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下来之后,任方向晚怎么磨嘴皮,莫玹都坚决不继续赶路了,连马都和莫玹统一战线,撂蹄子不动了。
方向晚又好气又好笑,路只赶到了一半,他们也只好随便找个旅馆歇脚。旅馆不大,但已是路上能找到的最好的。
店家给他们安排的房间在二楼,如果从背面户伸长脖子使劲向外看,能看到一片漆黑的林子,上空泛着点点荧光。
方向晚需要的蝴蝶就生活在那里,连那片林子就是依照悔蝶命名的,叫悔林。
而他要用的蝴蝶正儿八经的名字是悔蝶,魔族的特产蝶。
这类悔蝶有两种颜色,接近透明的白和差不多能完美融入夜色的黑。
这悔蝶看似生在魔界毒性强烈,实际上并不伤人。只在被人伤害后将翅膀上的灵粉迅速渗入那人皮肤。
悔蝶在伤害它的人后颈处留下蝴蝶翅膀般永世不可消除的印记后便会立即陨命。
方向晚一百多年前下山惩恶扬善,就在魔族边界听白发老翁提起过悔蝶。他登时就兴奋了,如果把悔蝶带回去,和上山拜师的人关在同个房间里一柱香,出来直接看谁颈后有蝴蝶印迹,就能省去师傅一个个考察拜师弟子善恶的功夫吧。
可惜那时候的悔蝶还鲜为人知,数量也并不算多,压根无人关注,是个魔界的小透明。方向晚去向白发老人打听,老人也只说多年前在魔界擂台中见过一面。
这么多年过去,白发老翁早已不知去向,方向晚也在堕仙台走了一遭,悔蝶却在这百年之间做到了家喻户晓,在魔族的保护下快速繁殖,基本成为了魔界一大代表特色产业,三块银子就可以进到森林深处抓几只。
方向晚被莫玹从堕仙台整个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藏书阁查了悔蝶的记载,又看到莫玹对他如此纵容,当年的想法也不自觉再次浮出脑海。
方向晚手肘撑在窗台上,手心托着脸往外看,没回头,只是懒懒散散地说:“老大,你说,我们能捉多少回去?”
莫玹正蹲在床边认真清理方向晚外衣摆上的小泥点:“宝贝,你需要多少?”
方向晚摇摇头:“不知道。”
“那我们就多抓一点,保证够你用的。”莫玹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夜风舒爽,吹久了却也有些凉飕飕。方向晚关上窗户,回床上躺下,没躺几秒又一个打滚,趴到床尾去看莫玹仔仔细细的清理他的外袍。
“我们明天早上几点进林子呀?”方向晚无聊地问。
“睡醒之后,你想什么时候去我们就什么时候去。”莫玹把外袍叠整齐,放到柜子上,方便明天穿。
方向晚也不说话了,翘着小腿,晃悠着胡思乱想。
莫玹站在柜子前,盯着他的发顶看了一会,走过去,再次蹲下。
方向晚思绪早已飘到外面,随着悔蝶飞走了,眼神并没有很聚焦,被莫玹猛地一盯,还吓了一下。他眼底澄澈,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浅得多。讲道理,这样的瞳孔总是容易像深不见底的幽深小路,让人忍不住想顺着它一直走向无人知晓的未知。
可不知为何,莫玹却一下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尽头和归属。
方向晚挤眉弄眼地伸手挠挠他下巴,莫玹也不反抗,就乖乖看着他,看得方向晚心软的不行,还老是想逗他:“真乖,明天带你去抓蝴蝶。”
