胆大妄为,或者说狂妄。
引着几只小虫子来到他们的埋骨之地。
林遥一改之前躲避的作风,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温和地迎接袭上来的几个黑衣人,像是看待宰的羔羊。
一头青丝在转身刹那划出凌厉的弧度,昭示着主人的性格,柔软的外表下潜伏着嗜人猛兽。
为首黑衣人察觉到不对,正想出声提醒,身体却像个稻草人一般瞬间被扎穿,血成柱涌出,身体轻飘飘倒下,扬起无数灰尘。
一支箭,两支箭……成千上百支箭“簌”地一声从森林深处窜出来,不分敌我,在这片高大树木围成圆圈的空地尽情释放。
原本奔向林遥的黑衣人反应不急,被毫不留情的利箭刺中,瞬间倒了大半。
在迅疾如风的箭阵中,林遥闲庭信步,慢悠悠地收割敌人的生命。即使被箭矢击中,脸上温和的微笑也未曾变化,只是又快又狠地将利箭拔出,毫不留情地丢弃。
雪青素衣被染红,林遥秀丽的脸上沾染着斑驳的血痕,不知是谁的,呼吸间,恶心的血腥味于鼻尖缠绕。她感觉自己就想一块软绵绵的豆腐,被随意扎穿,血肉模糊,痛苦到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撕裂感,
林遥半跪于地,周边是堆叠在一起,死状凄惨的尸体。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暗淡月光的黑夜里,她像是乱葬岗中索命的女鬼。
擦掉不受控制从口中涌出来的成片的红色液体,林遥忍着内部撕心裂肺深入骨髓的痛楚,撑着剑,站起来,秀丽的额头青筋凸起,唇口紧抿,没有一丝血色。
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出致伤无数的箭阵,血迹在身后蔓延,如同逃生的勋章。
她眼睛突然望向某处,嘴角微微上扬,搭着她那身被血色染红的衣裳,在这阴森幽静的夜晚,显得略微恐怖。
躲在暗处偷偷观察的姜盱瞳孔一缩,僵在原地。
他夜半出来只是想祭拜母亲,未曾想会误入凶杀现场。
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不顾性命之人。明明箭阵一旦开启除非箭矢用完,否则不会停,但这姑娘还是大胆将人引入箭阵之地,触发开关,拼着一条命也要把敌人葬送,实在疯狂。
而现在,作为见证她凶残行为的唯一一个人,姜盱实在是不确定能在这位姑娘的手下讨到一个好。
姜盱越想,心头越慌,正想着趁这姑娘虚弱之时,赶快逃走,却不小心对上了这姑娘直视过来的眼神,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头皮发麻,腿软得险些坐在地上。
林遥正想给藏在暗处默默偷窥的小虫子一个小教训,却忽感身体一麻,她侧头一看,满脸惊愕,只见一颗银针恰好要死不死地插在她的颈动脉窦处。
林遥就死盯着姜盱,嘴角还是那副完美无缺的笑脸,眼神却没有笑脸那般温和,就那样看着姜盱,正欲说什么,脖颈处又遭遇一处痛击,最后的意识只停留于来人小心翼翼楚楚可怜的小白花样。
没想到,她收拾了敌人却败于一只不起眼的小虫子手中,当真讽刺。
灿烈暖阳透过纸糊窗户照拂木制床上昏迷的林遥,青丝上的丝带不知何时不见,只余青丝散落,被染红的素衣紧紧贴在身上,腰间挂着的白玉缠枝竹节佩也变成红玉模样。
躺在床上的人眼皮轻颤,“唰”地一下睁开眼睛,眸光如利剑般锋利锐人,却又眨眼间,恢复成温和无害的模样。
林遥打量这间由黄土筑成的,鼻尖还能隐隐闻到泥土腥味的简陋房屋,皱了下眉,眼里闪过嫌弃,却在下一刻门开时立即调整姿态。
“姑……姑娘,你赶紧——”
尖锐的武器横在修长白皙的脖颈处,林遥下巴抵在来人肩头,漫不经心地笑了,语气温柔,威却暗含威胁。
“公子,你愿意让我下一次药吗?”
“姑……姑娘,有话好好说,我……我当时不是故意那样的,我当时看见那画面,一时慌张,就…就乱了手脚。”生怕被一脖子嘎掉,姜盱额间出汗,眼神死死盯着脖间锃亮的匕首,不敢松懈。
“姑……姑娘,你身上还有伤,先喝药。你放心,这药没毒。”姜盱在林遥似笑非笑的表情下试探地挪了下脖间的利刃,还不忘将手上的药递给林遥,笑得像小狗一样。
林遥眼神审视了人一番,才接过他手中的药一饮而尽,却在姜盱神情放松下来那刻,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我记得我昨天手上攥了块玉牌,但起来却不见了,不知公子可知它在何处?”
望着人心虚闪躲的眼神以及左顾言他的神情,林遥心里嗤笑一番,面上还是带着包容的表情看着姜盱,淳淳诱导。
接过人从衣襟处掏出的玉牌,触摸着上面陌生的图案,林遥敏锐地感觉到姜盱望向玉牌时复杂的眼神,心头有了想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温和地笑着。
“公子,我与您打个赌可好,要是赌对了你答应我一个条件,要是赌错了我将这玉牌赠予您。”
说完,不等姜盱回答,林遥唇角一弯,接着说,“我赌等下公子麻烦缠身,公子是赌我会冷眼旁观还是出手相助?”
姜盱瞪大双眸,被林遥大胆的话震住,摇头想拒绝,却在林遥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蔫蔫的。
“……姑娘,当真要赌?你可知,玉牌对你而言乃何物?”
