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午休会食时,大家讨论的都是重阳节放假要做的事。
“明日我把我从医官那里抓的药给你送去一副,据说曾经是宫里的御医呢……”薛夷向王茂全道。
薛夷,就是薛芙窈的父亲,是沈嫣宁的父亲沈慎之的下属。
“听说中书省有个官员养鸟养的特别好,我想明日去向他请教一番……”王茂全喃喃道。
不过也有说其他事的——
“辍朝一日和我也没有关系,我反正也是没有上朝的资格的,”邹舜光见无人进来,也就不管不顾大放厥词了,“但还真是……红颜薄命啊……”
他刚说完,就被王茂全恐吓,小心祸从口出。
吏部之外——
曹其庸冯常如齐昶四位宰相都在中书门下用午膳,唯独钱维一人在他自己的办公处用膳。只有午膳期间需要议事时,他才会去中书门下。
林宗熹本想去中书门下找钱维,一进门却见曹其庸在食床上休息,冯常如和齐昶正在谈论钱维。
“按理宰相都是要一起在中书门下会食的,他却说我们要是有事他自然会来,单纯只是吃饭的话他就不来了。”齐昶一边说着,一边饮茶漱口。
此外,宰相中午吃完饭就可以回家了,但钱维无论今日是否由他下午值班,都会在尚书省多留一会儿。
林宗熹进门后,依次向冯常如和齐昶行礼,最后向曹其庸行礼。
“右相大人。”林宗熹向曹其庸行礼道。
“不必拘谨。”曹其庸见他来了,虽说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但还是勉强起身向他摆手道。
“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到这么大的。”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就是当心,走正路就好。”
“多谢右相大人指导。”林宗熹听着曹其庸的话,谦卑地低下头道。
“钱文钧不在这里,他现在……应当是还在他办公的地方。”曹其庸知道他应当是为了钱维而来,便直接告诉他了。
林宗熹一向很敬重曹其庸,就像他同样很敬重沈言随。
他们都是清正廉洁的能臣,结党在所难免,但并不为营私。
进了钱维的办公之处,林宗熹果然遇见了他。
“这官场里可都说钱大人高风亮节,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一进门,林宗熹直接就坐在钱维对面。
“别用他们那些话来讥讽我,我不过是不愿与他们一样同流合污。”钱维面上并不显讥讽的表情,那双眼睛却像擦得锃亮的灰琉璃薄片一般,闪过冷而硬的光。
“那林尚书难道没听他们说你些什么吗?”钱维又道。
“没,不是很在意他们怎么想我。”林宗熹不过随意答着,“想来不过也就那几句,猜也猜得到。”
他说完这句,带着饶有兴味的眼神看了钱维一眼,然后开口道:“钱文钧。”
钱维,字文钧。
“没大没小。”钱维倒也不生气,连看文书的头也没抬,只是淡淡道。
“你为什么还不结婚?”
