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茗微微屈膝,向着踏入内室的柳婉容恭谨行礼,举止进退有度,瞧不出半分异样,与往日里温顺的模样别无二致。
“劳母亲亲自前来探望,女儿心中实在不安。”
柳婉容见状,连忙抬手虚虚一扶,脸上温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语气听来满是关切:“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见外话。
你生母去得早,府里姑娘们的大小琐事,本就该由我照拂。如今你身子不适,我若是不上心,日后又该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一番话语说得面面俱到,将当家主母的慈爱与周全展现得淋漓尽致,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她是真心疼惜晚辈。
沈清茗垂落眼眸,唇角浅浅勾起一抹弧度,神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感激,三分腼腆,余下皆是晚辈面对长辈的恭顺。
这般神态,她在前世足足演练了十数载,日日应对,早已熟稔到刻入骨髓,做起来自然行云流水,不露半点破绽。
柳婉容的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眉峰微微蹙起,故作担忧地问道:“身子可好些了?眼下春日潮气重,最是容易积下病根。倘若养不妥帖,再过几日便是你的及笄大礼,到时候精神不济,场面难免不好看。”
“劳母亲挂心。已经请大夫来看过,只说是着了凉,并无大碍,安心静养几日便能痊愈,不会耽误正事。”沈清茗柔声作答,语气平和安稳。
“如此我便放心了。”柳婉容轻轻颔首,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着身后侍立的孙嬷嬷随口吩咐,“去,把我亲手烹的那盏安神茶端过来。”
孙嬷嬷躬身应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就在这短短片刻间,沈清茗藏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来了。
前世那段刻骨铭心的遭遇,如同翻涌的潮水,瞬间席卷了她的思绪。就是眼前这一盏冠以“安神”之名的茶汤,当年她心怀感念,毫无防备地一饮而尽,却万万不曾想到,那入口温润甘甜的茶水之中,竟暗藏着足以摧毁她一生的歹毒算计。
心绪翻涌之间,她面上依旧一派温顺乖觉,眉眼低垂,安静立在原地,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全然无知。
没过多久,孙嬷嬷手捧一只黑漆描金托盘,脚步轻缓地走回内室。
托盘正中,静静摆放着一只天青色汝窑茶盏,釉色莹润,雅致不凡。盏中茶汤澄澈透亮,袅袅热气缓缓升腾,清雅醇厚的茶香在空气中慢慢散开,闻之令人心神舒展,单论香气与品相,确是一等一的好茶。
柳婉容亲自伸手接过托盘,将茶盏稳稳递到沈清茗面前,嗓音温柔得如同三月拂面的和风:“你这两日先是受惊,又染了风寒,夜里想必难以安睡。
这茶里我特意添了几味温和的安神药材,最是滋养身子。趁着温热快喝了,也好静养精神。”
茶盏近在咫尺,沈清茗的鼻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心底已是一片清明。
她自记时起,便拥有一副远超常人的敏锐感官,辨香识味的本事,整个沈家上下无人能及。
旁人嗅来只觉清润甘美的茶香,到了她鼻中,却能层层拆解开来:先是清甜柔和的茉莉香气作为基底,中间裹挟着茶叶本身醇厚绵长的本味,而在这层层香气之下,还隐着一缕极淡、极难察觉的异样气息。
那是一缕类似水草腐烂后的腥涩之气,混杂在浓郁茶香里,隐蔽至极,像是取自淤泥深处的水生植物,与眼前清雅脱俗的茶汤格格不入。
寻常下人闻不出分毫异样,就算是府里浸淫茶事数十年的老茶匠,若不细细深究,也只会当是药材自带的杂味。
可她不一样,这一丝阴诡的气息,在她灵敏的嗅觉里无所遁形。
沈清茗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心底一片寒凉。她太清楚这缕气味意味着什么。
指尖终于触碰到茶盏温热的瓷壁,那股暖意顺着指腹一路蔓延至心口,前世的痛苦记忆再度汹涌袭来。
当年她便是日复一日喝下这盏茶,起初只觉得味觉渐渐变得迟钝,品尝茶水、吃食都少了几分滋味。那时她只当是连日操劳、心神不宁所致,并未放在心上。
可时日一久,情况愈发糟糕,哪怕是滋味浓烈的陈年普洱,入喉也变得寡淡无味。
不止是味觉,她引以为傲的嗅觉也在一步步衰败。从前她只需轻嗅片刻,便能精准分辨出三十六座高山茶园出产的茶青,后来这般本事,却如同指间流沙,一点点消散殆尽。
待到她后知后觉,察觉出这盏安神茶暗藏问题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天赋受损,根基已毁,再无挽回的余地。
那种被人暗中算计、一步步坠入深渊的绝望,如同钝刀割肉,日复一日折磨着她。哪怕时隔一世,再度回想,依旧让她心口阵阵发紧,酸涩难平。
沈清茗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可脸上神情始终稳如静水,没有流露出半分惊慌与恼怒。
她已然彻底看透了对方的心思。这哪里是什么滋养身心的安神茶,分明是一碗裹着蜜糖的毒药。
日复一日饮用,便会悄无声息地蚕食她与生俱来的辨茶天赋,让她从沈家天赋卓绝的嫡长女,变成一个连茶叶好坏都分辨不出的无用之人。
前世她懵懂天真,落入圈套,赔上了整个人生。而今重活一世,茶雾入鼻的刹那,继母柳婉容藏在和善面具下的歹毒用心,便被她看得明明白白。
“茗儿?”
