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生死两位执法者送去文牍引得审判庭、执法处、文武与世家一片哀嚎,案头堆积着文牍,比人还要再高半个头,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眼睛熬出了血丝,打了个哈欠,继续落笔。
次日早会紫瑶瞥了眼天际,血月依旧,冥界没有天明,只有血月悬在墨色穹顶,浓稠的红漫过飞檐翘角,落在冥王宫上。
审判庭捧着文牍出列,沉稳奏报者七月七亡灵处理的一案,执法处紧随其后,弹劾审判,私自处理出逃亡灵,文武官自不甘落后纷纷发表意见。
七月七有亡灵出逃并非稀罕事,只是今年处理这件事的审判梨离,将出逃亡灵全部做了花肥,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但三方都能看出冥王今日心情不佳,夜清落、殷祭皆不在场,虽没有争个面红耳赤,但力求给对方添堵。直到紫瑶摆手示意退朝,紧张的气氛才骤然放松。
玉珮叮咚,靴声轻响,混着墨香走出冥王宫。
生的执法者白晨曦被紫瑶留下议事,其他人走时纷纷好奇张望,用眼神询问:你最近做了什么?
白晨曦垂首甚至连双眼都处于半垂状态,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企图掩饰眸中未散的愁绪与惊恐,袍袖下的手悄悄收紧,下意识的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宝库一事,紫瑶不仅下了封口令,还令执法处连夜审查,可审问出来的口供,却是连她都觉得荒唐。
“查的怎样?”
紫瑶高坐于冥王座上,微微倾身,手肘抵在扶手上,白晨曦缓缓抬眼,见紫瑶指尖正敲击扶手在心中组织语言。
“回禀陛下,守库人说:奉陛下口谕。”
一股怪诞涌上心头,紫瑶捏着那份口供,手指猛地一缩,指腹却缓缓划过纸页。忽然大笑起来,眼神里都像裹了刀子,语气更不善。
“口喻,进入冥界宝库,何时只需要一道口谕。”
紫瑶嘴角的弧度逐渐放平,眼神变得犀利而具有穿透力,只剩下让人难以招架的审视。
“根据口供,守库人没有怀疑,只因盗贼幻化成审判长的模样,传达口谕。”
这六界八荒谁不知审判长和冥王陛下有一条腿,多好的挡箭牌。
白晨曦顿了一下继续道:“为了不引人注目,盗贼最开始化成审判长去宝库借着巡查的名义与守库人搭话,与守护人熟悉之后,再借着审判长的名义去送酒。据守库人交代,盗贼传达口谕的时间是陛下参加寿宴归来的第二日。”
白晨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皮肤滑落下来,天知道她审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有多苦,昨日包括她在内的四位执法者知道后,手中文牍散落一地,甚至墨迹蹭在袖袍上晕开一片,神色精彩非常。
更不要说在场的执法长殷祭,奉了一假口谕,不顾规定打开宝库大门还醉酒,传出去冥界的脸面都丢完了。
细数历代冥王在位期间除本代外,哪发生过这么大的乱子?搞得她现在退也不是,进不是,如实禀报更不是。
但不如实禀告到时候怪罪下来,就不知发配到哪个地方了,到时发配到深渊那块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可是开天辟地时留下的烂摊子,到现在都没有解决。
想起深渊左边无尽荒原寸草不生,大雪凝成冰柱从高空坠下。右边岩浆照亮半边天,火焰自焦土中冲起。
白晨曦顿觉背后一阵发凉,指尖略微微轻颤,霎时恢复了平静。
“执法长下令让守库人继续看守宝库,引鱼上钩不准打草惊蛇。”
白晨曦说完,等待紫瑶的示下,冥王宫陷入死寂般的安静,紫瑶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细微的衣料的摩擦声,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宝库问题非一日两日之功,如今宝库已布好天罗地网,监视外派的人暂时也没有消息传来,捉拿盗贼不难,难的是他脸上的神器,幻颜面具。
片刻,紫瑶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白晨曦,你亲自去趟宝库,将龙雀取出,另安排善遁隐术的冥暗中盯紧,有异常立刻汇报。”
白晨曦领命退下,紫瑶又招来冥官吩咐:“去梨家,宣梨笙,孤有事找他。”
“是陛下。”
冥官虽领旨但仍行跪在地上。
紫瑶瞟了一眼,又望向其他冥官,在场冥官无一人接话。
冥官有谁不知前些日子,梨笙大闹审判庭,舌战夜清落,现下无人敢去触这霉头。
正因此事,近日审判们大气都不敢出,担心殃及鱼池。
烛泪堆了半寸,案头的宣纸仍空白如旧,紫瑶见无人接下这差事无声叹气。
一个个的如此胆小,梨家是什么龙潭虎穴吗?竟都不敢去。
梨笙还能吃了他们不成?
