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卓没想到，分手六年，他对林成晏说的第一句话会是：“林总说笑了，我哪有机会见过您。”
声音平稳，嘴角含笑，完美无瑕。只有他自己知道，指甲已深深陷进掌心，压出了一排月牙形的白痕。
而就在十分钟前，如果有人说他今晚会遇见林成晏，那个曾经让他撕心裂肺的前任，他大概只会嗤之以鼻。于是，他甚至还可能微杨眉毛耸肩，笑着说大话：“那正好，让他看看我现在过得多好。”
是的，23岁，白手起家，带领五十人团队，提名B市十大杰出年轻企业家，他身上现在每一个标签都足够闪闪发光。
但当他在一众投资人、合作伙伴、竞争对手面前不管不顾，仅凭借一道熟悉的声音就扒开人群去确认那个姗姗来迟，却仍旧被众星捧月的人是不是林成晏时，他就知道自己输了。
宴会厅里，周卓正靠在角落里休息。为了二轮融资，他特地来到A市参加宴会，社交了几轮后，他有点想抽烟，耳边满是助理的话：周总，我们现在混的是高端场了，不靠拼酒，少喝点。再说明天还要上班呢。
于是周卓按捺下冲动，郁闷地看着手里的香槟。
“成晏，你不是说不来嘛，怎么现在又赶过来？”
宴会厅忽然有些骚动，一位红裙女士看到迟来的人，像见到好久不见孩子的长辈一样走上去，手搭在来人的两只胳膊上，高兴意外地说。
来人轻笑一声后说：“今天有这么多好的企业，投资机会我当然不能错过。只是堵车，来得晚了。”
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周卓全身不由自主开始麻痹，伴随着升腾起阵阵热气。
这声音太熟悉，熟到刻在骨头里，曾叫他失掉半条命，发誓永不相见，以至于现在让他始料不及、措不及防。
难以置信中，周卓本能地往前走，推开层层人群。
“麻烦让让。”直到看清楚眼前的人时，他整个人像被迎面砸了一闷棍，又猛地刹住，香槟在手里握着的杯子中晃出一圈涟漪。
人群中央的人确确实实是林成晏，周卓这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人，被簇拥着，像天生就该站在光里。
周卓的心脏突然跳得又快又疼，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来回割。他死死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十七八岁——
一片狼藉的包厢里，对方指尖碰他手腕，轻飘飘的调笑“我是变态怎么办”；跨年夜烟花下，他带着紧张和爱慕献上初吻，而对方游刃有余地笑着；漆黑雨夜，对方留他在空无一人的街道，说“小卓，带你出国不方便”......
“周总？周总？你脸色好差，是不舒服吗？”
旁边被他无意识攥住手腕的男人小心翼翼问。周卓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扒拉人群时，拉着人家手腕不放，把人家手腕捏得发红。
他松开手，硬生生挤出笑容：“实在不好意思，我没事，只是酒喝急了。”
他想过一万次和林成晏再见面的场景——他会出人头地，让林成晏不再看不起。
起码他在刚开始做生意，几乎身无分文，把仓储当房间时是这样想的。可现在看到林成晏第一眼，他想起的只是那些屈辱的过往，竟然只是想逃，想立刻转身冲进电梯。
林成晏像是感应到什么，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隔着几排人、几盏水晶灯，与周卓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周卓以为自己心跳声大得整个宴会厅都能听清。
而林成晏脸上只是习惯性敷衍礼貌的笑容。
还是那样。可就让周卓止不住想，站在他面前时，自己的头发是不是乱了,脸上是不是有东西，衣服有没有皱；他在背后会不会想起自己，会怎样想自己——林成晏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无法不浮想联翩的人。
林成晏嘴角勾起一点极浅极浅的笑，冲周卓举了举酒杯，声音不高，却完完全全钻进周卓耳朵里：“周总，好久不见。”
轻飘飘四个字，直接掀开周卓所有伪装，像一把盐，撒上他最怕被人碰的伤口。
周卓的世界瞬间耳鸣，他以为自己会暴怒、痛苦，却在那一秒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得体：
“林总说笑，我哪里见过您，应该是我久仰大名。劳烦您还听说过我。”
周卓仰头把剩下半杯香槟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像吞了一把火。
——好久不见？林成晏你也配说好久不见。
宴会厅里诡异地短暂安静后，又立刻热闹起来。林成晏被大家众星捧月般围走了，周卓泄了气，弯着腰靠在墙边，全然忘记助理的交代——“老板你今天太帅了，要是再挺直点背就更有气质了。”“老板你......”
周卓心情无法控制地陷入低落，他想：“怎么就今天遇上了林成晏。”
他觉得倒霉，更羞愤自己刚才的反应——为什么一见到林成晏自己就变得这么窝囊？他叹起气来，觉得待在这里尤其别扭，索性给助理打电话：“小李，把车开到酒店大门来。”
坐在车上的周卓还是无法从刚才的场景里抽身，他把头靠在车窗上，忍不住想林成晏刚才的一举一动。相遇来得太突然，太不讲道理，他脑子像被卡住的旧唱片，一遍遍重复那四个字——“好久不见”。
他本以为自己早把林成晏埋进了最深的坟墓，可今晚那一句轻飘飘的招呼，就把坟头草连根拔起。原来什么叫刻骨铭心，什么叫永生难忘。
“他离开时候的笑是什么意思？他说好久不见是什么意思......”