两个人依旧按照就旧习惯,自然而然地睡同一张床,偶尔睡懵了,莫名其妙就滚成一团缩在床上了。方向晚白天没太吃东西,莫玹本想再去那个摊子再给他打包一点,可路程太长,尽管莫玹一直在说自己不累,有灵力,实在不行可以御剑飞行,任雪飞不给他用的话也能御木棍飞行。当然最后方向晚还是没同意。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方向晚顶着莫玹紧张的目光喝了大半碗粥。莫玹一边问“宝贝你可以吗,不想吃就不要强求自己。”一边巴巴地瞧着他,不过就着莫玹这个眼神吃粥的话,还挺下饭。
白天太累了,方向晚躺下没一会儿,脑袋一歪就睡着了。莫玹看他睡得香,呼吸平稳,看了半天自己也有点困了。莫玹睡着不到一柱香,方向晚突然从他臂弯里挣出来,开始扒着床沿剧烈咳嗽。
他咳得可怜,连人都快掉出床沿,仿佛要把心肝脾肺全咳出来才罢休,喉咙严重的痉挛让他难受,挣扎间手一身,碰掉了床边跪上的包袱,里面莫玹收拾好的东西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莫玹坐起来去点灯。
方向晚咳得满脸眼泪,声音嘶哑:“别点灯。”
莫玹就没点灯,等他把方向晚从床边搂回来的时候发现方向晚还在调整呼吸,脸颊不正常的红着。刚靠进莫玹怀里,他又开始剧烈咳嗽,几近干呕,莫玹没有思考直接伸手放在他脸前,方向晚一愣,摆手:“没,没事的。”
莫玹给他拿了水,也不敢使劲抬手,一小口一小口地给他喂。
“好点了吗宝贝?”
“嗯,好多了,可能是太燥了,渴了。”方向晚听起来还有些虚弱。
“要吃药吗?”
“不要吃,不要紧的,那个药丸苦死了。”
方向晚说着又要从他怀里往外跑:“被我打翻了,我去收拾。”
莫玹不让他走,坚硬的手臂牢牢箍着他的腰:“先休息,别乱动了宝贝。”
方向晚又被他揽着窝进了被子里。
半晌,方向晚戳戳他侧腰:“真的没事吗,我去收拾一下?”
莫玹把他抱的更紧:“没事,明天我收拾。”
“真的?”
“真的宝贝,我保证你明天一睁眼我就收拾好了。”
莫玹心尖那一小块地方在方向晚小声地嘟嘟囔囔里化成了温泉,咕嘟咕嘟地冒泡泡,他觉得方向晚真的太可爱了,像他以前见过的那种狸奴,不小心打碎了东西,怕主人责怪就一直喵喵叫,明明不是什么大事,可还是在害怕。
莫玹亲亲他露出的肩膀。
怕什么呀宝贝,反正不管怎样都不会跟你生气。
后半夜方向晚睡得明显不太安稳了。
莫玹抱着他,任由方向晚的脑袋顶在他胸前,缓缓地呼出一点小小的热气。莫玹不会唱歌,就轻轻地拍着方向晚的后背哄他睡觉,他知道自己力气大,身体还跟石头一样硬,于是就把手上力气放轻,轻得不能再轻了,只是求方向晚能睡个好觉。
莫玹自觉几天不睡是对自己是没有任何影响的,但这副身体是石头化来的,完全不能太适应一块石头的作息,所以尽管他很想睁着眼守方向晚一晚上,但为了明天能更好的在悔林里保护方向晚抓蝴蝶,也只好抱着方向晚闭上了眼睛。
方向晚一觉睡到大天亮,没人叫他。
方向晚起床的时候房间里连窗帘都没有拉开,没关严实的缝隙里透出一丝丝光亮,昭示着天已经不早了。方向晚爬起来,脑子还没从睡梦中缓过劲来,他慢慢眨着眼,使劲搓了搓睫毛,床边柜子上昨晚被他挥下去的包袱已经收拾好放在桌子上了。
“老大?”方向晚喊他,“莫玹,你在哪呢?”
