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洲科技总部在城西的高新区,一栋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写字楼。方远洲死后,公司由林致接管。
贺行舟早上九点到的。他没有提前预约,直接在前台亮了证件。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看到警察证之后表情明显紧张了一下。她打电话上去,说了几句,然后挂下来。
“林总说他在十八楼等您。”
电梯上行。贺行舟看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1、2、3……他的倒影映在电梯的不锈钢门板上,模糊而变形。
十八楼。电梯门打开。
远洲科技的办公区和贺行舟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格子间,而是开放式布局——落地窗、绿植墙、咖啡吧台、几个用玻璃隔开的会议室。员工们在电脑前工作,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白板前讨论。看起来像一家正常的科技公司。
林致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贺行舟走过去,看到了林致。
林致四十岁出头,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到手腕。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杯茶、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盆多肉植物。书架上除了商业类的书,还有几本心理学著作——《社会心理学》《认知行为疗法》《创伤与恢复》。
林致站起来,伸出手。
“贺警官。请坐。”
贺行舟没有握手。他在林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林致,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些关于北辰计划的事。”
林致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慢慢收回去。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北辰计划。”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你从哪里知道的?”
“方远洲留下的文件。”
“什么文件?”
“一份文档。他在文档里写了北辰计划的一切——发起人、执行者、被试、实验内容。”
林致放下茶杯。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他写了什么?”
“他写北辰计划是赵鸿远的项目。你是被试之一。编号NC-002。”
林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盆多肉植物上,看了很久。
“贺警官,你知道被关在密室里三个月是什么感觉吗?”
“我不知道。”
“那我来告诉你。”林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描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前七天还好。你觉得无聊,但还能忍受。你开始数天花板上有多少条裂缝,数墙壁上有多少个钉子孔。你给自己编故事,在脑子里演电影。”
“第二周开始不对了。你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灯光是远程控制的,你不知道外面是几点。你开始失眠,然后又开始嗜睡。你醒着的时候觉得困,睡着的时候又做噩梦。”
“第三周,你开始听到声音。不是幻觉——至少你当时不觉得是幻觉。你觉得隔壁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叫你的名字。你拍墙壁,没有人回应。你喊,也没有人回应。”
“第四周,你不想说话了。你不想动。你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什么都不想。不是平静——是空。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电脑。”
林致停了一下,喝了口茶。
“第六周,他们打开门,让我走。”
“你没有走。”
“我没有走。”林致看着贺行舟,“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忘了门是可以打开的。”
贺行舟的笔停了。
“三个月的隔离,让我丧失了一个最基本的认知——门是可以打开的。不是身体走不动,是脑子忘了。就像一个人在水里泡太久,上岸之后忘了怎么走路。”
林致摘下眼镜,用衬衫的袖口擦了擦镜片。
“贺警官,你问我关于北辰计划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方远洲在文档里,有没有写他为什么死?”
“他写了。他说他联系了赵鸿远,说要揭露真相。然后他去了六道门,独自进入第六道门,没有出来。”
“他说是自杀?”
“他没说。他只说他知道自己会死。”
林致把眼镜戴回去,靠在椅背上。
“方远洲不是自杀。”
贺行舟的背挺直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方远洲不会自杀。他做了很多错事,但他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他选择去六道门面谈,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说服赵鸿远。他太天真了。”
“你的意思是,赵鸿远杀了方远洲?”
“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赵鸿远不是一个会被人说服的人。”
“你知道赵鸿远在哪里吗?”
“不知道。方远洲死后,赵鸿远就出国了。鸿远集团的国内业务由职业经理人打理,他本人一直在境外。”
“鸿远集团现在做什么?”
“人工智能。具体来说是——人机交互和情感计算。”
贺行舟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人机交互。情感计算。
方远洲的实验方案里写的——“以期为人机交互、虚拟现实、深度学习等领域提供人类认知基线数据。”
北辰计划的数据,被用于了鸿远集团的人工智能项目。
“贺警官。”林致的声音把贺行舟拉回来,“你找到的那些文件——硬盘、文档——能不能给我看看?”
“不能。这是证物。”
“我理解。”林致点了点头,“但我有一个东西可以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方远洲死前一周给我的。他让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你北辰计划的事,把这个给他’。”
贺行舟看着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你为什么三年前没有给警方?”
“因为三年前没有人问我北辰计划的事。”
“方远洲死的时候,警方审讯了你。”
“你们问的是方远洲的死因。没有人问过北辰计划。”
贺行舟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名片。白色的,没有任何公司标识,只有一行印刷体的小字和一个手机号码。
名片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字:
“第七道门的钥匙,在你父亲手里。”
贺行舟盯着那行字。
你父亲。
方远洲的父亲?还是——贺行舟的父亲?
他抬起头,看着林致。
“这行字——‘你父亲’——指的是谁的父亲?”
林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方远洲没有告诉我。他只说,当你看到这张名片的时候,你会知道。”
贺行舟把名片放回信封,站起来。
“林致,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NC-003和NC-004是谁?”
林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NC-001和NC-002。第三期和第四期实验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2010年。第二期实验结束之后。”
“为什么离开?”
林致放下茶杯,站起来。
“因为我发现方远洲在对我撒谎。他说实验是学术研究,有伦理审查。但我看到了陈默的实验记录——方远洲在陈默用头撞墙之后标注了’继续观察’。那不是学术研究的态度。那是把人当小白鼠的态度。”
“你发现之后做了什么?”