“你很关心我的私人感情问题吗?”说这句时,钱维面无表情地挑了下眉,那张脸就又恢复到古井无波的样子。
“你比我大十二岁,这都快四十了吧。”其实林宗熹这句话在夸张,钱维今年三十五岁。
“说的好像你很喜欢看别人成婚一样。”钱维说这话,一直没抬头,只是一边扫视着文书上的内容,一边不紧不慢翻着页, “有人快四十没成家,还有人不到四十就重投胎呢。”
“你怎么也像他们一样催我的婚。”放下一叠装订好的文书,钱维签了字后,又拿起另一叠。
“没,我可懒的对别人指手画脚。”林宗熹也并不一直盯着他,只是时而目光扫过他一遍,“单纯好奇原因而已。”
林宗熹说完,钱维顿了下,终于道:“你应该知道的,这些话对我没用,林希斐。”
“我不会跟随某个人,我只会遵循我自己的心。”
钱维说完这几句,却又问到过几日是林宗熹生日。
林宗熹愣了一瞬,然后稍显无奈地笑笑道:“什么生日,不过又是交际,与平日里没什么区别。”
钱维听完没说话,只是垂眸思索片刻,然后放下手里的文书,叹了口气:“也是,你们官宦公子,我也该猜到的。”
公主府。
李舒若的一个小婢女,因为母亲生病没钱医治,所以偷了李舒若的饰品拿出去卖。
被其他人发现告诉夏茂春后,夏茂春让太监押着她到李舒若面前,说是听凭公主殿下处置。
夏茂春,其实更应该叫他夏濯尘,夏茂春是他的本名,夏濯尘是李元徽赐给他的名字。
他是李元徽亲自挑选到公主府的太监,现如今是公主府的总管大太监。
“求公主殿下饶了奴婢一次吧……”那奴婢名叫碧儿,是李舒若身边负责整理内务的婢女之一,现如今被押到李舒若面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就开始哭。
“是不是我从前太仁慈了,才轮到你来偷我的东西。”李舒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却还是道。
“奴婢,奴婢没有……”碧儿听她这样说,哭的就更厉害,更是直接爬过去要去扯李舒若的裙角求饶。
李舒若心里想她现在应当坚硬一些,不该做出太过柔和的样子来。可是她又想碧儿是为了她的母亲,人生为人皆有父母,想到自己也有父母,她便理解了一些碧儿的心情。
扭过头去不看她,李舒若想,碧儿为着她的母亲而违背了她的道德,自己若是再罚她,那她也太可怜了些。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李舒若还没来得及转过头来,对碧儿再说些话,就听夏茂春在旁边呵斥着她,见他使了个眼神叫旁边的两个小太监把她拖回来,“还不快快掌嘴。”
“不是,不是……”那小婢女痛哭流涕,挣扎着向李舒若求饶,“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借口,都是借口,没办法就能偷殿下的东西吗。”夏茂春一边看李舒若的脸色,一边接着说,“不好好罚你,看你是不能长记性了……”
说着,夏茂春就让人把她拖到李舒若面前,说着任凭殿下处置。
“一个奴婢而已,是死是活,全凭殿下意思。”
“我……”李舒若这时候转过脸来了,她想,她该做出一些雷厉风行的样子来,她该罚碧儿,可此时低头望着碧儿的脸,她就是说不出来,“那就罚你……”
“公主,公主以前不是这样的……”一听到“罚”字,李舒若还没说接下来的话,碧儿就恐惧地叫了起来。
小婢女正哭着,李舒若本来还不忍心,本来还在想她不容易,听到这句话,她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这是什么话!难道公主仁慈,你就该偷公主的东西吗?你知不知道你该被赶出公主府才对,罚你已经是宽待你了!”此时李舒若已经听不清这句是哪个婢女说的,她现在已经沉浸在了她自己的世界里。
以前,又是以前。
李舒若被林宗熹暗讽,看着朝堂之上的臣子对着李玹阿谀奉承,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他架空,看着昔日旧臣背叛自己,十分气愤,她想复仇却觉得无力。
想到碧儿是因为她的母亲,李舒若就再次想到了李元徽,她想她的父亲,她想碧儿为她的母亲偷盗,那她为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呢?!
“抬起头来。”她的面色一瞬间变冷,连说话的语气也变冷,盯着那婢女道,可她还是下不了决心。
“不过是一个奴仆,不打紧的殿下。”夏茂春在一旁道。
她又想起夏茂春对自己说过的话。
父亲就是因为太过仁慈宽和,才会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哥哥就是因为轻信他人,才会被林宗熹算计。
太善良的人,只会被他人利用伤害——
“——不!”
“我不相信你!”