“当真。”斩钉截铁的话语说出口,代表着林遥的不动摇。
姜盱满目讶异地看着她,好似林遥的话多么荒唐。
也确实荒唐。
林遥望着眼前人震惊的表情,不禁哂笑,语气吊儿郎当起来。
“我知,这玉牌乃昨夜杀我之人身上所得,我亦知,此物一旦没有,我就会失去杀我的幕后真凶的线索,无法斩草除根,或许我会在平常一天死于这看不见的仇人,或许我会在人生得意时死于仇人之手。但,我不在乎,如此,公子是否能赌?还是,要让我把话说全?”
林遥似笑非笑地看了姜盱骤然紧张的模样,暗含威胁地说道。
“我……”
——
“我认输,姑娘,你赌对了。”
沮丧地低下头,姜盱语气低落道。
时间回到两刻钟前。
姜盱答应了赌注。
林遥不顾这位姜公子躲避的态度,云淡风轻地说出自己的要求,“公子,请勿担心,我的要求也不过分,只是想公子将所知的关于玉牌信息告知一二便可。”
姜盱眼眸一颤,稍微撇过头轻声道 ,“姑娘怎会如此问,这玉牌不是姑娘的吗?”
“哦,是吗?但我看公子对这玉牌并不陌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见人逃避,林遥也不多说,先是反问几句,继而说道:“总之,一句话,公子可敢赌?”
姜盱内心思量片刻,最终犹豫地点头,面上仍带着不安。
“我赌姑娘会帮我。”
亮晶晶的带着信任的眸子就那样直直地对着林遥,那眸中的光太过闪亮,让人不忍熄灭,但林遥面对这个眼神只是面不改色地笑着,也不说话。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有把握赌赢。
虽然一直处于昏迷中,但是师父对她的训练让她习惯在睡眠时保持一丝清醒。在她昏迷期间,她感觉有一群人隔几个时辰来一次,态度不善。
而现在,正好到点了。
林遥思量之时,一阵喧闹声传来,紧闭的门被暴力踹开。
来人脸上挂着淫邪笑意,眼神先是下流地打量着林遥,随后再转向一旁脸色陡然变得苍白的姜盱。
为首男子身形壮硕,穿着豆绿弹墨虎纹圆领袍,指尖带着青玉翡翠扳指,整个人富贵非常,此时正一脸蔑视地看着姜盱,语言讽刺,“哟,丞相府的小败犬今天走了狗屎运啊,竟然能骗的美人相伴,这是你那早死的娘看不过去,显灵了?”
“哈哈哈,老大,你说什么呢?人家娘要是显灵早显了,怎么会让堂堂丞相府的大公子被灰溜溜地赶到乡下,自生自灭呢。”
“说得对啊,老大,要是真的这大公子也不会在这了。”
随着老大的发言,两个小的赶紧狗腿附和,前前后后完全不将林遥两人放在眼里。
林遥随意瞥了眼被其主人掐的发白发红满是指甲印的手掌,往后退了些,倚靠在窗边,默不作声,静静观看后续。
……原是如此,如果他们不把箭头对向她的话。
见相府家的落魄大公子只是一脸隐忍,毫无行动,几人恶向胆边生,目光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转着。
壮硕老大朝后面招招手,后边小弟立刻递上一封信件。
看着这信件痕迹像是被拆封过的,林遥心头分析,耳边明显感觉到身前人的呼吸变得急促。
“大公子,你猜,这个是什么?”壮硕老大晃了晃手中的信件,一脸得意地问道。
“你一定想不到吧,这个是丞相府寄来的信件,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坏人,你还是想看信的话,只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就好了。”壮硕老大眼神滴溜溜转了一圈,眼神猥琐地瞄了一眼林遥被腰带勒得纤细的腰身,才继续说,“把这姑娘给我享用一番,如何,我这要求不过分吧。”一副姜盱沾了便宜的样子。
姜盱瑟缩地挡住林遥大半个身子,身体轻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到,“李木,你不能这样,我虽不知你如何拿到丞相府的书信,但我敢肯定你的手段一定不干净,就算……”姜盱停顿了下,闭了下眼睛缓了一下情绪接着说,“就算你再如何嘲讽我,我依然是丞相府名正言顺的大公子,且不论你大胆拦截丞相府的信件有何后果,单论你以往对我的行径,我就可以治你的罪,如此这般,还不愿将信件还来?”
听完这番暗含威胁的话语,壮硕老大也就是李木嘴角的笑拉了下来,眼神也冷了下来,整张脸看着阴沉沉的。
“把他给我按住。”
不顾姜盱的挣扎,李木狠狠踹过去几脚,毫不留情,将心中的郁气散了一些,便叫小弟继续好好关照这个小白脸,将目光给向一旁的林遥。
林遥感受到转移过来的注意力,叹了口气,手腕一动,手中银针蓄势待发,却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味道,顿住了,手上也停住了动作。
三、二、一。
砰。
三道身影突兀地倒在地上,呼吸平缓有序,像个猪一样,显然已经中招,被迷晕过去。
“你以往也是使这种手段逃脱?”看着狼狈地趴在地上的人影,林遥颇有些好奇地问道。
“不……没有……以……以往都是……等他们……尽兴走……”
断断续续地吐露出真相,姜盱忍不住呕出几口血,艰难起身,将李木手中的信件拿过,揣进怀中。然后又像醉酒一般摇摇晃晃将三个像尸体一样躺在地上的三人拖出去。
当然,脸和身上不小心磕到哪里或是碰到哪里就不关姜盱的事了。
反正也逃不了。
画面回到最初。
“不,是我输了,玉牌给你。”
“公子还是别推辞了,还是先看看信件的内容为好。”林遥捡起姜盱搬运尸体时掉落的信件,随意看了几眼,随后笑意盈盈地将其递给姜盱,给人一种不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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