“我要求退出。方远洲同意了。他给了我远洲科技15%的股份,让我不要说出去。”
“你拿了股份,保持了沉默。”
林致看着贺行舟。
“是的。”
“十五年。”
“是的。”
“陈默在密室里被关了三个月,出来之后精神崩溃。你拿了15%的股份,保持了十五年的沉默。”
林致没有说话。
贺行舟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林致。”
“嗯。”
“方远洲给你的名片上写’第七道门的钥匙在你父亲手里’。你真的不知道’你父亲’指的是谁?”
林致沉默了几秒。
“贺警官,我有一个猜测。但我没有证据。”
“说。”
“方远洲和姜北辰是大学同学。姜北辰有一个儿子——不,一个女儿。姜鸢。但姜北辰在认识方远洲之前,有过一段婚姻。前妻姓贺。”
贺行舟的手在门框上攥紧了。
“你是在说——”
“我没有证据。”林致打断他,“只是猜测。方远洲和姜北辰的关系很深,深到超出了一般的同学关系。如果姜北辰的前妻姓贺,而你的父亲——”
“够了。”
贺行舟的声音很低,但很硬。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落地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绿植墙上,叶子绿得发亮。
贺行舟快步走向电梯。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比平时快。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你父亲。
第七道门的钥匙,在你父亲手里。
贺建国。他的父亲。刑警。因公殉职。
贺行舟从来没有问过母亲,父亲殉职的具体经过。母亲只说”你爸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事的”,然后就不肯再说了。他那时候十二岁,不懂事,也没有追问。
后来他当了警察,查过父亲的档案。档案上写的是”在追捕逃犯过程中遭遇意外,因公殉职”。追捕的逃犯是谁?档案上没有写。意外是什么?档案上也没有写。
他问过局里的老同事。老同事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太清楚”。
他以为父亲就是一个普通的刑警,在普通的追捕行动中普通的牺牲了。
但现在——
第七道门的钥匙,在你父亲手里。
贺行舟睁开眼睛,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
18、17、16……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
“行舟?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爸……他殉职之前,在查什么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舟,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
“你查你爸的档案不就——”
“档案上没写。”
又是沉默。
然后他母亲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你爸……他不是在追捕逃犯的时候死的。”
“那他是怎么死的?”
“他是在调查一个案子的时候死的。什么案子,他没跟我说。他只跟我说,有人在用密室做实验,关了人。他说他要阻止。”
贺行舟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三天之后,局里通知我,你爸因公殉职。”
“死因是什么?”
“他们说是车祸。在城郊的公路上,车翻了。”
“是意外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妈。”
“我不知道。”他母亲的声音在发抖,“我一直不知道。行舟,我……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有人……”
她没有说完。
贺行舟站在电梯里,听着母亲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站在写字楼的大厅里。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冷。
“妈,我会查清楚的。”
“行舟——”
“我会查清楚的。”
他挂了电话。
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站在那里,像一座被冻住的雕塑。
第七道门的钥匙,在你父亲手里。
贺建国。调查密室实验。车祸死亡。
方远洲。揭露密室实验。密室中毒死亡。
姜北辰。设计密室。跳楼自杀。
三个人。三条路。同一个终点。
都是因为北辰。
贺行舟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写字楼。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高楼和车流。
他拿出手机,给姜鸢发了一条消息。
“你母亲姓什么?”
一分钟之后,姜鸢回复了。
“姓贺。怎么了?”
贺行舟看着屏幕上的字,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
最后他发了一条:
“没什么。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停车场。
他的脚步很稳,但他的手在抖。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姜鸢的母亲姓贺。
贺建国的前妻姓姜。
如果姜鸢的母亲和贺建国是同一个人——
那他和姜鸢,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贺行舟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不对。不对。他不能这么想。林致说的是”猜测”,没有证据。姜鸢的母亲姓贺,全国姓贺的人有上千万。不能因为一个姓氏就——
但方远洲的名片上写的是”你父亲”。
方远洲认识贺建国。方远洲知道贺建国在调查北辰计划。方远洲在死前留下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着”第七道门的钥匙在你父亲手里”。
如果”你”指的是贺行舟——
那方远洲是怎么知道贺行舟会来查这个案子的?
除非方远洲认识贺行舟。不只是认识——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和姜鸢的关系,知道他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但贺行舟不记得自己见过方远洲。
他十二岁的时候父亲殉职。方远洲三年前才死。时间线上——
等等。
贺行舟睁开眼睛。
他十二岁的时候,父亲殉职。那是2006年。
北辰计划是2008年开始的。
父亲在2006年就在调查密室实验了——比北辰计划还早两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北辰计划正式开始之前,就已经有人在用密室做实验了。贺建国在2006年发现了这件事,开始调查。然后他死了。
两年后,方远洲和赵鸿远正式发起了北辰计划。
贺建国的调查没有阻止任何事情。他的死只是让计划推迟了两年。
贺行舟握紧了方向盘。
他需要查父亲的档案。不是公安局里的那份——那份是假的。他需要找到真正的档案。
他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周深。”
“贺队?”
“帮我查一件事。我爸贺建国,2006年殉职。我要查他殉职前三个月的活动记录——出勤、出差、办案记录,所有能查到的。另外查一下2006年本市有没有和’密室’‘密闭空间’’非法拘禁’相关的报案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贺队,你爸的档案——”
“我知道档案上写的是追捕逃犯。那是假的。帮我查真的。”
“……收到。”
贺行舟挂了电话。
他发动了车,驶出了停车场。
车窗外的阳光很亮,但他戴上了墨镜。
不是因为阳光刺眼。
是因为他不想让人看到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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