那时,李舒若跪坐在地上掩面而泣,夏茂春站在她对面用怜悯的眼神望着她。
“殿下就算是为了陛下,也该拾起利刃来了。”
“殿下最该罚的,应当是奴才。
“奴才本不该僭越,斗胆向殿下进言。“
夏茂春说着,就垂首意欲跪在李舒若面前任凭她处置。
“不,不……”
“我明白的,你是为了我好。”
李舒若只是在哭,她最后流着泪扯住夏茂春的袖子,带着泪望着他的双眼。
他是父亲派到公主府的人。
父亲,父亲……
她不该再软弱下去,她不该再心软下去。
只有变成和他们一样不择手段的人,才能彻底摧毁他们。
……
……
想到这里,李舒若终于是抬起手,一巴掌打过去,起初有些惶然,到后来就是无比的流畅。
她像疯了一样撕扯着她的衣服,夏茂春就在一旁看着,不时还说着什么殿下息怒是碧儿不对之类的话,但是她根本听不见。
“公主——”
晴柔在一旁冲上去要拦李舒若,但是根本拦不住。
夏茂春也上去拦,最后李舒若挣脱开夏茂春,把碧儿摔在地上,顺势抬手给了夏茂春一个响亮的耳光。
“连我都敢拦,你是疯了吗?”
她说完之后,看着夏茂春退出去,忽然感觉一阵无力,整个人都瘫了下去。
又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碧儿,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流下。
从前吗,什么从前。
从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其实一点都不畅快,她一点都不感到高兴,刚才的事反而使她更加的痛苦。
如果可以,她宁可一切都从头来过。
傍晚,李舒若又看到送来的信,拆开一看是奉国公府送来的信,一边看一边不住的叹气。
——我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屋外,李舒若身边的贴身护卫王南风守在门外。
她见到夏茂春,就说他教唆公主,说他怎么教公主一些不该教的事。
“今日你怎么能让公主去打碧儿,公主从前是多么温柔善良的人,今天碧儿是错了,可是该罚也就罚了,怎么能让公主动手打人呢。”
听着王南风的话,夏茂春却说:“现在,可今非昔比了。”
“她要是还像从前一样,她拿什么去和李玹争。”
李萌颖听完,唰的一声拔刀抵在夏茂春脖颈处。
王南风与李萌颖,二人同是李舒若的贴身护卫。只不过王南风是官家子女,她的父亲是在朝中做官的;而李萌颖是从贱民堆里挑出来的孩子,经过宫里的训练之后,才到了李舒若身边保护她的。
李萌颖原本姓陈,并没有名字。
她的姓是李舒若选的,说是既然她在自己身边,便同她亲姐妹一般,那就跟了自己的姓,所以就姓了李;李萌颖的名,也是那时李舒若亲自给她起的,只不过小孩子起名,听起来总归还是有几分幼稚在的,但也就一直用到了现在。
夏茂春见她如此,面上不慌,只是笑道:“李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李萌颖眼中闪过一瞬杀意,面色冷冷地盯着他道:“我看你是个祸害,不如趁早杀死你的好,免得公主被你引入歧途。”
“我确实认为公主该做大事,但我会做公主的利刃,不必你向公主递刀子。姓夏的,小心刀子捅到你自己身上。”李萌颖并不认同王南风的话,她认为就算公主过去温柔善良,但那并不是现如今千不该万不该的理由,更不是希望公主继续过于仁慈的理由——李萌颖心中,是希望公主可以迅速的成长起来,与李玹抗衡的。
但她并不认为公主殿下应当通过与夏茂春——公主府内他叫夏濯尘——通过听从夏濯尘的方式来变得善于谋略,因为她认为夏濯尘其人不善,她不认为夏濯尘会把李舒若引向正确的方向。
但现如今李舒若很依赖他听他的话,李萌颖拿他也没办法。
刚说完,就见晴柔推门出来,说是公主殿下让夏茂春进去。
夏茂春看着李萌颖咬着牙收回手中的刀,甚至不屑于再看她脸上的表情,就进了殿内。
“夏濯尘,你不要得寸进尺。”踏过门槛的时候,夏茂春还能听到李萌颖咬牙切齿的声音。
他一进殿,见李舒若满面愁色,猜到应该是奉国公府来的信,便带着恭敬而讨好的笑开口道:
“——殿下莫急,奴才有一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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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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