“周总，到了。”
助理的话语打断了周卓的幻想，周卓小幅度地从车窗上弹起来，说：“好。”
助理透过反光镜偷偷打量老板好几眼了，虽然随着生意做大，他老板有时候会不自信，但是很少看上去这么垂头丧气。他想：不可能是今天生意没谈拢吧。清清嗓子说：“老板，您好好休息。”
周卓点点头，独自上楼，进套房后，连灯也不想开，一下扑到沙发上，落地窗透进浮华的灯光，他把头埋在抱枕里。
周卓思绪乱乱的。
周卓不是典型的高学历人才，大一就辍了学，开始干电商，后来做宠物行业，歪打正着这两年生意越做越大。今年开年才拿掉B市十大杰出年轻企业家，马不停蹄进修和开始二轮融资，按理说正是关键的时候，也正是卯足劲拼搏的时候。
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底老不踏实，因为似乎生意太顺风顺水，身价长得太快，让他觉得自己走在云端，不真切，一不小心就害怕跌下来。
而又在这个时候他再遇见林成晏。
他向来不是一个特别能分开处理好情感和工作的人。他不想承认，可今天一见，脑子里全是林成晏。
不是今天那个西装笔挺、被簇拥的林成晏，而是十八岁那年，对他笑，叫他“小卓”、叫他“宝贝”的林成晏。
他会把他按在铺满阳光的厨房桌台上，笑着说：“小卓，你还会做饭吗？”
“鸡蛋要煮老了。”周卓脸红着，不好意思直接回答。他并不怎么会使用林成晏房子里的设施，只是勉强打开燃气炉。
“嗯，我不要吃饭，我们来做点有趣的事情吧。”
“林成晏！”周卓被林成晏挠痒痒，笑得直不起腰，又羞又恼。
......
周卓捶了两下沙发，下定决心般说：“管他到底要做什么，我现在也不是身无分文，任人摆布的高中生了。”
他手表突然震动两下，周卓抬手看消息提示。小李：“老板，林总林成晏约您吃夜宵。您去吗？”
周卓一下弹起来坐直，拿起手机不知道怎么回。他第一反应是拒绝，可在对话框打了“不去”又迟迟发不出去，最后删了，又发语音：“去。”
他不去倒显得他怕他一样。他到底要看看林成晏要干什么。
发完消息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哪哪看都不对劲，烦躁地去衣柜翻衣服，把买得最贵的几件胡乱穿在一起——镶钻袖扣、限量版领带夹、瑞士表、丝绸衬衫……他才满意，气势汹汹地去了。
上车的时候，老板这个“暴发户造型”把小李雷一跳，想问又不敢问。
周卓推开饭局包厢的门时，周围响起一两声轻笑。而周卓只看着林成晏已经坐在主位，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像在假寐的猎人，直到看见周卓进来，他嘴角勾起一点笑。等到猎物，他才醒。
宴会上的红裙女士坐在林成晏身边，笑着打圆场：“周总今天这身可真气派。”
其实刚才被林成晏一盯，其他人笑话，周卓就忘了出门的气势，看着自己袖口反光，心底开始回味尴尬，又后悔，但还是装作风轻云淡笑了笑：“随便穿穿，我不大懂这些。”
说着落座，额头上却止不住冒汗，脱了外套，手表更闪，周卓想包间里温度怎么这么高。他总觉得林成晏在看着他，但又强硬地不去看，余光也不去看。
饭局上，大家寒暄几句，喝了两杯酒，气氛松下来。林成晏放下杯子，笑着问：“周总平时都有什么爱好？总聊生意，也怪没意思的。”
大家心知肚明今天是林总给周卓组的局，每个人都好奇他们什么关系。尤其今天宴会上上林成晏一句“好久不见”和周卓的落荒而逃。
周卓夹菜的手一顿，抬头看着林成晏，语气不咸不淡：“爱好啊……赚钱算不算？”
林成晏笑得更深，声音低了些：“我们当年谈恋爱的时候，你就像这样。”
周卓“唰”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同时他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周硕觉得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清清楚楚扇在他脸上，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抱歉，我先失陪了！”周卓声音不受控制地大起来。
他转身就走。边走边给助理打了电话：“你来接我！”
出了包厢，凉风一吹，周卓还在气得发抖。
林成晏什么意思？当年还没羞辱够他，现在还用“谈恋爱”这样的词讽刺自己。林成晏就存心整自己。无论林成晏什么目的，他都不玩了，他都不玩了！
但刚走到停车场，周卓手腕就被一只熟悉的手扣住，力道让他动弹不得。
宽厚的胸膛带着炽热的气息贴上他后背，把他禁锢在怀里，接着林成晏的声音从耳朵旁边传来：“跑什么？周总，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不禁逗。”
浓烈的气息喷在他后颈，手腕上那只手开始不安分地、暧昧地滑动。
“啪！”
周卓想挣脱禁锢，在林成晏怀里转了一圈，用另一只手扇了林成晏一巴掌。
“林成晏你是不是有病！”
林成晏反而没生气，转过头来，俯视着看周卓，笑着说：“小卓你这几年出落得更漂亮了，脾气也比原来大了。”
“林成晏你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耍我很好玩吗，六年前你还没玩够？”周卓浑身忍不住打颤。
“是没爱够。”林成晏老脸厚皮地说，另一只手悄悄搂上周卓的腰，慢慢收紧。
“林成晏我告诉你，我也不会再上你的当了。”周卓被气得昏头。
车灯打来，小李把车开过来了。周卓一把拍开林成晏的手，打开车门大步跨进去，临了像想起什么，故意压抑情绪，故作高深解气一般说：“林总倒是比六年前还要不要脸。”说完关上车门。
林成晏看着远去的车笑笑。
车里，“老板，林总和你？”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
助理看老板脸色不好，乖乖闭嘴。
而周卓满脑子还是林成晏浪荡轻浮的样子，越想越气：“周卓你没出息！被他温柔的样子骗过就忘不了了？还想再被骗一次......自作多情。”
他心里继续骂：“就当被狗咬了。等回了B市一切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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