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岛诱商的谋划落空,洛伦佐不得不召回停泊在外洋的大船。那几日,西洋商馆里气氛压抑,接连数策折损,银钱亏空,商馆在新港客商之间的信誉日渐衰败。往日里主动上门接洽生意的牙人、海商,如今大多避而远之,生怕沾上私贸、逃税的是非。
洛伦佐独坐内室,案上摊着一叠往来书信,指尖反复摩挲纸边。以往种种,皆是在货、税、银、栈之上动手,属于贪利钻法,纵然败露,终究只是商事罚处。可如今条条财路都被苏清晏封死,再想从商贸本身寻空隙,已是难如登天。他心中生出一个阴毒念头:既然在规矩之内赢不得苏清晏,便要借一桩事端,污他名声,动摇他在新港主事的根基。只要苏清晏被调离、被参劾,新港的通商法度便无人这般严谨执掌,他才有重新腾挪的余地。
馆内一名心腹管事见他神色沉沉,低声问道:“主事还有什么法子?如今港内港外,处处都有哨船、吏员盯着,再做私贸,极易拿获。”
“不必再做私货了。”洛伦佐抬眼,眼底寒意暗藏,“商事上扳不倒他,便借争端构陷。码头之上,华洋客商杂处,磕碰争执本就是常有之事。我们寻一个机会,挑起西洋水手与本地脚夫的冲突,再暗中添柴,把事态闹大,而后散播流言,说苏清晏偏袒本土百姓,苛待西洋客商,处事不公,刻意打压远来商队。若是流言传到州府,再递状文上禀,上头疑心他处置失当,便是我们的机会。”
账师闻言,心头一惊:“若是闹出人命,事情便难以收拾。而且苏清晏素来处事公允,大小争端皆当众勘问,留有笔录,想要栽赃,谈何容易?”
“所以分寸要拿捏妥当。”洛伦佐缓缓说道,“冲突不大不小,有伤而无死,最适合借题发挥。我们先吩咐馆内水手,采买货物之时刻意寻衅,故意挑剔货品,和本地脚夫、铺户争吵。争执起来之后,悄悄唆使水手动手推搡,留下轻伤。紧接着,我们一面派人四处散布谣言,一面写状,控诉市舶司断案偏私,欺压西洋商客。同时暗中联络几个对新规心怀不满的牙商,让他们跟着附和上书,烘托声势。”
几人细细商议,定下周全步骤。先挑出几名性情暴躁、胆大莽撞的水手,许诺事成之后重赏,叮嘱他们只挑起争执,不可闹出人命,一旦冲突起来,便按计行事。
三日后,码头货场一派繁忙,中土脚夫正忙着搬运一批瓷器,准备送入公行栈房。几名西洋水手依照吩咐,上前拦住队伍,指着瓷筐,硬说这批瓷器是他们商馆预先定下的货,脚夫无权搬运。负责领工的脚头姓王,为人耿直,当即拿出公行的货单,告诉水手货主另有其人,单据分明,不可乱抢。
水手们哪里肯听,出言讥讽,出言推搡,争执之间,一名水手故意抬手,将王脚头的肩头撞伤,旁边几个脚夫见状,上前护住同伴,双方顿时吵作一团。码头之上人来人往,不多时便围起一圈看热闹的客商。
按原定计划,水手们见已经闹出伤情,便假意吃了大亏,大声叫嚷,说中土脚夫恃众欺人,殴打西洋来客。有人飞快跑回商馆报信。洛伦佐闻讯,立刻带了一众管事赶往码头,当着众人的面故作震怒,一边安抚水手,一边当众放话,说是新港主事苏清晏纵容本地民夫欺凌西洋商客,远来之人,毫无保障。
不消半个时辰,流言便顺着码头街巷散开。有被洛伦佐提前打点好的闲汉,在茶肆、牙行之间到处传扬,说苏清晏素来厌恨西洋商人,借着通商条例百般打压,如今更是放任百姓动手伤人;还有人添油加醋,说市舶司审案向来向着中土客商,西洋人有理也无处申诉。
与此同时,洛伦佐亲手写下状词,派人送往州府,又安排那几个被利诱的牙商一同署名,言辞恳切,字字都写满委屈,控诉苏清晏断案不公,厚此薄彼,致使华洋矛盾日渐紧张,恐生海疆事端。
消息很快传到市舶司。苏清晏听闻码头冲突,没有急于辩驳,当即带上录事、仵作一同赶往码头。他先安抚受伤的王脚头,查验伤情,再分开两拨人逐一讯问,又传唤在场围观、愿意作证的客商,一一记录口供,调取公行留存的货单。
