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候的间隙，老妇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唾沫横飞地为她们介绍自家公子是位多么品性高洁且值得结交的人。
听得茶都喝完一壶，肚子晃一晃能出水，步婉言也算是对这位公子了解透彻了。
尤知珩，原是京华尤家之子。昔年听闻乡间外祖母身染沉疴，放心不下，竟舍了城中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千里迢迢归乡侍疾。乡野之地清贫苦寒，粗茶淡饭，陋室薄灯，他却未曾荒废书卷，日夜埋首苦读。
一日偶遇被歹人掳劫的将军府二姑娘陆含雁，他挺身而出将其救下。陆含雁感念他相护的恩义，更倾慕他温良风骨。二人几番相处，情愫暗生，私定相守之约。
后秋闱赴考，尤知珩一举登科，金榜题名。龙颜大悦，欲将公主赐婚于他，以示恩宠。他却当庭叩首，直言早已与陆含雁立下白首之誓，宁负荣华，不负佳人。
圣上见他重情守诺，心志坚贞，心中动容，非但未曾怪罪，反倒亲自下旨，为二人赐下良缘。此事传遍市井街巷，人人称颂，成了一段流传许久的佳话。
他本想将外祖母也接至京中同住，但外祖母年纪大了不愿折腾，只好就近为她寻了聊城的一处宅子，安度晚年。
总之，就是一个虽身份尊贵但不嗔不傲，还兼具二十四孝和痴情专一的好男子。
老妇在一边讲得几乎声泪俱下，步婉言一手撑着脸，一手摸着饱胀的肚子，听得没什么触动。
世上哪来这样的男人。
门口远远传来马蹄声，老妇听到声音马上站起来去开门相迎。
门一开，便看到尤知珩立于马车下，将一身着藕荷色织金罗裙的女子小心扶下。
这想必就是陆含雁了。
尤知珩抬头，恰与已经跟着走到门口的步婉言和季欢目光相撞。他的视线继续向下，快速将她二人打量了一遍。
眼里稍纵即逝的不屑和疑惑没有逃过步婉言的眼睛。
老妇附于他耳侧小声说了些什么，再抬眼，他的面上满是笑意。
“竟是万鬼塔的贵客，失敬失敬。不知二位来我这小地方是为何？难道我这宅子藏了鬼妖。”
“昨夜不是跟你说……”季欢半是疑惑半是不耐。
话音未落被步婉言打断：“我二人这次确是为鬼妖而来，经此一夜，我们可以确认这鬼妖已潜藏在宅中。”
“什么？那，抓住了没有啊？”躲在尤知珩身后的陆含雁细柔的声音都在发抖。
无视季欢的眼神，步婉言继续胡诌：“尚未，这只鬼妖有点难缠，所以可能需要多留些日子。以防万一，宅中人最好都离开。”
“阿珩，赶紧带外祖母走吧，这儿太危险了。”
尤知珩轻轻扯回被拽住的衣袖，揽住陆含雁的肩头将她往马车上带，温柔道：“好，你先离开，待我安顿好外祖母便赶上来。”
“可惜了，都没来得及见外祖母一面。”
就这样，步婉言看着陆含雁脚刚沾地半刻钟都没有又被一群人围护着匆匆离开。
目视马车离去，尤知珩对她们弯腰行了个礼，郑重道：“那便有劳二位鬼杀大人了，待鬼妖除去尤某必有重谢。”
“不必，这本就是我们的责任。”季欢虽仍未懂步婉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已经上道地配合起她。
尤知珩侧侧头，老妇忙走上来对她们道：“真是怠慢了二位仙人，二位随我进来吧。”
步婉言点点头，瞥了尤知珩一眼，和季欢一起随老妇重新步入长廊。
好不容易敷衍走老妇，季欢从她被重新安排的好房蹿进步婉言的房间关上门，“现在可以说了吧？为什么突然要留在这，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你不觉得这尤知珩怪怪的吗？”
“怪？噢，他对我们笑的时候跟个假面人似的……但也正常吧，这些位高权重的人惯会曲意逢迎。”
“不是这个。你没发现，他好像根本没有昨晚的记忆吗。”
季欢抠着手指回忆，好像确实是这样。“明明放我们进来的人是他，他却像是才知道我们的存在。”
步婉言沉思半晌，道：“对，而且你见过仆人睡了主人醒着的吗？若昨夜这宅子就有这群侍卫和仆人，会是他亲自来开门吗？”
“所以你是怀疑？”
“我怀疑，我们昨夜见的尤知珩，和今日的不是一人。”
*
万鬼塔后山，陆紫嫣隔着老远，见到准备刷身份玉牌进洞府的殷冉儿，风风火火地跑到她面前对她道：
“步婉言呢？我昨日好像也没看见她，她去哪了？”
自从那次见面被步婉言落了面子，陆紫嫣非但没有疏远她，反倒愈发起劲，总逮着机会就要和步婉言一块儿修炼。
初时步婉言尚觉得莫名其妙，以为是来讽刺她，没怎么搭理。但陆紫嫣时不时就能精准地点到她的修炼进度和修炼中是否有遇到某个问题，一来二去，她们反成了有些默契的修炼搭档。
修炼完了陆紫嫣又会嚷着要切磋，回回打回回败。也不气馁，嘴里嘀咕着“怎么可能，我回去研究一下。”，没过几日就又能满怀斗志、气势冲冲地来寻步婉言：“你上次那个招式我想明白了，再打一次。”