柳婉容见她迟迟没有伸手接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疑虑,转瞬又被温柔的笑意覆盖,柔声询问:“莫非是身上还有那里不舒服?”
沈清茗抬眼迎上对方故作关切的目光,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劳母亲挂念,女儿无事,多谢母亲费心为我烹茶。”
说罢,她伸出双手,稳稳捧着茶盏,低头望向杯中澄澈的茶汤,看似细细观赏汤色,实则暗自盘算对策。稍作停顿,她抬手将茶盏缓缓往唇边送去。
就在杯沿堪堪要碰到嘴唇的那一刹那,她握着茶盏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微微一滑。
“咣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天青色汝窑茶盏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浅碧色的茶汤四下泼洒,在青灰色的砖面上晕开一大片深色水渍,袅袅热气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
“哎呀!”
沈清茗低呼一声,慌忙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懊恼与手足无措,语气也带着几分慌乱:“都怪我,一时失手没有拿稳。这可是母亲亲手烹煮的好茶,就这样白白糟蹋了,实在是罪过。”
她抬起头,一双眼眸澄澈干净,直直看向柳婉容,眼底写满了真切的歉疚与不安,任谁看了,都只会当她是身子虚弱、手脚乏力,并非有意为之。
柳婉容脸上的笑意僵硬了短短一瞬,不过一息之间,便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温和。她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宽慰道:“不过是一盏茶罢了,碎了就碎了,不必放在心上。你身子尚未痊愈,四肢乏力本就是常事,我怎会怪你。”
话音落下,她转头对着一旁的孙嬷嬷吩咐:“赶紧把地上收拾干净,再去后厨重新煮一盏茶送过来。”
“母亲,”沈清茗开口阻拦,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推脱,“就不必再麻烦孙嬷嬷奔波了。
我方才起身走动了片刻,胃里忽然隐隐泛酸,此刻实在不宜饮茶,怕是喝了反倒添了不适。不如暂且作罢,等晚些时候胃口舒展了,女儿再亲自去向母亲讨茶,到时候母亲可不要嫌我缠人才好。”
这番话说得俏皮又乖巧,全然是寻常闺中女儿对长辈撒娇的模样,语气亲昵自然,挑不出半分破绽。
柳婉容定定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反复打量,像是想要从她神情里寻出些许异样。可沈清茗神色坦荡,眼底纯然无辜,举止从容淡定,没有半分心虚躲闪的痕迹。几番审视下来,柳婉容终究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也罢。”柳婉容淡淡一笑,顺着她的话应了下来,“既然胃里不适,便不必勉强。你安心在屋中歇息,晚些我让厨房送一盏温羊乳过来,羊乳温润养胃,正合你如今的身子。”
“多谢母亲体恤。”沈清茗屈膝道谢,姿态恭顺依旧。
之后柳婉容又耐着性子叮嘱了好几句调养身体的话语,言语间皆是长辈的关怀,而后才带着孙嬷嬷与随行的仆妇转身离去。
她裙裾曳过地面,步履从容优雅,来时是这般模样,走时看上去也并无二致。
可沈清茗看得真切,就在柳婉容抬脚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脚步极细微地顿了一下。
只是短暂的停顿,很快便恢复如常,若换做旁人,定然会忽略这丝毫的异样。但沈清茗心思缜密,又全程留意着对方的动静,这一瞬的迟疑,被她稳稳捕捉。
她心里清楚,这短暂的停顿,代表着柳婉容心底已然生出了疑窦。对方恐怕已经察觉到,今日的事情,未必只是单纯的失手。
待一行人彻底走远,屋内重归安静。沈清茗缓缓走回软榻旁坐下,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地面上尚未完全干透的茶渍上。
一旁的晚晴早已取来帕子,蹲在地上仔细擦拭砖缝里残留的茶汤,一边擦拭,一边小声惋惜:“真是可惜了,太太亲手煮的好茶,闻着那般香醇,就这样白白洒在了地上。”
“并不可惜。”
沈清茗低声开口,声音极轻,仿佛只是自语,细弱的音量只够自己听见。
她没有再多言语,慢慢抬起方才触碰过茶盏的右手,缓缓攥紧。掌心之上,瓷盏残留的温热似乎还未褪去,提醒着她方才惊心动魄的周旋。
窗外的日光渐渐变得炽盛,明媚的春光穿过雕花菱花窗,错落洒入室内,在地面、桌椅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沈清茗静坐在光影之间,面上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深处,却有一簇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一点点亮起。
风波才刚刚开始。
1. 第二章更新!宅门暗流涌动,茶场纷争也即将到来,喜欢本文还请多多收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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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巧避毒茶,暗起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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