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康坊是京城最底层百姓的聚居之地,其间道路与房屋的排列错综复杂,有不少只有坊间人才知道的暗道;坊中常年卫生状况恶劣,每到夏日便蚊虫肆虐;
坊街之间环境昏暗,有些角落里甚至不能被称之为居所的住人的地方终年不见天日;其中居住的贫民普遍素质底下,没有耕地和金钱,并且遭受着坊外人的歧视与偏见,使得他们中的很多人变成无业游民,平日里以盗窃或抢劫为生,有些甚至结成了有组织的团伙;
这里治安相较京城各坊也较为松散,犯罪率也更高,经常发生斗殴事件,严重时甚至有百姓在事件中丧生,但官府对此并不怎么在意,不过是简单粗暴押走处死而已——
甚至京城中有传言,丰康坊中就隐匿着京城最大的□□组织——黑川会。
此时,萧擒与宋诩带着各自的小厮,分别乘着两辆马车,萧擒在前,宋诩在后,自东北向西南,横跨大半个京城,一路自钟宁坊御史大夫府行至丰康坊。
丰康坊内实在是太危险,今日只由他们二人带着小厮护卫前来。
进到丰康坊内,道路逐渐变得泥泞不堪,狭窄难行。
也许是前几日京城下了一场雨的缘故,原本尘土飞扬的土路,由于坊内缺少日照,积水几日不消,此时变成了泥路。
二人都是自来便享受着锦衣玉食的公子,哪里来过这种地方。
此时明明是正午时分,坊内却仍然昏暗,寂静的仿佛没有活人存在一般,只有马车缓慢碾过泥水产生的嘎吱声。
见此情景,众人都不禁感到自后颈至尾椎,自上而下流过一阵寒意,不敢贸然下车。
萧擒尽力定下心来,侧身抬手,微微掀开窗帘,抬眼扫视着车窗外的情况,却见狭小低矮的破旧民宅内,灰黄的面庞上一双双了无生气的眼睛四下张望后,像锁定了目标一般,放出光来朝向自己,与自己对视上。
他顿时感到汗毛竖起,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场景。
他强撑着没有放下车帘,心里想着自己与宋诩腰间佩着的玉佩,大家身上携带的铜钱、戴着的珠玉配饰,还有自己与小厮们的佩剑。
这么多人若是一齐想要劫持这两辆马车,自己与小厮们不能贸然杀人,只能防卫自保,这些东西必然会尽数被他们劫去。
“不要下车,什么都别做,一直向前。”萧擒回头向后面那辆马车上的宋诩道。
他此时心里紧张的很,但他还是得保持镇定。
马车前行的速度越来越慢,但是没人敢停下来,也不敢发出声音,直到前方终于从泥路变成了砖石路。但由于车轮间粘了不少刚才路上的淤泥,此时也还是行不快。
刚行了没多久,他们的马车就被两个持着长枪的黑皮肤男子拦停了。
萧擒见此情形,拔剑走出马车,摆手示意宋诩先不要出来。
他没有下马车,而是站在马夫身旁,勉强能够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两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奴隶。
大盛贵族之间有句话,叫作“昆仑奴,新罗婢”。
其中前半句,指的就是自昆仑之境贩卖来的黑人,因其身材高大而又性情温顺,适合世家大族买来,当作做苦力的奴隶;
而后半句便是指现在的鲜部,也就是从前的朝鲜国,那里的少年儿童生的骨架细小,性格又柔顺听话,最适合做婢子乐伎。
“你们,是什么人?”那两个黑人并没有要放行的意思,但见萧擒气质不俗,衣着华丽,想必是位官家公子,便也不敢随意造次。
萧擒收剑佩于腰间,躬身规矩行礼道:“在下陵王之子萧擒,其后是御史大夫之子宋诩,我们今日贸然到此,是想问一些陈年旧事。”
“不知前方是哪位大人的府邸,若是误入禁地,宋某在此向两位大人道歉。“宋诩也走出马车,行礼后故意装作不知的样子道。
“前方,是栾爷的地方。“其中一个黑人开口道。
“你们想进去,是在找死。”
栾爷,全名栾洪江,是丰康坊这个法外之国的君主,同时也是京城最大的□□黑川会的头目。
萧擒等人今日来到丰康坊,便是来找他的。
“那就劳烦二位大人,进去替萧某传个话,还问栾爷愿不愿意,赏个脸见我们一面。”
萧擒说完,便有一位身材矮小的大盛女子进到砖石路的深处,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那两个守卫才终于为他们两个放行。
萧擒心中忐忑,面上却只能强装云淡风轻。
虽说他已提前备好了说辞,但若是栾洪江完全不吃这套,那他也只能就此告退,若是他还想要杀人灭口,那可就麻烦了。
按常理来说,他必然不敢这样做,但他可是□□,萧擒又没真见过□□老大,万一他们不按常理出牌怎么办。
进了黑川会的地盘,萧擒不敢放肆,见了栾洪江,也只是规规矩矩行礼,然后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向他说了一遍。
栾洪江其人看着三十五岁上下,身材高大魁梧,虽说是□□之人,长得却既不獐头鼠目,也不穷凶极恶,反而是浓眉大眼,如若不说明他的身份,还颇有几分武将气概。