她人虽带着世家大族的傲气，但也有将门之女的豪爽洒脱，加上同为甲级入塔的天才，实力总能死死咬在步婉言后面一点。
人傲是傲了点，但其实是个很率真可爱的女孩。
以上是步婉言的评价，对此季欢和殷冉儿持保留意见，毕竟她们没亲身加入过二人的修炼中，平日里所见，唯有陆紫嫣颐指气使的模样。不知道步婉言怎么受得了这位大小姐。
殷冉儿眸光清淡，扫过陆紫嫣因跑动微微泛红的脸，细声细气道：“原来你还不知，她同季欢去往聊城了。”
“聊城？她从未与我提及，她去那儿做什么？”
“不曾告知你？”殷冉儿接过已经刷完贡献值的玉牌，侧身步履轻缓，朝分配到的洞府走去，“也对，她此去是为给武器铭刻法阵，不带上你，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最后一个字从嘴边吐出去，殷冉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被楼师姐收为徒弟时，她面上不显，但心中十分欢喜。她赢了，她一个乙级入塔的人竟然是被选中的那个。可是为什么，季欢仍能不时被师父提点，她反倒被晾于一旁。明明最初三人都一样，但如今步婉言和季欢走得更近。现在被要求留在塔里的也是她。
殷冉儿侧头去看陆紫嫣，想看到跟她此刻内心一样扭曲的表情，想看到一张同样因为被抛下而不甘的脸庞。
没有，什么都没有。
陆紫嫣点点头，“行，我现在去接个聊城的任务，应该还赶得上见她。”
“竟然没叫我，等见到了好好打一架……”
陆紫嫣已经转身跑远，后面的话殷冉儿没听到。
四下寂静，殷冉儿低头抚平衣衫本就不存在的褶皱，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走进修炼洞府。
她早已达二阶满境，一直受楼嫖嘱托压着没突破，如今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等突破三阶，她的修炼速度还能更快。
“怎么躲在这。”
楼嫖藏于洞府旁的树林中悄悄观察着殷冉儿，被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走路能带点声吗！”
恍若未闻，黎郁舟问：“她把剑带去哪了。”
有意气他，楼嫖故作神秘：“让我想想，嘶——刚刚被你这一吓，有点忘了。你怎么穿黑衣了，倒是少见。”
自从那人说他穿白衣好看，恍若天仙，她好像就没见过黎郁舟再穿别的颜色的衣服。加上他本就阴晴不定，就算见他穿着一身白色弟子服也只当他“体察民情”了。
黎郁舟一双桃花眼微微下垂，凉凉扫过她，楼嫖浑身打一寒颤，决定还是不惹这个疯子为好，“她去聊城了。”
“为何？”
“去找温昀，因为……”
楼嫖话还没说完，面前人已如一阵风般消失不见。
消失的前一刻，他眉眼间隐含愠怒。
“不是？好歹等我把话说完吧。”
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
步婉言刚下结论，季欢便无脑认同了。
“那现在留在这，你是想？”
“其实我也不确定。若我们昨夜与今日所见的尤知珩真的是两个人，不管是哪一个，我都并未从他们身上感受到鬼妖的气息。非要说的话，是一种直觉，他不对劲。”
步婉言撑着头，神情逐渐不解与痛苦。她不知道因为一种直觉就留下来对不对，万一这只是高门大户的狗血密辛，她把季欢拉在这和她一起浪费时间岂不是……
“好，那我们便留在这。”季欢看出步婉言又要开始钻牛角尖了，继续安慰道：“说起来，这聊城虽然与我家相近，我却从没来过。就算没有鬼妖，我们在这吃吃逛逛，也不亏。”
“嗯。”
见她仍是有些许低落，季欢打趣：“你那个小黑师兄，什么时候叫出来给我看看？”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那人长何模样、姓甚名谁。
却见步婉言好像更低落了，眉眼连带着嘴角都耷拉下去。
“你们……还是什么进展都没有吗？”
“没有，连我问他能否来为我系带他也拒绝了。”
这茬子季欢不知道，当即怒从心起，口无遮拦地护短道：“他是什么很厉害的人物吗？如此大的架子，他明明连黑衣鬼杀都不是吧？”
“不巧，现在是了。”
步婉言：我和师兄又有了新的退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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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疑窦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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