罢了,亲自去一趟,冥界各处阵法改善是件大工程,亲自交代也放心。
“备车,封锁消息,孤要亲自去一趟梨家。”
“属下领命。”
冥官若知紫瑶所想,大概会当场痛哭。
陛下您是冥王,梨笙大人再有胆子也不敢闹到您的跟前,更何况有殷祭和夜清落大人在。
六界八荒唯有冥界世家子弟自幼一同长大,常言道:有人的地方都是江湖。
此言放在孩童身上亦是如此。
少年慕强本是天性,寻常的小打小闹自是不放在心上,决定一切的是一场又一场的文武比试,最后杀出重围的是殷祭与夜清落。
当年武试,夜清落下手虽重,但留了几分余地。轮到殷祭,若不投降直接往死里揍。
所以面对夜清落,梨笙还有胆子呛几句。
但面对殷祭,用夜清落的话来说,没有一顿打是白挨的。
马车沿路前行,途经大道风将车帷推开,三途翻着浓稠的黑浪,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冥界独有的硫磺味道,房屋周边开满了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在血月下肆意绽放,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红色花海。
风送来了琴音歌唱,伴随风忽有忽无,随着马车愈近,清脆短促,此起彼伏,繁音渐增,歌唱回旋,婉转如琴音曼舞。
紫瑶闭眼耹听,歌声离场,琴未止之际,却有一二下极低极细的箫声,夹日入琴音之中,琴音箫声似在一问一答,琴声渐渐高亢,箫声慢慢低沉。
但箫声低而不断,如游丝随风飘荡,却绵延不断。
紫瑶听得入迷,琴萧齐断,有歌唱传来:
问那良宵不问春景,雨露何辰霜满归,天晃晃,地荡荡,十八夜里新嫁娘。
红轿棺椁齐齐抬,莫哭莫哭,将军来,白布一尺共**。
而后琴箫合奏又唱起:
一拜天地,红烛染上白烛泪。
二拜高堂,堂上美酒醉人回。
夫妻对拜,梁上有布绕颈间。
礼成。
唢呐恰在此时吹响,似在送别似在欢笑。
马车止步,侍卫站在车帷外开口:
“陛下,到了。”
紫瑶睁眼从车帷向外瞧了瞧。
“陛下放心,属下探查过,无人尾随。”侍卫回禀“陛下,可需派人前去通报。”
紫瑶抬手制止护卫,下马车,抬眸扫了眼牌匾上书“梨家”二字,直径走向府内。
梨家侍卫见到紫瑶纷纷行礼,有侍卫想去通告主家被人拦下。
紫瑶一路畅通无阻,却未寻到梨笙。
这个时辰身为家主人不在书房处理事务,能去哪里?
紫瑶略有诧异,但面上不显,跟随紫瑶前来的护卫唤来梨家侍女。
“梨笙家主在哪?”
侍女回道:“家主在后院的园子里。”
紫瑶转身去了后院。
梨笙心上人战死沙场,梨笙抱着心上人的牌位在父母牌位前跪了三日,出孝后不顾他人阻拦,带着心上人牌位举行婚礼,之后就独自一人带着梨离生活。
侍女带着紫瑶来到后院的一水榭,梨笙落座水榭间,手中拿着壶酒。
侍卫想上前通报,却被被紫瑶阻拦。
“难得见你喝闷酒。”
紫瑶走上水榭坐在一旁。
“陛下亲临,梨笙有失远迎。”
梨笙素日清亮的眸子,蒙上一层水雾盈盈,看紫瑶时目光有些迟缓聚焦,长睫缓慢眨动,像倦的欲栖的蝶翼。
“梨笙见过陛下,”梨笙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确定眼前的紫瑶不是他喝酒喝多的幻觉“不知陛下亲临梨家,有何吩咐。”
紫瑶漫不经心说了句:“听说前些日子,梨家家主好生威风,舌战审判庭诸位审判,还顺便大闹审判庭,闹得在场和不在场的所有冥官大气都不敢出。”
梨笙听到这话,哪人不知紫瑶是来做什么的?
这位冥王陛下本就护短,偏生他还跑到夜清落那大闹一场,但毕竟此事过了些时日,今日才来想来重点也不在这儿。
梨笙喝了口酒:“让陛下看笑话了,梨笙还在这世上的血亲,只有梨离这一幺妹,她独自一人奉命前往人间,梨笙怎能不急。”
那场大战世家,损失惨重,有些嫡系战死,只留旁系还留有一二人活着,而梨家旁系战死沙场,嫡系也就只留下了他们两兄妹。
而那时梨离尚且年幼,不能上战场。
紫瑶自是知晓其中弯弯绕绕,不然梨笙大闹的当天,就不是从审判庭离开,而是从冥王宫。
也正如梨笙的猜测,紫瑶今日前来,确有其他要事。
“梨笙去把酒醒醒,冥界法阵该换了。”
一听法阵二字,梨笙酒顿时醒了大半。
“是换哪处的法阵?”
紫瑶朝水榭走的脚步顿了顿,回眸扫了眼梨笙,吐出的话语让梨笙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睛瞪得极大,手中酒撒落在地。
“全部。”
正想去梨家书房等待,紫瑶似又想起:“对了,前些日子因梨家主去审判庭闹,误了不少事,从明日起做完本职工作就去审判庭报道务工,算是补偿审判的误工费了。”
依我看是陛下给夜清洛的精神损失费吧。
梨笙敢怒不敢言,忙去收拾自己,心中暗骂道:这护犊子的架势和她哥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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