只是他左眼下一道浅浅的刀疤,为他添了几分不安分的气质。
萧擒并未直视他,只是躬身谦卑道:“萧某在此,向栾爷请安。”
栾洪江虽未正眼瞧他,但也未直接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叫他不要拐弯抹角,有话直说。
萧擒也就免了前头准备的谦辞,直接道:“多谢栾爷——那萧某,就直说来意了。”
他退后两步,对着栾洪江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开口道:
“我们此次前来,是想问栾爷——当年丰康坊贫民迁址过程的真相。”萧擒说此话时没有半分犹豫,每一个字都仿佛掷地有声,“此事栾爷想必是知情的,我们是来求栾爷,还丰康坊的百姓一个公道。”
此话不假,当年的事虽是闻靖派人在其中做的手脚,但黑川会是此处的地头蛇,无论是谁到那里,都不可能不与其头领知会过。虽说当年的帮主并非栾洪江,但他也并非无名小卒。
也就是说,此事他必然是知情的。
栾洪江听完,整个人脸色都沉了下去,原本凌厉的五官变得让人更加望而生畏,那种带着威压的逼视,任谁都得退避三舍。
然而萧擒未退,他只是抬起头,直直与栾洪江对视。
手上作揖的礼节未变,但气势上却无半分退让。
“萧某知道,当年之事并非与栾爷有干系,此事自始至终,栾爷您均未参与过。”萧擒说着,退后一步再次躬身道。
“但此事事关先帝旧旨与京城百姓的安危,如若栾爷愿意相助一二,既有利于陛下与朝廷对黑川会的认可,也可向京城众人及新帝昭明,黑川会并非是毫无规矩之辈,也非法外之地。”
“此外,黑川会此举,对丰康坊的百姓也有益——栾爷必然比萧某清楚得多,丰康坊的百姓这些年来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先帝原旨并非此意。”萧擒顿了顿,最后还是没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虽说私吞朝廷钱款一事,当年可能并非是黑川会不知旨意为何,而是因为黑川会的人忌惮千翊军,才咽下了这口气。但许多年前的事,双方当时究竟持何意,萧擒也未可知。
倘若真是他揣测的那般,在此事上的考量,也没必要由他此时在栾洪江面前说出口——黑川会自己的私事,该由他自己决定是非。
萧擒沉默片刻,见栾洪江并未开口,他便接着说道:“现如今左千翊军将军闻靖已卒,京城司也迟早会介入——”
他说着,拿出那枚宋节借给他的令牌,展示给栾洪江看。
“此事虽是陈年旧案,但只要公道一日仍在,真相就一定会被查明。”
“我们知道,大人您并非行事张扬之人,所以此事彻底昭明之前,我们绝不会透露出大人的名字。”宋诩说着,也躬身上前,站到萧擒对面。
“此事事发已久,若干细节年久失真,大人一时记不清也是人之常情。”宋诩语气更加温和些,一听就知道是个更文弱些的小公子,“大人——您只要将您知道的,现在还记得的,都说出来——就可以了。”
“宋某在此,替丰康坊的百姓感谢栾大人。”
萧擒和宋诩,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
剩下的话,就算在心里清楚,也不能够再明说了。
二人能说的话已经都说完了,栾洪江却仍然只是岔开双腿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
也不知道是真的室内阴冷,还是心理作用使然,萧擒和宋诩都觉得自背后传来一阵阵阴风;加之这大堂内的装潢陈设,仅仅只是扫一眼,就让人感觉后背发凉——地面上褐红色的不规则污渍,不知道是不是哪年哪月溅在此处的人血——
栾洪江越是不开口,萧擒和宋诩就越发觉得心里没底。
萧擒憋了许久,几次差一点忍不住开口问“栾爷意下如何”,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终于,栾洪江开口了。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他说着,那双晦暗的眼睛扫过萧擒和宋诩的脸,闪过一瞬阴冷的光。
“只是——”
“恕栾某不能,让你们就这么离开。”
栾洪江话音落下,萧擒和宋诩抬起头来,就见他们四周已经被栾洪江的人包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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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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