水手们一口咬定,是脚夫率先动手伤人,他们只是自卫。可在场不少中立的客商、船主,都亲眼看见是西洋水手上前拦货、率先推人。录事将证词一一记下,货单白纸黑字,也证明这批瓷器和西洋商馆毫无干系。
苏清晏将证词、供词、伤情查验文书整理成册,心中已然看透,这不是寻常口角,是刻意挑起的衅端,意在借争端构陷自己。
身旁行老低声劝道:“洛伦佐用心险恶,意在借此事动摇您的位置。不如从重责罚肇事水手,堵住他们的口。”
苏清晏轻轻摇头:“若我们一味重罚,外人反倒要说我恼羞成怒,借机报复,正中他下怀。断案,只凭情理法度,不随对方的算计摇摆。”
回到市舶司公厅,苏清晏当堂开审。他先当众出示货单、多位目击者的供词,逐条核对经过,厘清事端缘起,判定是西洋水手无端拦抢货件,主动寻衅,动手伤人。
宣判之时,他公允处置:肇事水手,按新港通商律条责打训诫,赔付王脚头汤药与误工银钱;码头脚夫,虽属被动自保,但争执之时言语过激,一并口头告诫,往后遇外商纷争,当先报巡检,不可私下喧闹斗殴。
判词公允,不偏不倚,所有文书誊抄一份,张贴在码头通衢,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人证物证全部写明,任凭全城客商阅览。
可洛伦佐并未就此收手。州府的文书已经递到,州里派员下到新港,核查这一桩华洋冲突案。洛伦佐抓住时机,不断向巡查的官员哭诉,反复复述之前的说辞,又拿出之前收集的、对通商新规不满的商户供状,竭力渲染新港人心浮动,华洋不和,根源全在苏清晏执法严苛、心怀偏见。
巡查官员初到,不明内情,便在市舶司传问苏清晏。
苏清晏从容上前,将全套卷宗呈上:货单、目击证词、伤情勘验记录、历次西洋商馆犯事的旧档,一一排列整齐。而后缓缓回话:“华洋通商,最忌二事,一为偏私,二为纵奸。若是偏袒本土,苛待远商,是失通商之信;若是畏惧事端,纵容外商寻衅逃法,则法度废弛,万千商民受损。此案起因,是西洋水手无凭拦货,率先动手,并非民夫无端生事。洛伦佐接连数番谋利不成,每一次计谋被破,便换一法子,此番挑起争端、四处散播流言、联名递状,意在借衅构陷,令主事之人受参,法度松动。”
他顿了顿,又补充:“新港所有通商条例,华洋一体同律,中土客商犯禁,一样罚银、扣货;西洋客商违例,也依律处置,案卷全都存底,大人可以逐一核验。若是仅仅因为外商哭诉,便更改公允判决,往后所有外商但凡贪谋不遂,都学着挑起争端、递状构陷,海疆商贸,永无宁日。”
巡查官员翻阅厚厚卷宗,前后对照,又见街市张贴的判词清清楚楚,不少中立的海商、牙人主动前来陈情,都说苏清晏平日里断案一向公允,不曾刻意打压西洋客商,流言皆是夸大其词。一番核查下来,官员心中已然明白,是洛伦佐借机生事,意图构陷。
巡查官回州复命,将原委据实上报,驳回了状词,同时行文警示西洋商馆,不许再刻意挑起事端、散布不实流言,若再无端兴衅,便暂停其在新港全部贸易资格。
洛伦佐收到州府的警示牒文,心中又气又闷。他本以为一场小小的冲突,便能掀起风浪,把苏清晏拖入非议之中,谁知苏清晏不疾不徐,证据周全,判词光明正大,流言在确凿文书面前,不攻自破,构陷之计,再次落空。
码头之上,风波渐渐平息。茶肆里的闲言碎语慢慢消散,客商看过公示的案卷,都清楚了前因后果,反倒更看清西洋商馆的手段,愈发不愿和洛伦佐打交道。
暮色垂落,海风卷起市舶司廊下的卷宗纸页。苏清晏立于案前,翻看今日的勘问笔录,心中清楚,商事的诡计已经用尽,洛伦佐开始转向借讼、流言、事端来攻讦主事之人。这已经不再仅仅是货税之争,是想要动摇新港通商的根基。
大洋茫茫,商路漫长,这一场博弈,早已不止银钱货物那么简单。暗处的算计,只会愈发阴诡难防。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