没人应。
方向晚有点慌了,那种在堕仙台孤身一人的孤寂又死死缠上了他,他也没管清没清醒,衣服还没穿好,拖拉着鞋子就往旅店楼下跑。
下楼的路程不长,方向晚却扶着扶手还跑地磕磕绊绊。
也是直到这时候,方向晚才恍然大悟般想清楚了一点。原来莫玹已经在他心里占了这么大一份位置。
老板刚扎起头发,方向晚连滚带爬站稳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正在擦桌子,早饭的热气在灶台上蒸腾着。
方向晚什么也顾不上了,拉住老板的袖子寻求支撑,舌头差点自己给自己缠起死结,手忙脚乱地形容:“老板,有没有一个人出去,高高的,比我壮一点,应该穿着黑色衣袍……”
老板也被吓了一跳,但也没把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扯开,而且回握住了方向晚有些颤抖的手臂,声音四平八稳:“先别急,我给你想想。”
莫玹踏进门。
老板拍拍马上要开始抽泣的方向晚:“看看,是不是他!”
方向晚抬头,看到是莫玹,上前两步,一下撞进了他怀里,声音罕见的拔高慌张,带着浓浓的委屈埋怨意味:“你跑哪里去了!”
给莫玹抱了个措手不及。他身上全是晨露,湿哒哒的,一抱就湿一层衣服。
“宝贝,我身上都是露水,擦擦再抱好不好?”
方向晚回过神来后立刻使劲一挣,把自己扯出了他的怀抱,随即一拳锤到他胸口,势必要让他疼,好给他个擅自出门的教训,闷声道:“不好。”
莫玹说着等等再抱,看他撤出自己的怀抱心里又不是个滋味,又上前虚虚环抱着他,安抚地拍拍:“我去了一趟悔林,先试着捉了一只蝴蝶。”
莫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长宽也不过一寸,木头塞子并没有塞实。一只黑色的悔蝶正在里面轻盈地扇着翅膀,触角抵着玻璃瓶。
方向晚的注意力暂时没被蝴蝶吸引,他还满心满意都是莫玹居然敢偷着丢下他跑出去的生气和后怕。
莫玹哄他:“宝贝,看,蝴蝶。”
方向晚撇着嘴反驳他:“这叫悔蝶。”
莫玹虚扶着他上了楼:“好,悔蝶。是我的错宝贝,我看你睡得正好,就没舍得叫醒你,下次一定等你醒了,叫你知道了我再出去。”
“不好,以后要带我一起出去。”方向晚接过装着悔蝶的瓶子。
“好。”莫玹看他情绪好点了,去门口把加钱麻烦老板送上来的早饭端了进来。
“我没怪你。”方向晚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素馅的,有点烫,又抬头看着莫玹十分自然地把包子从他手里接过去吹凉,“我就是有点害怕,别丢下我自己走了好不好?”
莫玹把包子掰成两半,给他吹凉,先给了他一小半:“宝贝,你可以怪我,骂我也可以,打我也可以,因为我让你害怕,让你不高兴了,宝贝你千万不要自己憋在心里。我笨,你说了我就一定改。”
说完他犹嫌不够,有些笨拙地举起四根手指:“我发誓。”
方向晚被他逗笑了,委屈埋怨于是一消而空,只觉得眼前的人可爱得不行。他把剩下的一小口包子塞进嘴吃掉,起身向前凑去,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拉住了正在举着手发誓的莫玹。方向晚轻轻压下了莫玹的小拇指:“发誓是这么发的,笨蛋。”
莫玹身上突然闪过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要知道他以前是块灵石,由于化形太急,身体和普通化形精怪还有些不同,他身体还是硬邦邦的。
可就在刚才,方向晚松开他的手之后,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又搓了搓自己的脸,软的。
和方向晚的皮肤一样,摸起来是软的了。
“干什么呢?”方向晚看他这幅呆样,忍不住笑出声。
莫玹挪过去,把方向晚整个捞进怀里虚抱着,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大胆地用脸颊蹭他,不再怕硌到他了。方向晚被他蹭得有些痒,嘿嘿笑着想躲,莫玹也笑着,搂住他不让他跑。
两个人终于闹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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